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通過對《平家物語》中儒教用語“仁義禮智信忠孝”的統計和用例分析,考察儒教思想在作品中的意義和作用。儒教思想除“行為規范”外,還被運用于平重盛這一忠于皇室的典型形象的塑造,以隱喻“體制批判”的意蘊。同時,作品并未使用儒教用語來塑造武士形象、表達武士精神。
關鍵詞:《平家物語》 儒教用語 行為規范 體制批判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儒教思想自奈良時代傳入日本,在不同的時期對當時的政權、社會及文學產生了不同的影響。
在《平語》描繪的“源平征亂”時期,儒學研究仍以“文章道”為中心,重視“師徒秘傳”。主宰宮廷貴族精神生活的仍是凈土教等各宗佛教,儒教只是以“禮”——尤其是“宮廷禮儀”的形式體現在宮廷貴族們的生活中。
而《平語》成書期間——承久之亂(1221年)后的二十年,新成立的北條氏政權以儒教的“天命”和“善政”作為政治思想確立政權存在的合理性,掌管包括選定皇位繼承者在內的一切日本國家事務。這標志著武家政權真正確立,也標志著以院政形式主政的皇室的敗北。
《平語》在儒教思想逐漸滲透日本政治思想時成書,其中的儒教思想主要指“行為規范”的學說幾成定論。市川本太郎在《日本儒教史》第三卷中論述平重盛時指出:他是儒教道德的實踐者,體現了作者建立人倫社會的理想。也有論文指出作品中的武士精神體現了儒教思想。關于儒教思想在作品中作用的三種說法所指不同。前兩者都認為作品中的儒教思想是指古代日本儒教,但第一種說法沒有考察“禮”之外的儒教用語在作品中的作用,第二種說法沒有考察人物形象與作品成書的時代背景之間的關系,第三種說法缺少來自文本的證據。
本文以統計儒教思想的核心用語(仁義禮智信忠孝)使用情況的方法,通過用例的具體分析,檢驗以上三種學說,重新考察作品中儒教思想的意義和作用。
一 儒教用語與行為規范
相良亨在論述平安時代行為規范中的儒佛關系時指出:從《十七條憲法》開始儒教就被當成是外在的行為規范,在國家的公共場合的行為規范訴諸于儒教,而作為其背后的心靈上的情愫則訴諸于佛教。貴族社會對后退而居于外在形式世界的“禮”的特殊強調,表明當時的儒教理解已經形式化,甚至在大量使用儒教詞匯的詔書中,“禮”出現的次數也逐漸增多??梢哉f,宮廷貴族們生活在儀式和典禮的禮儀世界中。
《平語》中“禮”及其派生詞共23例:禮儀13例,禮5例,大禮3例,無禮和禮節各1例。其意義有4種,即宮廷典禮、禮法、規矩和秩序。
宮廷典禮的用例共4例,如:壽永四年(1184年)11月18日,后鳥羽天皇的大嘗會因連年的戰亂影響了農業生產而只能流于形式,但因按照宮廷禮儀的程式舉行,也被稱為“大禮”。
宮廷典禮有其成文的禮法,其用例為1例。治承三年(1179年)11月16日,被平清盛罷官流放的關白藤原基房為時人稱贊“熟悉宮廷禮法,如不染一絲灰塵的明鏡般的人品”。
此外,臣下對皇室和攝關家還應遵守一定的禮儀和規矩,其用例16例,如:嘉應二年(1170年)10月16日,打獵歸來的平資盛一行路遇攝政藤原基房未行下馬禮而被拉下馬。路遇大臣中的最高長官攝政時需下馬避讓是貴族社會的禮儀常識。
對天皇家和攝關家應該遵守的禮儀,取決于朝臣們在朝廷中的身份秩序,其用例2例,如:聽聞平清盛將率軍入京的風傳,后白河法皇立刻派遣靜憲法印為使者詢問平清盛仇恨朝廷的理由。面對平清盛“為何法皇無視平家的赫赫功績而在鹿谷密謀推翻平家”的威嚴質問,法印也莊嚴答道:不論平家如何戰功顯赫,都不應該背棄法皇、以下犯上,亂了作為臣子應該遵守的秩序,即“人臣之禮”。
由此可知,作者與作品中的說話人皆以公家社會的禮儀制度為“行為規范”來評判作中人物的言行。
“禮”的考察結論符合相良亨的“行為規范”說。在作品形成期間,仍有很多歷經戰爭的貴族們活在世上,同時,在承久之亂前后的順德帝和后堀河、四條朝時代,平氏的女性后裔們通過姻親關系活躍在宮內。如果這些貴族和平氏后裔們參與了作品的形成,那么以宮廷禮儀作為“行為規范”來衡量所有人的言行的情況也就不難理解了。
但《平語》中的儒教用語,除“禮”之外,還有21例“忠”、11例“孝”及8例其余用例。僅因為“禮”指行為規范便認定《平語》中的儒教思想主要是指行為規范,不免有以偏概全的嫌疑。
二 儒教用語與體制批判
《平語》版本眾多,但各本中平重盛的形象一致。他重道循禮、忠于皇室,以儒教倫理為行動指針訓斥未向攝政行下馬禮而導致爭端的平資盛,諍諫要發動政變幽禁后白河法皇的平清盛,為平氏一門不致迅速衰落主動折壽而亡。作者為塑造這樣一位儒教思想實踐者的“忠臣孝子”形象改寫史實,將平重盛指使武士們襲擊攝政藤原基房為平資盛雪恥的劣跡轉嫁給無視皇室、我行我素的平清盛。
同時,平重盛也是儒教用語使用最多的人物,共22例:出于平重盛會話的有16例,平清盛評價平重盛的“忠”2例,敘述部分評價平重盛的“忠”2例,“禮”和“孝”各1例。“忠”指對皇室的忠誠;“禮”指貴族、宮廷的儀禮;“孝”指對父親的孝道;“仁義禮智信”以一詞出現指儒教的五常。
平重盛諍諫父親的“小教訓”和“烽火”章段,最集中地使用了儒教用語。后白河法皇在鹿谷默許了藤原成親、西光法師、平康賴、俊寬等策劃的顛覆平家的密謀。由于源行綱的告發,平清盛逮捕了所有參與者,并擬囚禁、流放后白河法皇。為了阻止父親,平重盛大量引用儒典,以儒教道德勸誡父親,并實行了兵諫。
關于平重盛的人物形象,市川本太郎指出:這是作者刻意塑造的理想政治家形象,也寄托了其建立人倫國家的理想。“人倫”出自《孟子·滕文公上》:“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指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和應當遵守的行為準則。因此,市川氏的指摘和相良亨的“行為規范”說雖說法不一,但所指相近。只是市川氏都沒有指出作者在皇權(院政)式微、北條氏當政的時代背景下塑造這樣人物形象的原因。這也是本文考察的主要目標。
平氏自稱桓武天皇后裔,保元之亂后地位榮升,平治之亂中擊敗源氏而獨大。平清盛通過妻姐后白河法皇寵后建春門院的姻親關系建立了與皇室的聯系,通過女兒與高倉天皇的聯姻成為外戚,并進一步促成外孫安德天皇的即位。高倉與安德天皇皆是平氏施政所賴以仰仗的權威。
源氏自稱清和天皇后裔。源賴朝起兵反平氏時以高倉宮以仁王的令旨為權威,成立鐮倉幕府后仍認為國政應屬皇室,而他的武家政權只能協助皇室。他試圖改革朝廷的結構,但卻沒有安插親信在朝廷參與,而是通過藤原兼實等朝臣的議奏制來進行,因此沒能抑制住后白河法皇的專斷獨行。其子源實朝繼承了父親的政治思想,尊崇皇室,主動迎娶在后宮與后鳥羽院生有皇子的京都坊門家女子的妹妹為正室,以官位的迅速晉升為無尚的榮耀。源實朝令武家政權臣屬于皇室,使后鳥羽上皇有機會為倒幕積蓄勢力而引發承久之亂。
文化上,平、源兩氏也都尊崇公家。平氏被稱為“貴族化的武士”,在生活習慣和文化修養上都以公家為標準。如《建禮門院右京大夫集》描繪后白河法皇五十壽辰時平維盛的容貌“可羞花”,其舞姿“堪比光源氏”;平忠度為自己的和歌能夠入選敕撰集,在離京出奔的途中冒險回京面見編撰者藤原俊成。源氏也以公家文化為宗,源實朝更醉心于此,著有《金槐和歌集》。
北條氏在承久之亂中擊敗皇室,流放后鳥羽、土御門、順德三上皇,掌管了決定皇位繼承人的主導權,通過沒收上皇方公家和武士的土地及設置新補地頭、六波羅探題等手段進一步加強了幕府的權力。這對當時的皇室、貴族和生活在京都的人們無疑是最大的沖擊。盡管北條泰時在《御成敗式目》中規定“在京都公家律令制依然有效,武士不許介入國衙領和莊園”,但皇室和貴族們的政治權力和經濟能力已經受到壓制和打擊。同時,也正是《御成敗式目》使他在公家政權的法系外建立了以“道理”為政治依據的武家政權的法系和價值體系。這也為后來被日蓮稱為“國主、國王、日本國之主”的北條得宗的政治統治奠定了基礎。
因此,在北條氏改變尊皇思想、打擊并壓制皇室和貴族權力的時代背景下,《平語》作者大量運用儒教用語來塑造平重盛這樣忠于皇室、符合皇室、貴族行為規范的形象來寄托其恢復,以皇室為中心之人倫國家的理想這一行為背后必然隱含著作者對北條氏武家政權的“體制批判”。
三 儒教用語與武士精神
關于《平語》中的武士精神有兩種對立的看法:有人舉今井兼平在源義仲被殺后吞刀自殺作為“為主盡忠盡職”的例證,認為其中所包含的“忠君節義”源于儒教。與此相反,也有人認為中世的武士精神只援用儒教用語來表達武士階層在戰斗中自然形成的一種自覺,并非源于儒教。這里,兩者所談的武士精神都是指以恩賞為紐帶、以主從關系為中心的武士團體內的精神,而非平重盛式的忠于皇室的精神。
“忠”的21例中,對朝廷的忠有15例,對武家主君的忠有6例。以源義仲和源義經為中心的《平語》后6篇,雖多有會戰場面及在會戰中表現出來的武士精神和主從關系,卻只有7例“忠”:1例對朝廷的忠誠;6例對武家主君的忠誠,其中,武士的用例4例,法師的用例2例。如:源義經因與
原景時不和而被進讒言,欲入鐮倉面見源賴朝而被拒。為表示對兄長的忠誠,他屢次撰寫起請文,并送牒狀給源賴朝的心腹大江廣元以求斡旋。
從全部63例儒教用語的分布來看,除去集中塑造平重盛的22例和15例“禮”之外,其余19例則散用各人物及院宣、牒狀等文書,而用于武士的只有7例“忠”:前6篇中3例對朝廷的忠,后6篇中4例對武家主君的忠。
由此可見,《平語》使用儒教用語來表現外化的武士精神的用例極少,也未描寫源于儒教思想的武士精神。在作品中,表現主從關系的還有動詞“契る(誓約)”和名詞“契(約定)”,共9例,反而多于“忠”的用例。
通過以上分析可知,儒教用語在作品中的使用具有以下特點:80%左右出現在以平氏繁榮為中心的前半部分,其用例又集中用于平重盛的形象塑造上;而以源氏武士的活動為中心的后半部分只有20%,用于表達武士對武家主君忠誠的用例僅有4例。
作中的“禮”指在宮廷和貴族社會形成的儀禮、禮法,“忠”主要用來表述對皇室的忠誠。這種價值觀也是古代日本社會有條件接受大陸儒教后的變容,亦即以“禮”為中心、剔除革命易姓思想而絕對尊皇的日本古代儒教思想。作品也以這一公家社會的行為規范和價值觀來評判作品中的人物言行。
《平語》作者集中35%的儒教用語來塑造遵循禮儀、忠于皇室的平重盛形象,并通過與無視皇權、蔑視禮法的平清盛的對照進一步突出他的尊皇守禮。這一形象塑造的背后表現出作者恢復公家秩序社會的理想,隱含了對當政者北條氏政權的“體制批判”。
《平語》用于表示武士的儒教用語只有4例“忠”,說明作者沒有用儒教思想來表現武士精神。
要約之,《平語》中的儒教用語除被用于表現公家的行為規范之外,還被用于這一行為規范的實踐者、平重盛的人物塑造,以隱喻對北條氏政權的體制批判。
注: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平家物語》中的戰爭和文化(項目批準號:12YJC752004)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1] 相良亨:《相良亨著作集2 日本的儒教Ⅱ》,pelikan社,1996年版。
[2] 市川本太郎:《日本儒教史(三)中世篇》,汲古書院,1992年版。
[3] 趙玉霞:《〈平家物語〉與儒家思想》,《日語學習與研究》,1990年第2期。
[4] 市古貞次:《平家物語》,小學館,2004年版。
[5] 日下力:《平家物語的誕生》,巖波書店,2001年版。
[6] 今谷明:《天皇家為何能持續》,新人物往來社,2002年版。
[7] 玉懸博之:《日本中世思想史研究》,pelikan社,1998年版。
[8] 津田左右吉:《呈現在文學中的日本國民思想研究(四)》,巖波書店,1983年版。
作者簡介:池睿,男,1977—,遼寧開原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工作單位:東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