摘要 題畫詩是文廷式詩歌中值得注意的詩歌類型,文廷式雖然在其中沒有表達出眾多繪畫理論上的高超見解,但他把題畫詩真正提高到以詩賞畫,以詩導畫,以詩闡畫,以詩補畫的位置上,顯示出駕馭詩畫的高超才能,同時也將自己的身世之感并入這些作品中,進而展現出詩人豐富而真摯的思想感情。
關鍵詞:文廷式 題畫詩 藝術旨趣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題畫詩是詩畫“聯姻”所產生的獨特的詩歌門類,它有著狹義和廣義之分。從狹義上來講,題畫詩是專指題在畫面上的詩;從廣義上來看,即為畫幅所題的詩作,既包括題寫在畫面上的詩作,又包括題詠于畫幅之外的詩作。題在畫面之上的詩作,書法、詩意、畫境相互融合,不僅最大限度地發揮了抒情寫意的功能,還產生了一種雅潔的審美效果。在畫面上題寫詩作,不僅可以借書法來點醒畫中的筆法,還可以借所題寫的詩句襯托出畫中所傳達的意境,與畫面交相輝映,相得益彰,而不覺破壞畫面之設色與布景。而畫外之吟詠、題論則完全不受畫面空間和歷史時間的限制,使題詩者具有更為自由的空間,他們不滿足于對畫面的摹形繪色,以奇偉之才或融身世之感,或抒用世之情。杜甫的題畫詩便是如此,他以真為畫,以畫為真,由畫物到真物,由真物到畫物,畫物真物,驅遣自如,互為一體,莫可辨識。清人沈德潛在《說詩晬語》評價杜甫題畫詩云“其法全在不粘畫上發論”,可謂深中肯綮。杜甫題畫山水,必然會聯系地名,有感而發,寫出登臨憑吊之嘆;題畫人物,若有事實可循,必然會發出知人論世之意。杜甫的這種作法奠定了題畫詩的基本范式,對后世影響深遠。
文廷式(1856-1904),字道希,號蕓閣,幼承庭訓,懷負奇偉,才華橫溢,學術以經史為要,創作以詩詞為主,風姿仿佛少陵、稼軒,彰顯出獨特的藝術魅力。其一生經歷了太平天國運動、中日甲午戰爭、戊戌變法、庚子事變等重要的歷史事件,留有詩作近千首,皆傳達出一份深摯的志意和理念,給人以強大的感發力量。其題畫詩是詩作中值得注意的一種。這些詩作雖屬于廣義上的題畫詩,但其中一部分基本上繼承了杜甫題畫詩的基本范式,將現實世界的情感通過對畫面世界的描摹而展現出來,身世之感和憂世之情已經超越了繪畫對象的賞玩本質。看其《題易實甫郎中〈巫峽窺天圖〉》一詩即可得其仿佛。此詩首二句“巫峽千尋勢莽蒼,怒濤驚波不可上”劈空而來,寫出了怒濤拍打峽壁的壯觀景象,寓有雄勁的力度。此后,“清猿啼淚”“神女入夢”“虎撼顙”“懾龍象”等意象皆是作者由畫景所產生的無限遐想,詩人由奇景聯想到與巫峽相關的神話傳說和文人記載進而引發奇思,由畫中身處險境之人而引發畫外聯想,融入了自己的情感經驗。最后回到現實,“感時吊古有奇作,攬詩讀畫寄遐想”,進一步明確自己寫作此詩的意旨。“坐覺崖氣侵衣裳,更聞灘聲驚幾丈”是詩人由畫面產生的感覺,使人如聞濤聲,如臨其境,也誘使讀者進入一種悲涼驚悚的環境,起到了再現畫境、補足畫意的作用。同時也引出了結尾之“路難跡阻”,這是詩人仕路艱難、屢屢受阻的真實寫照。我們再看他的《題朱春舫〈岳阜登高圖〉,圖作于咸豐庚申》:
一卷蒼茫異境開,秋懷勝賞共崔嵬。因知岳阜參天處,曾見山翁把酒來。北狩風沙龍馭遠,南征鼓角雁聲哀。沈思三十年間事,豈獨昆明有劫灰。
首聯寫的磅礴壯闊,“蒼茫異境開”則給人以一種美好的期待。接下來的登高飲酒,秋懷勝賞,讓人最宜想入畫境。而下半首筆鋒一轉,視線越出畫面,聯想到咸豐十年八國聯軍攻陷北京,火燒圓明園,皇帝北走熱河,舉國上下彌漫著戰火硝煙的情景。而從咸豐十年到今天時隔三十余年,期間又不知道有多少戰爭變亂發生在中華大地之上。不難看到,詩人這種憂世的感慨完全是由此圖所作的時間引發的,而畫面的“異境”給予作者的審美愉悅已經完全拋諸腦后了。在這首詩中,詩人完全沒有拋開畫境而天馬行空,也沒有粘滯畫作而刻畫描摹。而是由畫作所完成之時間聯想到三十年前外辱內侵的動蕩時局,真是達到了一種不粘不滯、不即不離的境界。其《為人題陳圓圓麗妝、道妝、優婆夷妝三小影》一詩亦是此種作法,開篇“我如臥病維摩詰,臥玩紗窗日影移”并沒有切入畫作,而是由本人當下之情狀寫起,而第三句才轉入正題,說“忽睹麗人三幻影”,接下來并沒有對這三小影作精心的刻畫描繪,筆鋒一轉,寫出了作者對于“滄桑浩劫”的憂思之感。其實詩人心頭早有亡國的預感,如今竟以陳圓圓“三幻影”錯認作先幾之兆了,揭示了詩人心中的易代思想。可見,此類詩作雖是緣畫而作,但圖畫只是興感的觸機,而主旨在于寄托個人的情感遭際和社會歷史的盛衰興亡。再如:《題張樵野侍郎〈運甓齋話別圖〉》《題徐次舟〈徐二先生鬼趣圖〉》《為江建霞編修題畫貓》《為徐菊人同年世昌題〈北江舊廬圖〉》等篇目皆是如此,詩人緣畫寄情,意在言外,或道身世之感,或抒憂世之情。作者圍繞畫面,有節制地生發開去,舉凡懷古諷今、言情述志、談文論藝等,都通過題畫詩找到了或曲或直或隱或顯的表達。在題《北江舊廬圖》中說:“諫草一篇書百卷,云天高擊九秋鷹。”表達自己的雄心壯志;而“云天高擊九秋鷹”正是詩人在仕途上飛黃騰達、平步青云、積極用世的真實寫照。實際上,此詩在意趣、心志、神態上,畫景與詩人已經完全融為一體,詩人從鷹在秋云中的飆舉體驗到了生命的價值和意義。在另一首中,詩人又由畫作感發,發出了“寂寞草元坊局冷,他時誰訊子云亭”的喟嘆,寫出了自己遭到失意后無人問津的冷落情態。可以說,作者在欣賞畫作的同時,將自己由畫作誘發的情感、品格等也隱寓其中。
文廷式的題畫詩中,除了寄托身世之感、憂世之情外,還有著對歸隱的期待和構想。中國古代的畫家與題畫詩人都經歷過相同的文化背景,有著相同的文化心理結構,賞畫者從畫作中所獲得的情感體驗喚起了他人生經歷中情感積累的某一部分,并與之產生共鳴,進而影響他所題詩作的情感走向。宋人郭熙、郭思在《林泉高致·山水訓》中說:“君子之所以渴慕林泉者,正謂此佳處故也。故畫者當以此意造,而鑒者又當以此意窮之,此之謂不失其本意。”題畫詩人以可游可居之意索之圖畫,自然很容易喚起他對昔日游居所產生的情懷,表現出與畫作者的趨同性。文廷式受儒家思想薰習甚深,年輕時就有兼濟天下的愿望,其后,盡管仕路坎坷,屢遭磨難,不免陷入進退出處的矛盾之中,但他內心中所具有的追求理想的執著精神始終占據首位,這就促使他一意要從這種矛盾中跳脫出來,以尋求一種堅定的持守,而這種追尋的結果,遂使他一方面對維新變革之高遠理想常懷有熱切追求之渴望,一方面又對此丑陋、昏暗現實的不滿常懷有隱逸之希冀。這就導致他在一些山水題畫詩中融入了自己深刻的人生體驗,飽含著對于世外桃源的向往之情。我們來看他的《題畫〈柳陰垂釣〉》:
羊裘隱淪去我久,舉世皆為名利來。陰陰垂柳無限好,獨釣不與人爭隈。東海鯨魚那足膾,北溟鯤徙隨云雷。一竿優游任身世,臨淵結綱胡為哉?
畫面所傳達出的信息喚起了詩人記憶的映象,“陰陰垂柳無限好,獨釣不與人爭隈”流露出了詩人對垂釣者隱逸情懷的渴慕和向往之情,是詩人向大自然尋找精神避風港、靈魂的棲息處的折射。而結句中一個“任”字表現出詩人對以莊子為代表的隨緣任運、逍遙自適的道家思想的期許;疑問詞“胡”則是對具有功利性的追名逐利的否定。可見,畫面通過水墨、線條、顏色所傳達出來的信息,喚起了詩人的情感積累,引發了他對隱逸的向往,起到了補足畫意的作用。不僅如此,詩人的這種情懷還表現在其他的題畫之作中。我們知道,詩人偶發隱逸之“倦語”,是他對于人生感慨的一種反映,也間接地表現了他在現實中仕路受阻未能充分發揮才能的喟嘆,如《題黃小宋大令〈壯游圖〉冊》所寫:“聞說壯游心歷然,山蒼水茫接我席……吾聞九州之外海環遶,君盍縱游及未老?”九州之外,山水蒼茫,為什么我們不“及時行樂”呢?而這種思想在他的《題富呢雅杭阿〈舉杯邀月圖〉為曉峰中丞作》中完全表現了出來。“當年白也帝京來,對影銜杯意快哉。千載風流隨月古,一時襟抱向云開。蒼松倚石皆仙意,玉樹生庭有雋才。”不難看出,作者對于李太白之灑脫、飄逸的快意人生充滿了羨慕之情。從另外一個側面,我們可以看出詩人并非以一顆平靜恬淡的心徜徉于畫境中的山水之間,而是緣寄意,強求寬解,以圖尋得慰藉。
另外,作者在《為江西巡撫德曉峰題其祖富呢雅杭阿〈韜光蠟屐圖〉》和《題富呢雅杭阿(海帆)〈松陰補讀圖〉》二詩中由畫作興發,還為自己設置了一個理想的精神家園,他說:“作詩馳報君,心游水云區,江湖澹相映,文酒歡可娛,朝來西山雨后足爽氣,君能同我策騎游山無?”“長松延薰風,南榮夢初醒,蕭然太古意,便與孤鶴迥。調琴或安弦,瀹泉時煮茗,云胡一卷書,危坐目光炯。”這是一個沒有紛擾的世界,文酒歡娛、詩詞唱和、調琴安弦、瀹泉煮茗、相期登覽,展現出了一幀淡泊、清雅的美景,這是詩人心靈棲息的港灣,也是詩人所向往的理想家園。詩人在對畫面描摹的同時,也將主體情感滲入其中,表現出對山水自然綿綿不盡的情意,也表達了對畫面所體現出的高情逸思的認同和向往,傳達了一種蕭然淡泊、自然適意的心境,詩人心靈由此而得到暫時的安歇。
從上述情況來看,文廷式的題畫詩在用筆時疏簡結合,沒有流于單純對畫面的摹寫,再現畫中景物,沒有言理論藝,落腳在闡發畫理,也沒有表現出風華綺麗的審美趣味,而是在靜默觀照中與自己的人格構成相映生發,折射出內心中潛藏的多維復雜的情感。
文廷式有些題畫詩的意旨游離于畫面之外,與畫面所繪幾乎沒有任何關系。這種因圖論人、論事的寫作方法,雖然寓增了詩的內涵,但從題畫詩的藝術方面來講,確是略遜一籌。如他的《為徐仲虎建寅題〈海外歸舟圖〉圖為無錫華翼綸作》二首,此二首雖是題畫,卻是寫人。上篇借畫論人。首聯便從徐建寅之學識寫起,說他“徐侯磊落天下奇,學兼中外國良醫”,頷聯寫徐建寅為改革國家政治體制,遠適海外求教。接下來從徐建寅所譯《德國議院章程》出發,詩人亦自注云:“君譯《德國議院章程》,自序一篇,文極雄偉。”著重強調譯著的目的、核心內容及重要價值。詩人渴望借用西方政體制度來處理當下中國君政與民政之關系,表現出過人的識力。下篇“披圖”抒感,凄然嘆曰:“華君與君素同志,盼君歸來有深意。蒼茫海內不數人,磅礴古今竟何事?我重披圖發深喟,龍虵陸處紛殊異。百年苦短猶棲遲,三昧神通盡游戲。”徐建寅學兼中外,卻消磨于棲遲零落中不被重用,這種“志士凄涼閑處老”的苦痛也只有文廷式與徐建寅才能咀嚼體味得出。可見,這兩首七古雖是借畫而作,但畫面所繪的內容沒有半點展示,全從現實人物著筆,發表對西方政體的見解和抒發報國無門的深沉感喟,極似兩首贈答之作。
總的來看,文廷式的題畫詩雖然沒有表達出眾多繪畫理論上的高超見解,把題畫詩真正提高到以詩賞畫,以詩導畫,以詩闡畫,以詩補畫的位置上,但也借助題畫發抒自己的寄托,顯示出詩人對于詩畫駕馭的嫻熟技巧和高超藝術才能,展現出詩人內心豐富的生命躍動和多為復雜的思想感情。單從藝術一方面觀之,在文廷式的題畫詩中,詩人對畫面的摹聲繪色與其所表達的情感往往剝離開來,很少達到意境渾融的境界,究其原因,這與文廷式以雅為歸的詩學觀念和實為題畫而重在寄情的寫作手法有密切的關系。通過以上分析,我們不難看出,文廷式在寫作題畫詩時總有自我主體情感的介入,似乎讓人感覺到他早已經將自我情感橫亙在下筆之前了,而這種情感的干擾勢必會影響畫境與詩意的融合。另外,文廷式以雅正為歸的詩學主張也限制了他題畫寄意的表達,即使在山水題畫詩中也融入個人的情感遭際,讓我們很難看到那種純任天真、不假雕飾的灑脫風韻。
參考文獻:
[1] (清)文廷式,汪叔子編:《文廷式集》,中華書局,1993年版。
[2] (清)文廷式:《純常子枝語》,廣陵古籍刻印社,1979年版。
[3] (清)文廷式,葉恭綽輯:《文道希先生遺詩》,1929年鉛印本。
[4] 俞劍華:《中國古代畫論類編》,人民美術出版社,2004年版。
作者簡介:陸有富,男,1983—,內蒙古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古典詩詞,工作單位:內蒙古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