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道連·格雷的畫像》看王爾德的唯美主義

摘要 奧斯卡·王爾德是英國唯美主義運動的代表人物，也是英國文學史上最偉大、最受爭議的人物之一。本文擬以唯美主義為切入點，通過對“為藝術而藝術”的解讀，分析王爾德的唯美主義在其備受爭議的作品《道連·格雷的畫像》中的體現。

關鍵詞：唯美主義 藝術 形式 道德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在西方文學歷史中，唯美主義有著相當特殊的地位。盡管它持續時間很短，但在浪漫主義和現代主義之間，它起著過渡性的橋梁作用。作為一種文學思潮，唯美主義的發源地和擴散中心是法國，其藝術綱領是“為藝術而藝術”。1818年，法國哲學家庫辛在他的作品《美學和宗教問題》里首次使用這一主張。19世紀30年代，法國詩人戈蒂葉確立了它的內涵及理論系統，從而使唯美主義思想傳遍了法國。60年代，波德萊爾的詩集《惡之花》使唯美主義運動在法國達到了高潮。英國的唯美主義者們為了使唯美主義更加適應本國的情況，對之進行了改進和完善。其中英國詩人柯勒律治和濟慈在法國人提出藝術主張之前就提出過明顯帶有唯美思想傾向的觀點。英國唯美主義運動的先驅、文藝理論家羅斯金也提出過反功利主義的美學思想主張。英國美學家、文藝理論家瓦爾特·佩特將唯美主義理論系統化，而他的學生奧斯卡·王爾德對唯美主義進行了最深入的體驗和探索，不僅形成了一套屬于自己的唯美主義文藝理論，還在生活實踐和創作實踐中將之大膽地付諸實施。這些唯美主義者們，期望用藝術來搭建一個超凡的堡壘，以此來逃避現代生活。在他們的眼中，迅猛發展的英國資本主義工業扼殺了藝術和美，所謂的資本主義文明換來的是美和理想的破滅，煙囪和煤堆代替了美麗的自然，乞丐和妓女點綴著丑陋不堪的城市，整個英國充滿了銅臭的氣味和市儈的氣息。為了對社會現實進行強烈的抨擊，藝術家們強調要為了藝術而藝術，藝術是高于一切的。他們主張把現實生活的一切拋在一邊，追求藝術的感覺，用提高審美修養的方式擺脫人們精神上的痛苦和社會的不公平。他們認為藝術有獨立的生命和自身的價值，反對藝術的功利性，堅信藝術不受道德約束。對于這種偏激主張，傳統認識論持堅決的反對態度，加之王爾德的個人生活有傷風化以及由此帶來的惡劣的社會影響，于是在19世紀90年代末，以王爾德鋃鐺入獄為標志，唯美主義走向沉寂。而作為唯美主義領軍人物的王爾德，曾以一種探索者的姿態將足跡遍及童話、詩歌、小說、戲劇、文藝批評理論等多個領域，這其中表現出的唯美主義是值得深入探討的。《道連·格雷的畫像》是王爾德短暫的一生唯一的一部長篇小說。小說被公認是王爾德唯美主義的代表作。所以通過小說解讀他的唯美主義，是可以全面審視王爾德的唯美主張的。

首先，王爾德認為形式是藝術的最高法則。早在古希臘時代，唯心主義哲學家柏拉圖認為，形式是最真實的本體，形式美即是真正的美。哲學家亞里士多德認為，美在于事物體積的大小適中和各組成部分之間有機地和諧統一，在于有頭有尾的整一性。在此基礎上，唯美主義提倡美高于一切，藝術至上；形式與內容相比，形式至上；美的真諦在于形式。王爾德要求真正的藝術家首先得拜倒在形式的腳下，這樣就可以滲透藝術和美的秘密，洞察藝術的一切奧秘。他主張把藝術形式當做與生活、自然、時代和道德相抗衡的唯一法寶。形式可以超越一切和構造一切，所以沒有形式就沒有藝術家的所感所想，也就創造不出美的藝術來。在創作實踐中，王爾德投入了對藝術形式美的探尋，認為只有優美的風格才能使藝術永恒，因此，他對藝術的形式和技巧給予了高度的重視。由此可以推斷，文學作品的語言美是一種藝術的形式美。在《道連·格雷的畫像》中，王爾德的文辭生動，色彩艷麗。他常常用裝飾性語言描繪出一幅幅美妙的畫面來調動讀者的視覺、聽覺甚至是嗅覺的感受力，使人陶醉于他創造出的藝術美的享受之中。如小說一開始，通過對自然環境的描寫來烘托故事的情節，“畫室彌漫著濃濃的玫瑰花香，夏日的清風拂過園中的樹木，開著的門便送來了馥郁的紫丁香味”，短短的幾句話，使讀者身臨其境，讀者仿佛來到倫敦，走進畫室，聞到花香。此外，王爾德認為，要表現現代世界的復雜多變，僅憑語言的表義功能是遠遠不夠的，同時還要借助語言的內在節奏和旋律。因為音樂被眾多的唯美主義者認為是最純粹高尚的藝術形式，所以在小說中，王爾德的語言除了文辭美、句式美，還富有一種音樂美。無論是道連和亨利在花園里的交談，還是道連的內心悟道；無論是道連與西碧爾的熱戀以及分手，還是道連與巴茲爾的沖突等，都無不富有節奏變化，賦予人物對話以詩一般的旋律。閱讀王爾德小說中美妙的語言，領略其中如詩如畫的意境，讀者仿佛來到了美的圣殿，王爾德用自己的藝術創作驗證了“形式是藝術的最高法則”的藝術主張。

其次，生活模仿藝術論。傳統的藝術模仿論認為，藝術模仿自然，而這其中盡管有著唯心主義和唯物主義模仿論的區別，兩者卻都對藝術的模仿作用提出了認同。而王爾德提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顛覆傳統的觀點，那就是生活模仿藝術說。生活模仿藝術說是王爾德的首創，也是其對“為藝術而藝術”主張的一種發展。在他看來，先有了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中描寫的悲觀主義，現代才會有悲觀思想，先有了畫家、詩人筆下倫敦的霧，人們才意識到倫敦的霧很美。自然只有經過藝術家的加工才有可能存在。王爾德的這一論說從根本上突破了自古希臘以來被西方世界廣為接受的藝術模仿論，為考察藝術與生活的關系提供了全新的視角。在《道連·格雷的畫像》中最能體現王爾德這一唯美主義觀點的就是西碧爾。西碧爾是一個普通的女演員，但是在道連的眼中，她是他今生今世見過的最可愛的女子。她有著俊俏的容貌，動聽的嗓音，出色的演技。可以說，西碧爾就是藝術的化身，將詩人的夢想賦予了形式和內容，于是道連瘋狂地迷戀并愛上了她。然而道連真正愛上的卻只是西碧爾在舞臺上扮演的各種藝術角色，而并非西碧爾本人。“我愛你是因為你實現了偉大詩人的夢想，賦予藝術的影子以形式和內容”，所以，當演戲成了西碧爾“唯一真實的生活”時，當她“一個晚上是羅瑟琳，另一個晚上是鮑西婭”，當“貝特麗絲的歡樂”和“考狄利婭的悲傷”成了她的歡樂和悲傷的時候，她其實是生活在舞臺上，但在道連的眼里她是多么可愛動人，多么有藝術直覺，多么有天才。當她意識到“一切藝術只不過是它的影子”，想回到現實中來時，她在舞臺上的表演就顯得如此裝腔作勢，一無是處，她的藝術魅力頓時變得蒼白無力，變成了虛無縹緲的東西。于是，她失去了道連的愛情，現實生活也就毀了她。在小說中，道連的語言和行動不斷暗示，他渴望生活在舞臺劇中，生活在“藝術”的生活中，藝術即是生活的模型，生活亦要模仿藝術。“我從詩中娶來了愛情，在莎士比亞劇中找到了妻子。被莎士比亞教會說話的嘴唇，耳語著把秘密告訴我。我摟抱著羅瑟琳，親吻著朱麗葉。”盡管小說結尾處道連得到了罪有應得的下場，寓意作惡之人永遠不要存有僥幸心理，他終究逃脫不了冥冥之中良心的懲罰。但小說中關于亨利和道連生活的描寫以及他們之間的對話和爭論都無不透露和體現了王爾德的藝術主張——生活模仿藝術。

最后，無法超越道德的超道德性。王爾德等唯美主義藝術家們主張唯藝術而藝術，即藝術是一種純粹的自由活動，與政治、道德、功利無關，也是道德無法約束的。誠然，這種審美的無功利性在藝術史的長河中已得到廣泛的認可：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主張，美和愉悅有關，但是美不同于功利，有些人類活動的目的是獲取利益，而另一些則只為了美，美比必需的和有益的事情的位置更高。他認為，教授繪畫的目的是給學習者一雙善于觀察形狀美和形體美的眼睛。以功利為目的對于崇高的思想和自由的心靈來說是不合適的。18世紀德國哲學家康德也提出了著名的美學主張——審美判斷的“無目的之合目的性”。康德主張美具有無利害性，無功利性和社會性。這就意味著藝術應當有自立于科學和道德之外的獨立性。而到了19世紀，王爾德等唯美學者們認定藝術是一種純粹的自由活動，它與政治、道德、功利無關，也是道德無法約束的。這種主張將藝術和道德的關系推向了一個極致，顯然這是傳統道德規范所不容許的，所以小說《道連·格雷的畫像》一經問世，就引起了輿論界眾聲喧嘩、厲聲責罵。作為回應，王爾德在小說的序言中說：“藝術，它是真實的，除了它自身的完美以外永遠沒有其他目標”，“書無所謂道德的或不道德的。書有寫得好的或寫得糟的，僅此而已。”為了闡明其藝術與道德無關的主張，王爾德在小說中用獨特的藝術構思將記載道連道德的畫像與道連本人分離開來，并且用藝術的手法將畫像隱藏起來。這樣，王爾德塑造了一個唯美的藝術形象，無論歲月流逝、縱情聲色、道德敗壞，道連的面容依然光彩照人、青春貌美，而讓隱藏起來的畫像承擔道連作惡的重贖。然而這樣就可以讓藝術與道德徹底分開了嗎？藝術可以做到完全地超越道德嗎？不難發現，道連是一個生活在現實社會中的人，他時時刻刻與周圍的現實生活保持著千絲萬縷的道德聯系。他每一次的作惡所產生的懊悔，惻隱之心以及驚恐，哪怕是瞬間即逝，都無不表明他無法擺脫現實中道德對他無形的束縛。每天，他陶醉在自己不變的青春容顏中，也生活在逐漸變老變丑的畫像帶給他的恐懼之中。當道德的惡轉移到畫像上并累加起來，沒有道德羈絆的道連再也無法承受道德的重壓，所以當罪孽深重的他將刀刺向畫像時，殺死的卻是形容枯槁的自己，這是道連無法承受道德重負的必然選擇。因此，王爾德不僅沒能創造出他心中所謂的唯美藝術形象，甚至還在他的創作中揭示了這樣的道理，藝術并不是超道德的，藝術作品正是要通過道德來教化和凈化人的心靈。由此可見，王爾德的藝術實踐在某種程度上違背了他所堅持的唯美主張，他的“藝術至上”具有無法超越道德的“超道德性”。

通過《道連·格雷的畫像》來解讀王爾德的唯美主義，可以深入理解并領悟王爾德的唯美主張。作為王爾德一生唯一的一部小說，《道連·格雷的畫像》塑造了一個帶有王爾德唯美主義理想的人物，年輕俊美的男子道連，以出賣自己的靈魂的方式換來了永世的青春和享樂。王爾德用這個荒誕離奇的故事講述了一個唯美主義寓言，向世人展示自己的唯美主張。雖然，王爾德在世時以放蕩不羈的生活方式和不同凡響的文學藝術主張而備受爭議，但是在他百年之后的今天，整個世界向這位逆子游魂敞開了懷抱，并且以客觀、現代的眼光全面審視他的審美主張。

“為藝術而藝術”，賦予了藝術高度的獨立地位，體現了唯美主義者對藝術自身價值執著的追求。“藝術至上”用偏激、片面的方式呼吁當時以及現代的知識界人士去領略藝術本身的超凡魅力，繼而在對藝術作品和藝術形象進行審美觀照的同時，提高審美品位，陶冶藝術情操，凈化心靈，由此使審美者與藝術作品達到精神上的共鳴。王爾德用自己的生活和藝術作品讓當時的維多利亞社會以及今天的我們領略到的不僅僅是唯美主義的品質，而是一位有良知的藝術家對社會及未來的先知先覺。

每一位藝術家、教育家和所有熱愛藝術的人都應該認識到，美育是提高認識、豐富情感以及想象力的有效途徑，只有不斷提高和加強美育，才能拓展文化界人士的視野，提高審美品位和能力，從而為社會培養具有一定道德品質和藝術水準的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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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政杰，女，1970—，遼寧沈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英語教學，工作單位：沈陽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