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莎士比亞的作品透視其女性觀

摘要 威廉·莎士比亞是英國文藝復興時期杰出的劇作家和詩人，同時也是該時期人文主義文學的集大成者。他的作品無一不綻放著推崇人性、自由與平等的人文主義光輝，而他成功塑造的一系列女性人物形象，則有力地彰顯了萌生于那個時代并根植于他頭腦中的女性主義色彩。但是，由于時代條件的限制，莎士比亞在其作品中塑造的女性人物形象也并未逃出封建社會的樊籠，她們身上所具備的女性主義光環也只是相對的。本文從莎士比亞作品中形形色色的女性人物形象出發，通過分析人物的性格、故事情節和社會背景等，透視其富有時代特征的獨特女性觀。

關鍵詞：威廉·莎士比亞 女性人物形象 女性主義 父權主義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威廉·莎士比亞（1564-1616）被馬克思譽為“人類最偉大的戲劇天才”，他一生共創作了三十七部戲劇，在這些堪稱經典的戲劇中，他成功地塑造了一百二十八位女性形象。這些人物的性格鮮明而獨特、形象豐富而生動，其中既有聰慧美麗的追愛天使，又有貪圖錢財的拜金女郎，還有心狠手辣的蛇蝎婦人等等。在塑造這些女性人物形象時，莎士比亞一方面賦予她們追求自由和平等的權利，給予她們美貌、智慧與財富，并著重刻畫她們遠勝于眾多男性的種種能力，使她們成為極具人文主義精神的時代新女性；而另一方面，他又將這些女性人物的畢生追求局限在美好愛情的框架內，她們身上體現出的時代特征也僅僅拘泥于父權社會所容許的范圍之中，她們仍然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她們仍然依附于男性而始終沒有獲得獨立。由此可見，莎士比亞的女性觀是自相矛盾的。本文將從莎士比亞作品所體現出的女性主義色彩與父權主義觀念兩個角度對其矛盾的女性觀作出具體分析。

一 自由與平等：閃爍著女性主義光輝的進步女性觀

在莎士比亞的很多作品中，他將其中的女性人物形象塑造為奮力掙脫封建傳統的束縛、積極接受人文主義思想的洗禮、不懈追求獨立、自由與平等的先進女性。這就淋漓盡致地展現出其獨特女性觀中蘊含的早期女性主義光環。本文將以幾個典型作品為例進行說明。

1 《威尼斯商人》中的女性自我意識

在《威尼斯商人》這部戲劇中，鮑西亞和杰西卡的形象可謂是深入人心。她們都具有強烈的女性自我意識，都對自己的所求了然于胸，并能夠不顧一切羈絆去達成自己的心愿。

鮑西亞是一位年輕貌美、才多識廣、聰明智慧、溫柔賢淑的富家女子，她深諳自己所處社會的價值取向與道德風尚，能夠輕易地在父權社會內實現自己的所求而不觸犯游戲規則。她機智勇敢，不僅略施小計、成功地在“選匣擇婿”時選擇了自己心儀的男子巴薩尼奧，獲得了美好的愛情，還在關鍵時刻扮作法官，以“不能流一滴血”為由從異教徒夏洛克手中救下了愛人的摯友安東尼奧，保證了幸福的生活，成為了反傳統女性形象的經典。杰西卡是一位極具反叛精神的女性。她坦言“羞于做父親的女兒”，認為自己“在血統上是他的女兒，在行為上不是他的女兒”，她偷了父親夏洛克的錢財與基督徒羅蘭佐私奔，皈依基督教，并大肆揮霍父親的錢財，這些都是對父權社會的極大挑戰。

2 《仲夏夜之夢》中的自由愛情觀

在《仲夏夜之夢》中，女主人公赫米霞被刻畫為一位忠于愛情、溫柔賢惠、天真爛漫的女性人物形象。她與拉山德墜入愛河，其父伊吉斯則另有女婿人選。他極力反對赫米霞與拉山德的愛情，而試圖說服她與狄米特律斯結合，這自然也遭到了女兒的拒絕。因此他將女兒交由提修斯公爵審判：根據雅典的習慣法，赫米霞必須完全服從父親伊吉斯的意愿；否則，她將要么選擇作為修女終身不嫁，要么以違背父親意愿的罪名被處死。赫米霞對這些封建思想與腐朽制度嗤之以鼻，她仍然追求自由的愛情和平等的地位。于是她不顧封建禮教的束縛，無視封建專制和壓迫，與拉山德策劃于第二天夜里私奔，去尋找美好的愛情。

3 《第十二夜》中的女性話語權

瑪麗·伊格爾頓曾指出，在16世紀的歐洲，“一個頗有才氣的姑娘，只要敢用自己的才華舞文弄墨，就會遭到反面本能的反對和阻礙。”而在《第十二夜》中，莎士比亞則一改對女性才華進行壓制的封建傳統，塑造了薇奧拉和奧麗維婭兩位博學多才、口才非凡、思維敏捷的女性人物形象，打破了男性中心的思想，使女性具有了應有的話語權。

薇奧拉聰慧過人，她假扮侍從接近奧西諾公爵，并成功獲得了他的喜愛和信任。她以卓著的口才和非凡的技巧代替公爵向奧麗維婭求愛，想方設法地博取后者的芳心。她又通過各種途徑向心儀之人暗示自己的女性身份和愛慕之情，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幸福。奧麗維婭機智果敢，她初見代替公爵向她求愛的薇奧拉時心生愛慕，便以送還戒指的方式來傳達傾慕之情。結識西巴斯辛后，她又勇于擺脫封建禮教的束縛，隨即定下婚約。在兩位女性形象面前，這部作品中的男性形象都黯然失色。奧西諾公爵在愛情方面怯懦不已，沉浸在苦悶中不能自拔；安德魯愚笨至極，受人擺布；馬伏里奧自以為是，淪為笑柄；托比則行事莽撞、粗魯無禮。這些形象都極好地襯托了兩位女主人公超凡的智慧與把握全局的能力，女性話語權得以突顯，男權社會受到挑戰。

4 《皆大歡喜》中的女性獨立觀

《皆大歡喜》是莎士比亞的早期作品。在這部戲劇中，老公爵被當上新公爵的弟弟放逐，他的女兒羅瑟琳也面臨著同樣的困境。但在新公爵之女西莉霞的堅決反對下，羅瑟琳才得以逃過此劫。善良的西莉霞無法阻止父親的惡行，為了讓其姐羅瑟琳免受苦難，便喬裝為牧女愛蓮娜與假扮為男子蓋尼米得的羅瑟琳一同逃往亞登森林。在逃亡途中她們遇到了很多危險，但機智勇敢、沉著鎮靜的羅瑟琳總能在關鍵時刻化險為夷。羅瑟琳富有主見，性格剛強，追求獨立，拒絕做男性的附屬品。她略施小計來測試愛人奧蘭多對她的忠實程度，在愛情中享有絕對的主動權。最終，羅瑟琳找到了父親，并與奧蘭多終成眷屬。羅瑟琳這一形象顛覆了封建社會中女性軟弱無能的傳統模式，使鮮明的女性獨立觀得以突顯。

5 《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愛情至上觀

羅密歐與朱麗葉分別來自有著血海深仇的蒙太古家族和凱普萊特家族，他們在一個宴會上一見鐘情、墜入愛河。得知彼此的身份以后，他們的愛情并沒有被家族的仇恨所羈絆，而是仍像以往那樣熾熱，因為在他們心中，愛情是至高無上的，是超越一切情感而自然存在的。朱麗葉對這份愛情的執著與堅定可以通過她的自語看出：“羅密歐，拋棄你的名字吧，為了換取跟你本身毫無關系的空名，把我整個兒拿去吧。”朱麗葉將自己的姓名與家族的仇恨看做虛無，在她眼中只有愛情才是真實的、崇高的。于是她瞞著家人與羅密歐到勞倫斯神父的教堂中私定終身。但由于家族的極力反對與逼迫，二人雙雙殉情。在這部戲劇中，莎士比亞完美地刻畫了一位敢愛敢恨、勇于追愛、崇尚愛情的女性形象，顛覆了以往家族至上的封建思想，同樣散發著早期女性主義的氣息。

二 依附與次等：充斥著父權主義色彩的封建女性觀

在《哈姆雷特》中，莎士比亞曾借劇中人物之口表達了這樣一種觀點：“女人啊，你的名字是弱者”，由此可見莎士比亞女性觀中保守和滯后的一面。在他的劇作中，女性人物形象的一切果敢機智都是為了追尋愛情，而在心愛之人面前，又回復到溫柔、含蓄、靦腆、依附甚至卑賤的地位。她們的智慧、美貌與財富都是以男性的標準來衡量，雖然她們在個性方面有進步思想的閃光點，但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她們的進步思想卻大打折扣，始終走不出依附于男性、低賤于男性的命運。

1 《馴悍記》中的封建女性附屬觀

在戲劇《馴悍記》中，女主人公凱瑟麗娜是父權社會犧牲品的典型代表，她成為了父親和丈夫的私有財產，她的命運也被他們牢牢掌控，自己卻無可奈何。彼特魯喬向凱瑟麗娜求婚后，她的父親說道：“我現在就像一個商人，因為貨物急于出手，這注買賣究竟做得做不得，也在所不顧了。”可見其父完全將其視為可供自己自由支配的財產而并非親生骨肉，他為她擇婿完全是為利益所趨，對她個人的意愿則視而不見。得到凱瑟麗娜后，彼特魯喬則認為“她是我的家私、我的財產”，并能夠“呼之則來，揮之則去”。這些內容都是莎士比亞女性觀的反映，他在此劇中反復強調男尊女卑，認為丈夫是妻子的主人，女性是男性的附屬品，女性須受男性的支配，他們之間為主奴關系，等等，其女性觀中的封建性展露無遺。

2 《哈姆雷特》中女性話語權的缺失

在《哈姆雷特》中，王后喬特魯德一共出場十次，但所說的話語加起來卻僅有一百五十七行，讀者對她的了解幾乎都是出自哈姆雷特之口。例如，哈姆雷特在父親去世后感慨道：“短短一個月以前，她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送我那可憐的父親下葬，她在送葬的時候所穿的那雙鞋子還沒有破舊……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她那流著虛偽之淚的眼睛還沒有消去紅腫，她就嫁人了。啊，罪惡的匆促，這樣迫不及待地鉆進了亂倫的衾被！”讀者從哈姆雷特口中得知喬特魯德是一個不忠、不貞、喜新厭舊的淫亂女子，然而作者對喬特魯德本人的心理感受卻沒有一絲刻畫。再如，哈姆雷特告訴她實情時，她才猛然醒悟原來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對克勞狄斯的惡毒行為一無所知。最后，她在哈姆雷特比劍時，誤飲了克勞狄斯暗中為哈姆雷特準備的毒酒而毒發身亡，對自己心中的郁結始終未做一絲辯解。在這部作品中，喬特魯德完全喪失了話語權，甚至連說話和辯解的權利和勇氣都沒有，讀者腦海中的喬特魯德始終是男性話語權下的喬特魯德，是哈姆雷特口中的喬特魯德。

3 作品創作中的男性主體意識

在莎士比亞的作品中，無論出場順序如何，無論角色主次如何，他對女性人物的介紹總是被安排在男性人物之后。例如，在《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盡管朱麗葉是這部作品的女主人公，整個人物的刻畫占據了作品三分之二的篇章，莎士比亞對她的介紹卻被放在了所有男性人物之后，甚至連極其微不足道的蒙太古的仆人亞伯拉罕都排在了她的前面。由此可以發現，莎士比亞始終堅持男性至上的地位，認為女性只是男性的附屬品。

這一點在人物結局的安排上也可以看出。在《麥克白》和《李爾王》中，麥克白夫人、高納里爾、里根等女性人物的毀滅在讀者看來可能是必然，因為她們心狠手辣、不忠不貞、唯利是圖，她們的結局可謂是死有余辜。然而，《哈姆雷特》中的奧菲利亞、《李爾王》中的考狄利婭、《奧賽羅》中的苔絲狄蒙娜、《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朱麗葉等，她們純潔忠貞、善良賢淑、美麗溫婉，甚至被看成真善美的完美化身，然而她們也是以死亡而告終，乍看使人極為不解，但仔細品味則可發現，她們的父親或是丈夫遭到毀滅，因此她們也必須滅亡。由此可以看出，在莎士比亞眼中，她們是男性的私有財產和附屬品，她們無法脫離男性而存在，因此即使她們再完美也難逃悲劇的人生。

三 結語

綜觀莎士比亞的作品可以發現，他所塑造的女性人物形象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她們雖然都受到了進步思想的洗禮，崇尚自由的愛情與平等的地位，展現出一定的早期女性主義光輝，但受傳統父權主義和封建統治制度的束縛，她們的思想仍然具有時代局限性，她們在莎士比亞的筆下仍然作為男性的附屬品而存在，從根本上講從未獲得獨立、自由與平等。因此，莎士比亞的女性觀是復雜而矛盾的。不過，正是透過這種矛盾的思想，讀者才能更好地認識那個社會及其主流思想，也正是這些矛盾，才使他的作品經歷了數百年的洗禮仍然綻放著耀眼的鋒芒。

注：本文系黑龍江省研究生創新科研資金項目“美國成長小說中少數族裔青少年文化身份認同之研究”（項目編號：YJSCX2009-107HLJ）。

參考文獻：

[1] 莎士比亞，朱生豪譯：《莎士比亞全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年版。

[2] 海涅：《莎士比亞筆下的女角》，上海譯文出版社，1982年版。

[3] 賀祥麟：《莎士比亞研究文集》，陜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

[4] 華泉坤、洪增流：《莎士比亞新論——新世紀，新莎士比亞》，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

[5] 王維昌：《莎士比亞研究》，安徽大學出版社，1982年版。

作者簡介：王發展，男，1971—，黑龍江克山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比較文學，工作單位：齊齊哈爾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