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戲劇中的偽裝簡論

摘要 莎劇中大量運用偽裝這一創作技巧。偽裝的方式有喬裝改扮、李代桃僵、假傳死訊、編造謊信（言）和裝瘋賣傻。偽裝在劇中產生了滑稽可笑、浪漫美妙、神圣莊重、悲愴沉痛等強烈的藝術效果。這些效果的取得，得益于莎翁偽裝的運用特色：激烈的戲劇沖突與突轉、強烈的戲劇反諷以及令人信服的偽裝人物的塑造。戲劇偽裝技巧運用得日漸嫻熟也體現出莎士比亞作為劇作家的成長歷程和作為演員兼戲劇股東的智慧。

關鍵詞：偽裝 方式 效果 特色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作為推動劇情發展的有效手段，偽裝被廣泛地運用于威廉·莎士比亞的喜劇、悲劇、悲喜劇、傳奇劇的創作中。據統計，在37部莎劇中，有24部運用了這一技巧。作為戲劇大師，莎翁將這一戲劇技巧運用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其使用的多種技巧，不僅具有強大的藝術感染力，更是莎劇創作的一大特色。

一 偽裝方式

莎劇中的偽裝要么改變形象，要么偽造情景，或簡單，僅是一個場景；或復雜，貫穿全劇且一部戲中運用多種技巧。概括起來，莎劇中的偽裝技巧主要有以下五類：

1 喬裝改扮

即劇中主人翁通過改變外部形象變換身份，莎劇中男性的喬裝往往改變裝束，而女性則女扮男裝。喬裝改扮使劇中人物認錯人或沒有認出人即形成所謂的“身份誤會”。“身份誤會”不僅可以形成十分滑稽可笑的場面，而且成為解決沖突和矛盾的重要手段。《一報還一報》中的文森修公爵化裝成傳教士后聽著路西奧當著他的面說他壞話卻只能強作歡笑；《威尼斯商人》中假扮成法官的鮑西亞在擊敗夏洛克救助朋友方面則起到了扭轉乾坤的作用。這一技巧在莎作運用最廣，其他劇作如《馴悍記》、《第十二夜》、《終成眷屬》、《皆大歡喜》、《冬天的故事》、《暴風雨》等都有運用。

2 編造謊信（言）

莎劇中通過謊信（言）使當事人對情境的無知而形成“情境誤會”，在誤導的情境下當事人做出各種令人捧腹或令人痛惜的舉動，這種“情境誤會”往往與劇情連接得天衣無縫，甚至本身就是劇情。《第十二夜》中的大管家馬伏里奧，自認為女主人奧麗維婭對自己高看一眼，女仆瑪利亞合伙設計了一封以奧麗維婭口吻寫的信，信中稱奧愛上了他并叫他如何打扮在她面前如何表現，中計的馬欣喜不已，按照信中的指示做了起來，結果出現了（四幕四場）令人忍俊不禁的喜劇場面：困惑的奧，憤怒的托比以及最終出盡洋相并被關禁閉的馬。其他運用這一技巧的如《溫莎的風流娘兒們》、《理查三世》、《奧賽羅》等。

3 李代桃僵

這一技巧也稱為床戲，即床笫之歡對象的替換。《終》劇中的要想與勃特拉姆結婚必須滿足其提出的不與之同房卻孕有其一子的簡直無法實現的要求。海倫娜便冒充狄安娜與其同房并懷孕，最終與勃特拉姆結為夫婦，“終成眷屬”。《一》劇中，公爵為了滿足安哲魯的肉欲，保住莎貝拉的貞操，讓瑪利安娜代替伊使這對有婚約的夫婦行了夫妻之實，最終完成婚配。《無事生非》中的金童玉女希羅與克勞狄奧之所以會“無事生非”，也完全是唐·約翰設計的床戲使希被誤會為不貞之婦。該技巧雖然運用不多，卻是造成或解決劇中矛盾的唯一的辦法，因而對劇情的發展起著極其重要的作用。

4 假傳死訊

該技巧中遭受冤屈的主人翁被對外假稱死亡，然后在劇情高潮時重生，該技巧的運用不僅能產生強烈的戲劇效果，更是在渲染主題方面起著獨特的作用。《冬天的故事中》的赫美溫妮在丈夫和女兒的期盼中意外復合，將16年后親人團聚的大團圓結局推向了高潮。對于希羅的“死”追悔不已的克勞狄奧在娶希羅堂妹作為彌補而揭開頭蓋發現新娘竟是希羅時該是多么的驚異，其所形成的戲劇效果是多么的令人震撼！同樣，海倫娜的“死”而復活使勃特拉姆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請求海倫娜的原諒并愿意永遠愛著她，完成了劇作的主題建構。

5 裝瘋賣傻

這一技巧即主人翁外表呈瘋子模樣，胡言亂語。瘋模樣麻痹了敵人保全了自己，瘋話往往揭露了真相表達了劇作的深刻思想。瘋癲的哈姆雷特使篡位的新王放松了警惕，成功地揭露了新王弒君篡位的真面目，其對母親和奧菲利亞的瘋癲話語更是顯示出深刻的人文主義思想。《李爾王》中的愛德加的偽裝瘋傻使他免遭厄運，救了父親，殺死了愛德蒙，伸張了正義。

二 藝術效果

莎劇中的偽裝不僅幫助主人翁實現了目的，其所產生的滑稽浪漫的場景、凝重悲涼的藝術氣氛在渲染主題刻畫人物方面更是產生了特殊的藝術效果，深深地打動著觀眾，煥發出經久不衰的藝術魅力。

1 滑稽可笑

莎劇尤其是喜劇中的偽裝經常會呈現滑稽可笑令人捧腹的場面。《終》中將士們為了讓勃特拉姆認清帕洛的真相，一次戰后冒充敵軍將帕洛擒獲并將其蒙上頭巾遮住雙眼，然后當著勃的面對其進行審訊（四幕三場）。帕先是哭成個淚人，接著透露軍情并又誹謗正在審問他的一名大將將一少女的肚子搞大過，勃則是“傻大少，出名該死的破壞處女貞操的魔王”，把勃氣得牙癢癢。莎劇中這樣的場面有很多：文森修被路西奧當面誹謗，亨利王與威廉斯斗嘴，薇奧拉被奧莉維亞追求。

2 浪漫美妙

這多見于莎氏的青年男女的愛情中，且大都女方捉弄男方。《皆》中的羅瑟琳扮成牧羊男闖蕩于亞登森林中與奧蘭多相遇。羅假借幫助奧醫治相思病，叫奧將男裝的她想象為戀人羅瑟琳，奧滿口答應稱她為“我的羅瑟琳”。兩個人在林中約會，開著戀人之間的玩笑盡情地談著戀愛，一個心知肚明，一個渾然不知，浪漫的愛情被演繹得美妙絕倫。《第十二夜》中愛上男妝的薇奧拉的奧莉維亞差人送上戒指以表心跡卻假裝說是薇遺失的。鮑西亞更是憑借指環“那博士已經跟我睡過覺了”，將巴薩尼奧狠狠地捉弄了一番。

3 莊重神圣

劇中人的偽裝使人物能“脫離自我”，新的身份使他們了解客觀情況并能自由地說出做出想說或想做的事。亨利五世只有化裝成普通士兵才能了解軍情。巡視完后面對崇拜、支持、不信任、反對甚至冷嘲熱諷等多種情緒，亨利對王權、頭銜、地位等進行了深刻的反思，“……我得承擔一切。……”短暫的絕望痛苦失落之后，他立刻意識到自己作為君王的責任，發表了他著名的演說來激勵他的部隊并奪得了勝利。嚴肅深刻的思想顯示出劇情的莊重，也展示了亨利王由一個放蕩不羈不學無術的浪蕩公子轉變為君王典范的心理發展歷程。其他的如文森修化裝成傳教士查訪民情了解底層人群的疾苦；鮑西亞在法庭上的精彩辯論無不顯示出神圣與莊重。

4 悲愴沉痛

偽裝在悲劇中的不僅能產生悲痛場面，更能引起觀眾強烈的共鳴。在《李爾王》（三幕四場）中，真瘋的李爾，裝瘋的埃德加，改了裝的肯特以及幾個落難的人全部聚集在風雨交加的荒野中。瞎了眼的葛羅斯特感慨肯特如果在會作何感想，以及自己對兒子埃德加的悔恨，這在肯特和埃德加身上產生怎樣的震撼與酸楚？觀眾的同情、惋惜、憐憫怎會不與悲劇主題產生共鳴？得知奧菲利亞投河自殺，極端痛苦的哈姆雷特跳下墓中：“哪一個人的心里裝載得下這樣沉重的悲傷？……四萬個兄弟的愛合起來也抵不過我對她的愛。”他的真情卻被當做是瘋人瘋語，奧菲利亞的哥哥更是拔劍相向，裝瘋的哈姆雷特的內心該有多痛，心知肚明的觀眾完全能夠感受到。

三 藝術特色

偽裝形成強烈的戲劇效果源于莎翁對偽裝的巧妙設計以及對偽裝人物的精心刻畫。盡管莎劇中的偽裝形式多樣，但基本有一個模式：偽裝造成劇中人之間劇烈的沖突，當沖突接近高潮時，設計事件或情景解除偽裝使劇情產生突轉。但不管多么復雜，他都會讓觀眾很容易猜出偽裝，由此形成的戲劇反諷深深地吸引著觀眾的注意力和興趣。

1 劇烈的戲劇沖突與突轉

沖突是戲劇的本質特征，可以說沒有沖突就沒有戲劇。莎劇中的偽裝往往造成劇中人之間因身份誤會、真相與假相、希望與結果的不一致形成劇烈的沖突及至以及產生舞臺上的混亂。薇奧拉對公爵一見傾心，可擔任公爵男侍從的她被公爵要求代他去向奧麗維婭求愛，“想當夫人卻要去說媒”，薇的內心形成了第一個沖突。而奧偏偏愛上了男裝的薇，又是遞花，又是送戒指，第二個沖突。奧遇見薇的龍鳳胎哥哥酉巴斯辛（被她錯認為為薇）便向他求婚，酉答應了她。正當她喜出望外時，薇出現否認曾答應娶她的承諾。奧萬般無奈最后使出一招當著公爵的面大喊薇“我的丈夫”，奧的急切、公爵的震驚與憤怒、薇的茫然不知所措讓沖突達到了頂點。當沖突不可收拾時，酉的出現使舞臺大亂也使劇情產生了突轉，真相大白，劇烈的沖突轉為甜蜜的喜劇畫面：酉娶了奧，薇嫁給了公爵。莎劇中這樣的場面有很多：郝美溫妮“雕像”的復活、被稱為希羅表妹的希羅、伊摩琴的被俘等。

2 強烈的戲劇反諷

戲劇反諷是讓觀眾擁有不為劇中人物所知的知識的戲劇技巧。上文提到的令觀眾捧腹的場景如鮑與巴的“與博士同床的”玩笑、奧追求薇、亨利王與威的打斗以及小丑人物帕洛等，無不是戲劇反諷所形成的強烈的藝術效果。再如，觀眾深知克萊倫斯被國王關進監獄并要處死是由查理三世一手策劃的。但在押往倫敦塔的途中，毫不知情的克竟然向查訴苦，還告誡他要細心“我看人人危在旦夕”，陰險狡詐的查附和著并說“我會讓你解脫，不然就為你倒下”，多么強烈的諷刺！沒有一個觀眾不懂得查語言中的雙關含義，也沒有一個人不覺得查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可恨又可怕的人物。

3 令人信服的偽裝人物

莎翁沒有將偽裝后人物塑造成超人或者是萬能的人，也沒有給他們特殊的權柄或優勢，而是真性情的普通人和劇中的其他人物融合在一起共同推動著劇情的發展。《冬》（四幕四場）中的兒子弗羅利澤當著偽裝的波力克希尼斯的面向心上人保證波死后她會得到很多財產，波并未生氣，盡顯舔犢之情。后來交談中得知弗沒有任何理由就是不愿意父親知道自己的婚事，波指責其“太不孝了”，這時的他是個普通的父親。當老牧人勸弗只要告訴波，他就會同意，而弗再次斷然拒絕并請求波給他們征婚，波迅速解除偽裝，“給你們離婚吧”，憤怒得合情合理！更重要的一點，莎劇中的偽裝人物不僅僅是外表的改變，偽裝后的人物內心會發生變化成長起來。愛德加，偽裝前，他是一個單純、輕信、無所作為的貴族青年。偽裝后，他開始懺悔自身的罪惡，他救助父親、李爾，殺死了管家奧斯華德，與愛德蒙決斗，至此愛德加成長為一個勇敢、有擔當、有道德的成熟男人。其實，哈姆雷特、亨利王、安德魯無不是偽裝后成長起來的人物。

四 偽裝背后的莎翁

透過莎翁偽裝技巧運用日漸嫻熟，我們能看出莎翁作為劇作家在劇作技巧和認識的變化。剛開始戲劇中的偽裝僅為喜劇中個別場景或一個技巧如《錯誤的喜劇》中，到后來一部劇中運用多個偽裝技巧如《無事生非》甚至讓偽裝人物控制著整個劇情如文森修。起初莎翁中的偽裝人物僅僅是為了搞笑，后來發展成有深刻的思想如哈姆雷特、賢君典范亨利五世。偽裝的運用也能體現出莎翁本人的思想變化，以假傳死訊為例，希羅的假死舉行了隆重的安葬儀式，很有喜劇色彩，這是因為時莎翁對實現人文主義理想充滿信心。海倫娜的假死則僅僅是她自己的臨死遺言為證，至于何時死、如何死的以及后事的辦理沒有提及，沒有半點人性的關懷。此時的莎翁已經看到了黑暗的社會現實，看到了人性中的惡。郝美溫妮的假死后則被塑成“雕像”，傳奇色彩盡顯傳奇劇創作時期莎翁對美麗生活的幻想。

作為演員和后來的戲劇股東，莎翁深知觀眾就是上帝。伊麗莎白時代的觀眾特別喜歡人物眾多、情節錯綜的戲劇，偽裝是實現這一目的的有力武器。女扮男裝也是當時戲班的構成及演出效果的要求。當時的戲班中沒有女性，所有的女角都由十幾歲的尚未發育成熟的男孩扮演，然而男孩的身材畢竟比女孩粗壯，要他們演少女困難較大，他們的本色表演會更自然更吸引觀眾。能寫能演、寫演結合，這也許是莎士比亞成為“永遠的莎士比亞”原因吧。

注：本文系全國高職高專英語類專業教學改革課題（GZGZ7611-183）；中國職教學會規劃課題（252623）；中國職教研究會立項課題（GZYLX2011216）的部分成果。

參考文獻：

[1] [英]莎士比亞，朱生豪譯：《莎士比亞全集（一）》，人民出版社，1978年版。

[2] 張沖：《莎士比亞專題研究》，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

作者簡介：馮秀紅，女，1969—，江蘇南通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應用語言學、莎士比亞戲劇，工作單位：江蘇經貿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