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野圭吾小說中的女性主義分析

摘要 東野圭吾在《分身》中塑造了多位性格特征鮮明的女性角色，其中小林志保和下條小姐更是表現出鮮明的個人特性。小林志保追求自己的理想，認為懷孕與育兒妨礙了女性社會地位平等，然而天生的母性讓她為了女兒放棄了自己一直追求的夢想；下條小姐的語言中充斥著女性主義，她認為新女性必須追求自己的事業、必須有自己的理想，但同時她也肯定了母性的存在。東野圭吾在《分身》中描述的這一女性主義與母性并存的觀念并非僅僅是一種文學表現手法，從社會角度來看，它同時反映了現代社會女性意識的一種新覺醒。

關鍵詞：分身 東野圭吾 女性主義 母性 女性意識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分身》出版于1993年，是日本著名作家東野圭吾的作品。東野圭吾的作品文風樸實、題材善變，社會色彩濃厚，其作品揭露了社會的多面性，同時揭示出人性光明或丑惡的一面。《分身》的主角是兩位外貌酷似的女孩鞠子和雙葉，東野采用的是雙線敘述方法，從兩位少女的視角出發，都以第一人稱“我”來分別進行敘述。從書中的描寫可以看出，兩人不僅相似，簡直可以說是一模一樣，然而兩人各有各的母親，生活在異地，彼此素不相識。兩個人過著兩種不同的生活，因為母親都死于非命，使得兩人開始追尋自己的身世與母親逝世的真相。她們通過對自己當年出生時情況的探索和詢問得知，自己確實是母親的親生孩子，然而從旁觀者的角度來說，雙葉的好友阿裕這樣描述兩者的相似之處：“根本不是相像的問題……那個女孩就是你，是你的分身”。阿裕身為雙葉數年的好友，對她十分了解，也這樣來描述她們的面容與外形。兩人在尋找自己身世之謎的過程中，得知自己的誕生另有隱情，由此開始有了微妙的聯系。東野圭吾在《分身》中塑造了多位性格特征鮮明的女性角色，其中小林志保和下條小姐更是表現出鮮明的個人特性。

一 社會地位與母性之爭

在這部作品中，主角之一雙葉的母親小林志保是一個強硬、堅定和有主見的女人。從東野的描寫中我們可以知道，她年少離家求學，有明確的目標和理想，在學業上聰明刻苦，雖然受到家庭的反對，仍堅持自己的事業。她認為男女平等，并不惜以未婚之身作為代孕母親來實踐研究，并以此藐視那些把妊娠和分娩看作女人一生全部的世俗觀點。在作品中，東野借由藤村與雙葉的談話來表達小林志保的觀點：“小林女士對女性的社會地位與生物性職責的關系非常不滿。也就是說，女性參與社會的理想不能如愿實現，就是因為被賦予了懷孕的職責。……以企業為主的社會也認為女性結婚懷孕之后就該撤離戰線，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把女性算入戰斗力。這樣，女性要想獲得與男性平等的社會地位就不可能了。”小林女士非常重視女性的社會地位，并且認為之所以女性的社會地位無法獲得與男性之間的平等，就在于懷孕這種生理性的行為必須由女性完成，這一生理性的缺陷是由女性的生理特質所決定的。這一點也正說明了日本自明治時期開始，隨著婦女運動的不斷發展，引入了西方的“社會性別”這一概念，并得到了社會特別是女性的認同。日本的女性不僅開始挑戰性別歧視的社會角色，同時也開始對性別分工的家庭社會地位開始有了質疑。但是東野圭吾也借書中小林志保的同事藤村的話來描述了當時的社會現實情形：“女人只要能生養孩子，侍奉丈夫就行了——持這種觀點的人，即使在年輕女性中也為數不少。正因如此，小林女士深陷困境的情形也不難想象。”由此可知，小林志保在真實社會中難以實現自己的理想，因此她為了從根本上改變懷孕生子的系統，決定去旭川北斗醫科大學。作為家中的獨女，當時她的父母和哥哥三個人一起勸說她不要到那么遠的地方去，她卻自行辦了手續一個人去了。這些都深刻地表現出小林志保身上的自立自強，勇于探索的性格特征。

當雙葉詢問藤村小林志保的研究方向究竟是什么，藤村回答說：“我也說不清她當時究竟有沒有明確而具體的構想，但總之是要從根本上變革生孩子的系統。……小林女士想，若能夠開發出一種職業女性不使用自己的身體就能得到親生骨肉的方法就好了。……總之，小林女士認為若想促進女性對社會的參與，進行體外受精等的研究是完全必要的，所以才特意來到這里”。從這段同事描述中可知她在事業上有明確的目標，并為之付出大量的努力，研究目的是為了促進女性參與社會建設，希望能改進并糾正這種社會性別分工造成的女性社會地位的不均衡。

然而東野圭吾并沒有在小林志保身上刻畫一種只有自我追求的純粹女性主義色彩，當她發現自己懷孕后，先是拒絕終止妊娠，并逃出了研究所，她的母性本能戰勝了她作為一個研究者的理性。小林志保作為實驗的參與者，只因為母親的本能而帶著腹中與自己并無血緣關系的孩子逃離，并為了保護孩子獨自對抗整個組織。孩子出生后，她又拒絕了親戚的幫助，獨自將這個孩子養大。她明知腹中的嬰兒與自己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只是自己所作醫學研究中的某個試驗品，卻依然含辛茹苦將她養育成人。她在工作中充滿智慧與理性，卻為了女兒一次次將自己陷入險境。因為不能公開雙葉的容貌，所以她不準雙葉參加會露臉的藝術活動，只希望她能平安度過這一生。但作為母親，她又何嘗不想看到女兒追逐夢想，因此當她得知雙葉參加了電視節目時，雖然她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也沒有強力阻止雙葉去參加活動。書中這樣描寫母女之間的一段對話，雙葉問母親：“難道我拋頭露面就會出事？”媽媽回答說：“如果我回答是，你就會答應放棄？”這讓雙葉忍不住想到：“媽媽似乎也沒有想象中那樣強烈的反對”。小林志保知道一旦雙葉參加電視節目，當年的一切都會曝光，就會危及到自己的生活甚至生命，然而她希望雙葉能夠實現自己的夢想，為了女兒愿意付出一切。對于小林志保而言，深愛的女兒與自己其實并無血緣關系，只是在自己腹中養育成長而已。但僅僅是因為這樣簡單的理由，她便給予了雙葉強烈并無私的母愛。這樣的母性本能使她放棄了大學畢業時的理想與目標，如果小林當時沒有因為雙葉離開大學研究室，現在也應該與書中的舊同事藤村一般成為大學教授，從事自己真正感興趣的研究。但當年選擇隱姓埋名的她現在只是社區醫院的一個護士，這樣的母性不可謂不偉大。因此東野圭吾在設計這一人物時，并沒有單純強調她的“自我解放”，而是在作品中描繪出一位無意在家庭這一社會形態中去尋覓自身存在的價值，然而在追求社會地位平等、自我意識覺醒、追求自由獨立的同時，通過肯定女性自身母性而展示出女性的自強與偉大，從而使女性真正在內心意義上獲得新生的女性。

通過對這位母親的描寫，東野圭吾向我們說明了這樣一個觀點：母性這種力量存在于任何生物中，并且不會因為基因的紐帶有所動搖。一心想改變女性生存現狀的雙葉母親為了一個在生物學上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孩子放棄理想甚至生命，從醫學角度而言，她不是孩子真正血緣上的母親，但從母性出發，她卻可以為子女做到如此地步。

二 自我價值追求與肯定母性存在

除了這位偉大的母親，在作品中還出現了一位陪伴鞠子找尋父親年輕時經歷真相的下條小姐。下條小姐在作品里首次出現，是鞠子對自己的身世產生了懷疑，決定到父親年輕時就讀的帝都大學去尋找線索，經由朋友介紹，鞠子找到了在帝都大學醫學院就讀的下條小姐。第一次見面，鞠子以為父親寫回憶錄為名，請求下條小姐帶自己去查找資料，在鞠子對下條小姐表達自己的謝意時，下條小姐說道：一個女孩子，就算進了大學，也多數是以玩樂或者談戀愛等為目的。現在社會上大力倡導女性步入社會，可很多女孩子仍覺得一旦上完女子大學，人生似乎就結束了。這些人就是這樣在拖著我們的后腿。我也是個女的，所以也一直深受其害。……我實在不愿意與這些人為伍……。這段話表明了下條對于當時即便進入大學，也只是以玩樂或者談戀愛等為目的的這一類女性是非常不滿的，她不愿意與這些人為伍，并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學習與奮斗，實現自己的理想。

文中還記述了下條小姐在吃飯的空隙里對鞠子談了很多大學的事、研究的事和將來要在掌握了所有醫學后周游世界的夢想等，對于下條小姐的夢想，鞠子這樣回應道：“連男人聽了都會汗顏啊。”這句書中人的評論展現了一位現代女性追求學術和自由獨立的個性。她天資聰穎好學，考上了帝都大學醫學院，并且性格活潑直率，對只是第一次見面的鞠子非常熱情，引領她在大學的醫學院及圖書館、會館等處查找資料。當下條小姐發現雙葉和鞠子長得一模一樣時，她說：“我不會放過這次機會。”在鞠子探詢自己身世的過程中，下條小姐數次通過自己的努力探索找到了關鍵的幾個人證，先是下條小姐的導師梅津教授，他對下條的評價是：“她很干練吧？男學生全被她壓倒了。”后面的進程正如梅津教授所評價的那樣，下條先是通過鞠子的回憶找到了郊游協會的笠原老師，又撥打電話查詢專線與山步會的清水宏久家聯系上，同時查找山步會名冊中有明確住址的兩人，最后終于找到了高城晶子。這讓鞠子也發自內心的想道：“下條小姐真不錯。”

在追尋真相的過程中，下條看到了鞠子和雙葉，對專業非常敏感的她敏銳地發現兩人的特殊之處，“簡直是一模一樣”，于是她出于自己的專業知識，分析出兩人如此相似的緣由，并試圖從鞠子處獲得核心的數據。“一旦三人的存在公開，世間一定會一片嘩然。到那時，我們再想出手恐怕也晚了。所以，我想應趁著現在接近核心的機會，詳細調查研究內容和實驗詳情才是。如果進展順利，或許還能弄到數據呢。……這可是誰都不曾做過的實驗記錄，今后也不會有。如果有了這些，發生學和遺傳學都會產生飛躍性的進步。”她做出詳細調查研究的決定，便憑借自己在鞠子探索真相的過程中付出的努力繼續待在鞠子身邊，即使鞠子受到襲擊，兩人處于生命危險之中，她仍孜孜不倦地追求學術上的成就。當然，下條小姐也并不僅僅只為個人夢想而生活，在書中她也這樣對鞠子描述自己的觀點：“這只是在工作方面，但我并非放棄了身為一個女人的權利。女人具有母性。若無母性，女人既無法生存下去，也無法戰斗。這不單單是生不生孩子的問題。母性囊括了宇宙。”這段話表明了下條在勤懇工作，追求自我價值的同時，在生活中也肯定母性的存在，這與是否實際生育并無關系，因為這是客觀存在的女性特性。這也表明了下條作為新女性的一員，她認為在追求自己的事業、實現自我理想的同時，女性也無法否定作為生理特質的母性。

三 結語

《分身》中出現的這兩位女性，小林志保追求自己的理想，認為懷孕與育兒妨礙了女性社會地位平等的實現，在年輕時代一直為改變這一女性的生理性特質而努力奮斗，然而天生的母性讓她為了女兒放棄了自己一直追求的夢想，即便犧牲自己也無所畏懼；下條小姐還處于求學階段，在她的語言中充斥著女性主義的思想，認為新女性必須追求自己的事業、必須有自己的理想，然而她也沒有否認母性的存在，認為“母性囊括宇宙”。文學是社會存在的集中表現，不僅反映社會文化的一般形態，也折射著社會文化意識中具有未來意義但又不被大眾注意的一些潛在問題。東野圭吾在《分身》中描述的這一女性主義新觀念，與當代的一些日本女作家否定男性并同時否定母性不同，他筆下的人物在指責男女性社會地位不均衡的同時，肯定了母性作為女性生理特質的存在，這樣的變動主要來自于經濟與社會的發展，由此導致的價值觀多樣化傾向。作品中女性個人的自我意識逐步走向自覺，從否定一切轉為對自我意識的肯定，這一點也許并不僅僅是來自于東野圭吾的文學表現手法以及對他筆下人物形象的刻畫問題，同時也反映了現代日本社會女性意識的新趨勢。

參考文獻：

[1] 田曉紅：《戰后日本婦女發展》，《婦女研究論叢》，2001年第6期。

[2] 孫樹林：《當代日本女性文學中的反“母性”問題及其他》，《日本學刊》，1994年第1期。

[3] 符夏鷺：《論日本當代女性文學的“家庭觀”》，《世紀橋》，2007年第10期。

作者簡介：張景一，女，1977—，四川樂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語言文學、翻譯，工作單位：西南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