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英國作家約翰·福爾斯的《法國中尉的女人》被譽為20世紀世界文學史上最優秀的作品之一。這部小說無論是在結構布局還是在藝術手法方面,都具有濃厚的后現代主義色彩。本文以該小說的后現代主義元素為線索,在深入探析后現代主義文學特征的基礎上,著重分析小說內容與這些元素的完美結合,從而充分挖掘該小說的后現代主義色彩。
關鍵詞:《法國中尉的女人》 后現代主義 人物塑造 多重結局 敘事手法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20世紀60年代,西方社會普遍陷入寫實主義與現代主義逐步沒落、文學面臨衰竭的窘困境況。文化的多元性成為主流,曾一度支撐現代主義文學創作的基本準則遭到唾棄,文化轉型迫在眉睫,后現代主義小說應運而生。《法國中尉的女人》正是對這一轉型的積極回應。該篇小說以其鮮明的后現代主義風格和精湛的寫作技巧從同時代的作品中脫穎而出,不僅廣受好評、倍受推崇,更完美地詮釋了后現代主義文學的本質特征,為相關作家提供了很好的借鑒。
一 解讀后現代主義文學
后現代主義指的是一種成形于20世紀60年代,盛行于七、八十年代并對西方社會產生重大影響的文化思潮,在建筑學、社會學、法律學等各方面都有體現。它對文學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催生了后現代主義文學。一般來說,后現代主義文學提倡新的價值取向和思維方式,主張批判傳統的倫理道德觀念,雖然它是由現代主義文學演變而來,但在人物塑造上、敘事手法上和結局設置上都與后者有著明顯的不同。
1 文學特征
后現代主義文學具有鮮明的特征。首先,它提倡徹底的反傳統創作。它不但反對原有的舊傳統,就連現代主義文學試圖建立的“新”傳統也加以否定。其次,它主張擯棄意義的確定性。后現代主義作家認為一切傳統意義上的崇高事物與信念都是由人的話語派生出的短暫產物,具有極強的不確定性,因此他們無視與社會、政治、道德、美學有關的種種問題,世界在他們看來已沒有意義。再次,它主張進行零度寫作,極力排斥由現代主義“深度神話”帶來的深沉意識,把寫作的焦點由內容轉向寫作本身,讓寫作成為一種純粹的表演和操作。最后,它認為應打破文學界限,讓文學作品向大眾文學與亞文學靠攏。有些作品甚至成為大眾的文化消費品,傳統文學的高深界限不復存在。
2 寫作特點
后現代主義作家在創作中有一些慣用的寫作手法。其一為矛盾的手法,即作者用后面的話去推翻前面的話,使敘述者的權威性受到挑戰。例如,貝克特的小說《無法命名者》的結束語這樣寫道:“你必須講下去。我不能講下去。我愿意講下去。”同樣,在《法國中尉的女人》中,前十二章作者詳述了女主人公薩拉的經歷,但在第十三章卻發出“薩拉是誰”的疑問;其二是排列的手法。后現代主義文學在敘事方面往往將多種可能性組合排列起來,讓故事顯得極其荒謬。例如,在貝克特的《華特》中有如下描述:“至于他那兩只腳,有時每只腳都穿一只短襪,或者一只腳穿短襪,另一只腳穿長襪,或一只靴子,或一只鞋,……或一只長襪和拖鞋。”同樣,在《法國中尉的女人》中,作者對男女主人公安排了三種不同的結局,并將這三種可能性并列在一起,也是對這種排列手法的運用。
當然,除了以上兩種手法外,后現代主義作家還使用不連貫的寫作手法來強調每個片段的獨立性,用隨意性的寫作手法使作品成為一種簡單、自由創作的產物,用極度引申的手法向讀者提供盡可能多的材料,用虛實結合的手法增強作品的神秘感與藝術感。其中,大部分手法在《法國中尉的女人》都有體現。
二 《法國中尉的女人》中的后現代主義色彩
《法國中尉的女人》這部小說是后現代主義文學的經典作品,其人物塑造、敘事特征、結局安排等各方面都洋溢著濃厚的后現代主義色彩。
1 虛幻多變的人物塑造
現實主義文學在人物塑造上強調逼真性與真實性,認為小說人物應符合言行一致、內外一致的標準,從而達到人物性格的穩定性。然而,后現代主義文學則對此發出挑戰。后現代主義文學作品在后結構主義的影響下,把人物塑造為虛幻多變的主題,他們的身份、性格和特征等不再具有確定性、整體性與連貫性,而是被賦予了多變性、多重性及碎片性。在《法國中尉的女人》中,約翰·福爾斯對女主人公薩拉的描寫就是采用了這種獨特的寫作手法,使之虛幻多變、前后矛盾。
在小說的前十二章,福爾斯對薩拉進行了生動的描繪:她出身低微,自稱是一位法國中尉的女人,因與中尉產生糾葛而就此了斷。她陰郁孤獨、我行我素、行蹤神秘,很多做法不能被世人所接受和容忍,關于她的流言蜚語更是鋪天蓋地。不過,對于薩拉這個人物的品行與背景,讀者只能通過有關她與所謂“法國中尉”的傳聞加以了解,而對這些內容的真實性卻無從判斷。例如,蒂娜稱她為一個“可憐的悲劇人物”,一個擁有無數“下流的綽號”的“法國中尉的女人”,但她又不得不承認這“都只是些傳言而已”。牧師相信薩拉對那個所謂的“法國中尉”產生了深刻的感情,但對于二者是否有染則不置可否。這就使讀者感受到薩拉身上極度的不確定性。薩拉與查爾斯墜入愛河后,曾極其確定地向后者坦白:“我把自己給了他。……我是個蒙受雙重恥辱的女人,既是環境所迫,又是自主選擇。……我螻蟻不如,幾乎不再是人。我是法國中尉的妓女。”
在前十二章中,福爾斯把薩拉刻畫得栩栩如生、真實生動。然而就在讀者幾乎確定薩拉身份的時候,作者卻在第十三章筆鋒一轉,讓讀者大為震驚:“薩拉是誰?她是從哪個隱蔽的角落里冒出來的?……我不知道。”這句話暴露了作者已然不再無所不曉,他坦言自己只是在陳述外在的事實,關于薩拉是悲劇、是娼妓的說法,都只是他“道聽途說”而已,而對于薩拉的內心世界他則全然一無所知。
在接下來的閱讀中,讀者會猛然發現,薩拉仍然是處女之身,她那虛幻縹緲的悲劇故事和那位所謂絕情的“法國中尉”都不過是她自己的編造。直到這里,讀者才恍然大悟,原來在福爾斯虛構著薩拉的同時,薩拉也一直在虛構著她本身。她為了標榜獨特、引人注目,用自己豐富的想象成功塑造出了“蕩婦”的公眾形象,在謊言中踐行著自己渴望的特立獨行、無所拘束的生活。
可見,福爾斯筆下的薩拉這一形象完全符合后現代主義小說人物塑造的要求,她時而真實、時而虛幻,時而確定、時而變化,其人生具有多變性,其性格具有多重性,她所帶給讀者的故事也具有碎片性。因而具有濃厚的后現代主義色彩。
2 自由開放的敘述手法
在后現代主義文學中,作者的身份更加自由、更加開放,他們明確地告知讀者其作品純屬虛構,不具有真實性。在其作品中,他們有時是敘述者,有時是旁觀者,有時則是故事的參與者,但唯一不變的是他們不再洞察一切的事實。他們不再把創作置于崇高無上的位置,而是把它當作一種簡單而奇妙的文字游戲,并力邀讀者參與到構建故事情節中來。
在《法國中尉的女人》這部小說中,福爾斯公開嘲弄了敘述者的權威性,他承認所有的故事情節都源自其豐富的想象,而不具備任何現實原型,而且他也不再像傳統的作家那般全知全能,他所能講述的只是外在的淺薄的“事實”,而對于小說人物的內心世界則不能參透。他邀請讀者與他一道進行虛構,因為在他眼里,虛構的小說不必顯得真實,任何人都有權利也有能力構想小說人物的一生。
在小說的前十二章中,福爾斯生動地刻畫了特立獨行、神秘莫測的薩拉這一形象,好似無所不知的傳統作者一般。但在該部分結尾,他卻發出了“薩拉是誰”這樣一個令讀者驚訝不已的問題。而在第十三章開頭,他的回答更令讀者震驚:“我不知道。我現在寫的這個故事完全是想象。我創造的這些人物只是在我頭腦里……”驚訝之余,讀者便會了然:這部小說已不再是傳統的現實主義小說,任何人都可以參與故事的構建,而作者在小說中扮演的多重角色也隨之更加明晰。例如,在小說的第五十五章,福爾斯拋棄了傳統作者的身份,化身為小說中“一位四十多歲滿臉胡須的男子”,他與查爾斯同處一節車廂,并公開宣稱:“我不能再裝下去了,那個男子是我約翰·福爾斯”。
由此可見,福爾斯在《法國中尉的女人》中的敘事手法已顛覆了傳統的敘事規則,他放棄了傳統全知全能的作者身份,而是在敘述者、旁觀者與參與者中不斷變換,并呼吁讀者一同參與情節構建,使小說的虛構性與游戲性暴露無遺,展現出強烈的后現代主義風格。
3 多重開放的并列結局
現實主義小說的故事情節具有清晰的開端、發展、高潮和結局,作者在創作中嚴格按照這一順序進行線性敘述,并且故事的結局都是唯一的和閉合的。然而,后現代主義文學強調給予讀者充分的自由,提倡作者放棄對故事情節和人物未來的控制,因而小說往往具有多重的且開放的結局。在《法國中尉的女人》這部作品中,福爾斯根據不同的歷史背景,安排了三種可能的結局,留給讀者充分的遐想空間。
在第四十四章,作者設置了第一個結局:查爾斯放棄了與薩拉的戀情,與未婚妻蒂娜如期舉行婚禮,婚后生活和睦幸福,并育有七個兒女,薩拉則從此淡出了他們的生活。這個結局是符合18世紀道德風尚的典型結局。福爾斯對此結局評論道:“人應該學會妥協,換句話說,人應該學會滿足現狀,接受現實。”在18世紀,社會講求道德、講求和諧,人們看重等級、看重品質,而薩拉的所言所行均與世人的要求不符,而且她與所謂的“法國中尉”以及出身貴族的查爾斯在身份上都懸殊極大,故而必然獲得可悲的被遺忘的結局。
在第六十章,作者安排了第二個結局:查爾斯與薩拉發生關系后,毅然與蒂娜解除婚約,周游世界兩年去尋找薩拉,最終在前拉斐爾畫家那里找到了她。然而他的求婚再次遭到薩拉的拒絕,就在他憤恨至極、意欲離開之時,薩拉攔住了查爾斯,并帶他見了他們二人的孩子拉拉治。從此薩拉被真愛拯救,與查爾斯和孩子過著溫馨的生活。這個結局符合19世紀維多利亞時期的歷史背景。在維多利亞時期,女性的成功就在于幸福的婚姻、可愛的兒女、美滿的家庭和舒適的房屋。薩拉對自由的追求終歸沒能敵過對和睦家庭的渴望,她獲得了幸福的婚姻,達成了自己的夢想,從而成為了一名躋身上流社會的成功女性。
在第三個結尾中,薩拉具有強烈的自我意識和自由意識,她斷然拒絕了查爾斯的求婚,聲稱“我希望就這樣過下去,而不愿成為未來的丈夫……所希望我成為的那個樣子”,最終繼續懷抱著對自由的追求活躍在藝術家的領地中。這個結局是典型的20世紀的結局。在20世紀,人們的自我意識突顯,任何舊傳統、舊道德都無法牽絆人們追求自由、平等和民主的進程。因而薩拉在這一時期,必然為了自由,繼續過著獨立自主、隨意自由、無牽無掛的生活。
小說的三個結局互相補充又互相否定。這樣多重并列的結局揭示了生活的復雜性與多樣性,不僅讓讀者獲得了自由想象的空間,還使他們能夠依據自己的價值判斷去構建符合自己審美的結局。
三 結語
在西方文學面臨衰竭的時刻,后現代主義小說的崛起打破了這一慘淡局面,為文學創作提供了一個嶄新的思路和另類的視角,使西方文學再次擁有了新的生機與活力。《法國中尉的女人》作為后現代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品,不僅憑借著其俗易懂的語言和巧妙而深刻的故事情節博得了讀者的青睞,更以它那高度自覺的反傳統意識和精湛獨特的敘事手法豐富著后現代主義的創作技巧,實為世界文學之佳作。
參考文獻:
[1] 約翰·福爾斯,陳安全譯:《法國中尉的女人》,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年版。
[2] 克里斯·加勒特·扎奧丁·薩德爾:《介紹叢書·后現代主義視讀》,安徽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
[3] 鄧幫華:《〈法國中尉的女人〉的敘事策略再研究》,《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6年第6期。
[4] 林萍:《超越現實主義——析〈法國中尉的女人〉的人物塑造》,《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5年第5期。
[5] 孟佳瑩:《〈法國中尉的女人〉的后現代主義特色》,《吉林省教育學院學報》,2010年第4期。
[6] 張敏:《論〈法國中尉的女人〉的現代敘事藝術》,《外國文學研究》,1999年第4期。
作者簡介:韓春暉,女,1975—,黑龍江齊齊哈爾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齊齊哈爾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