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斯菲爾德小說里的女性與鮮花的“花語”

摘要 自古以來，花朵就是女性的象征，以不同的花朵象征不同性格和命運的女性，也是文學作品中常用的修辭手法。“花語”是人們用花朵來表達人類的感情與愿望的方式，也成為在一定范圍內(nèi)公眾所公認的信息交流形式。在曼斯菲爾德的作品里，經(jīng)常出現(xiàn)以花朵烘托氛圍、展現(xiàn)女性內(nèi)心世界的細節(jié)，并通過對花朵等植物的描寫映射女性人物的情感與思想波動。

關鍵詞：凱瑟琳·曼斯菲爾德 短篇小說 花朵 花語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英國女作家凱瑟琳·曼斯菲爾德被評論界贊譽為“短篇小說大師”，在她短暫而富有浪漫傳奇的生命里，她秉承了“日不落”民族的冒險和開拓精神，十五歲就辭親別故獨身前往英國尋求她的作家之夢，又在倫敦經(jīng)歷了結婚、懷孕、離婚、流產(chǎn)等痛苦的情感生活之后，終于萌發(fā)了創(chuàng)作靈感，寫出一篇又一篇的優(yōu)秀小說。曼斯菲爾德以自身在社會上所承受的種種磨難中得到的體驗去描寫英國中產(chǎn)階級的知識女性，并以女性特有的敏銳和細膩的筆法為讀者展現(xiàn)出中產(chǎn)階級女性的思想性格和豐富的內(nèi)心，反映出作者對于女性主題與女性意識的思考。在曼斯菲爾德的作品中，她注重在小說的人物和故事細節(jié)上的精雕細刻，在看似平淡的敘述中，經(jīng)常會用一些不經(jīng)意的細節(jié)來抒發(fā)女性人物的切身感受，以植物和花朵作為一種象征物體表達小說人物的性格，就是曼斯菲爾德常用的一種寫作手法。

自古以來，花朵就是女性的象征，花朵的妖嬈與美麗也成為了女性品格的喻體，以不同的花朵象征不同性格和命運的女性，也是文學作品中常用的修辭手法。自古希臘時代花卉就有了一定的語涵，如希臘神話里愛神出生時創(chuàng)造了玫瑰的故事，所以玫瑰花就成了愛情的代名詞。經(jīng)典名著《紅樓夢》更是用花卉象征著不同命運的女子，以花開花落來感嘆她們的美麗與不幸，如林黛玉的“花謝花飛飛滿天，紅銷香斷有誰憐”的詩句中就暗含著對自身命運的悲嘆。所以，豐富的“花語”是人們用花朵來表達人的感情與愿望的方式，也成為在一定范圍內(nèi)公眾所公認的信息交流形式，于是“花語”構成花卉文化的核心，人們會在無聲的溝通中，通過花朵傳遞出甚于言語的情感。在曼斯菲爾德的作品里經(jīng)常出現(xiàn)以花朵烘托氛圍、展現(xiàn)女性內(nèi)心世界的細節(jié)，并通過對花朵等植物的描寫映射女性人物的情感與思想波動。本文通過分析曼斯菲爾德小說中以花朵比喻女性心理的寫作手法，展示作者心目中的花朵語言。

一 花朵是一種虛假的美好的喻體

在現(xiàn)實生活的花朵經(jīng)常被賦予一種美好的意義，但正如花朵有開有敗一樣，在曼斯菲爾德小說里，有時花朵充當著虛假的美好景象的喻體。這是因為在現(xiàn)實世界中，中產(chǎn)階級的女性往往會受到來自各方面的壓力以及中產(chǎn)階級虛浮風氣的束縛，她們的生活注定是不完美的，猶如花朵從完美的綻放走向最終的凋謝一樣。如《幸福》一文中描寫女主人公勃莎·揚的生活時，小說里首先出現(xiàn)了水仙花的芬芳：“屋里暖烘烘的，水仙花濃香四溢。香氣太濃了嗎？不是。然而她仿佛為香氣所陶醉，縱身撲到沙發(fā)上，用手捂住眼睛，喃喃地說：‘我太幸福了，太幸福了。’”此處作者是想要通過水仙花的香氣來映射主人公勃莎·揚內(nèi)心的喜悅與滿足，這是一個女性沉浸在有愛的生活中的真切感受。但隨著勃莎·揚發(fā)現(xiàn)丈夫與其好友的曖昧關系，洋溢在她心底的美好感覺轟然破滅，她快步飛跑到長窗前，去看那棵繁花似錦的梨樹，發(fā)現(xiàn)“梨樹依然那樣可愛，繁花滿枝，亭亭玉立”，但方才因為這棵梨樹所產(chǎn)生的可愛與美好卻變成了虛假與嘲諷，而那滿屋的水仙花的濃香也變成了虛假的幻景。同樣，在《陽陽與亮亮》一文里，首先出現(xiàn)的是一場盛大豪華的晚宴：“餐桌中央有一個池子，池面上還浮著玫瑰花瓣呢。……還有那些小小的紅餐巾，扎成一朵朵玫瑰花”，因為紅玫瑰的花語是愛、美和激情，此時鮮艷的紅玫瑰顯然營造著一種人為的美麗和歡樂。然而時隔不久，就在這鮮艷美麗的景象背后，陽陽和亮亮兩個孩子眼前卻出現(xiàn)了這種情景：“緞帶啦，玫瑰啦，都拉開了，拉散了。那花式做得好看的食品都給人亂扔亂丟了；骨頭啊，果殼啊，撒得滿桌都是，……還有那座小房子呢，本來有積雪的屋頂，有綠色的窗子，現(xiàn)在給毀啦！”作者有意用這種宴會上的假玫瑰花來形成強烈的反差，代表著陽陽心中那美麗圖像的幻滅，從而襯托著中產(chǎn)階級內(nèi)心的空虛與低俗。在這里，那些漂浮在水池里的玫瑰花瓣和用紅餐巾折出的假花都成了一種虛假的符號，當宴會結束時，它們也就隨之被毀掉，于是，呈現(xiàn)于孩子們心目的美景也不復存在。

二 花朵象征著兩種生活境況的反差

在曼斯菲爾德的小說中，花朵不僅被賦予了虛假的幸福美好的象征符號，還被當作是貧窮、苦難與富裕、優(yōu)渥兩種生活境況巨大反差的象征符號。曼斯菲爾德通過花朵這種美好的植物，營造出的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場景，產(chǎn)生著令人震撼的反差效果。如在《一杯茶》中，作者用詳細的文字去描寫女主角露絲瑪麗·費爾在古玩店里看中的一個精致的小琺瑯盒子：“釉面光滑，像是在奶油里燒成的。盒蓋上有一個小小的人兒，站在一抹開滿鮮花的樹下，還有一個更小的女人，雙臂摟著他的脖子。她的帽子還沒有天絲葵的花瓣大呢，掛在樹枝上。帽子上裝點著碧綠的蝴編結。”很顯然，這是一件昂貴的工藝品，但也是一件沒有實際用途的小飾品，就像女主角露絲瑪麗·費爾本人一樣，華麗、聰明而無所事事，曼斯菲爾德就是要通過這件布滿花朵的小飾品，映射著女主角露絲瑪麗·費爾的富裕無憂的美好生活，和她庸俗無聊的內(nèi)心。而當一個可憐的貧窮姑娘突然出現(xiàn)，向露絲瑪麗·費爾討要一杯茶錢時，瑪麗·費爾內(nèi)心的幸福感就更加強烈了，露絲瑪麗·費爾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可憐的姑娘，“空氣里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剛亮起的路燈看上去陰森森的，對過屋于里的燈光也是陰森森的”，夜色使眼前的一切更像一場老電影，于是露絲瑪麗·費爾突發(fā)奇想地決定要像導演那樣“要把這件事做的自然”。露絲瑪麗·費爾帶著這個可憐的姑娘去她家里參觀，想親眼看看這個姑娘驚詫驚呆的樣子，也好讓兩種命運的反差更強烈一些。在這里，曼斯菲爾德再次用到花朵這樣的細節(jié)來表現(xiàn)露絲瑪麗·費爾生活的精致與高貴：打開門時，窮姑娘看到的是“溫暖，柔軟，光亮，一股馨香”，“壁爐里的火光在她那考究的涂漆家具、金黃的靠墊以及嫩黃和天藍花卉的地毯上跳躍著”，這一切就是露絲瑪麗·費爾的真實的生活場景，與那個穿著潮濕的大衣、戴著皺巴巴的帽子、渾身瑟瑟發(fā)抖、餓得快昏倒的“小可憐”形成巨大反差，而這種反差所產(chǎn)生的震撼效果，卻正是內(nèi)心空虛的露絲瑪麗·費爾所期待看到的效果，此時花朵的出現(xiàn)，則成了貧富差異的有力烘托。

又如，小說《花園茶會》講述的是一個在花叢中徐徐展開的故事，作者有意要以花朵來代表著中產(chǎn)階級富裕安逸的生活：“天一亮園丁就起來修剪清掃草坪，修得青草和原來滿是雛菊的花壇里的玫瑰形的黑花快要掉光了。……玫瑰在一夜之間，千百朵，不折不扣的千百朵，同時開放，壓得綠枝彎下了腰”，還有“那樣惹人喜愛的樹，寬大閃亮的葉子，一串串黃澄澄的果實。它們就是人們想象中生長在荒島上的樹木。驕傲，孤獨，以一種沉穩(wěn)大方的儀態(tài)高舉著枝葉和果實，朝向太陽”。這里大段的關于花卉和植物的描寫中，充分地展現(xiàn)出蘿拉一家富有安逸的生活，花園里的玫瑰，樹木上黃澄澄的果實，響亮的音樂聲，桌上豐富的茶點，在這明媚的花園里舉辦的這場茶會該是多么吸引人！可是現(xiàn)實生活卻是殘酷的，就在蘿拉家花園的不遠處，在同樣明亮的陽光下面，卻有著這樣的一群破爛建筑物：“破房子的樣子最刺眼，……園子不丁點大，到處是白菜幫子，母雞和西紅柿空罐頭盒子，沒有別的。連房頂上冒出的煙都帶出一股窮氣。”兩種不同的環(huán)境中出現(xiàn)的兩類不同的植物，就是兩種不同生活狀況的喻體，作者再次地使用植物這一細節(jié)輕易地揭開了兩個不同的世界，盡管這兩個世界僅僅“隔一條寬馬路”，但卻在經(jīng)歷著完全不同的人生感受：蘿拉家里正在舉辦歡樂的花園茶會，不遠處的馬車夫卻拋下一家老小突然慘死，這種巨大的反差使充滿同情心的少女蘿拉也不得不開始思考人生，她喃喃地說出：“人生是不是……”這樣茫然的話語。

三 花朵是女性心結的象征

曼斯菲爾德親身經(jīng)歷過婚姻的失敗和失子之痛，所以對女性在男性社會中受到的肉體與心靈的雙重壓迫有著深刻的感受，在她的作品里，處處表現(xiàn)出要為女性真正獲得心靈上的解放尋找著出路。在這種情景中，“花朵”又成了她用來表現(xiàn)女性心結的重要媒介。如《蒔蘿泡菜》里一共出現(xiàn)了水仙花、金盞花、天竺葵、馬鞭草和睡蓮這五種花卉，代表著女性不同的心態(tài)。故事一開頭即出現(xiàn)了“紙水仙”，水仙花的含義就是指那些自我陶醉、自私自負的人，這些人往往表現(xiàn)得非常自戀，而小說的男主人公就是水仙一樣的自戀人物，從一出場他就夸夸其談，表現(xiàn)得自命不凡，其實他的內(nèi)心自私又吝嗇。而金盞花艷麗耀眼，它日出而開，日落而合，被古人稱為太陽花，其花語就是“激情”，象征著女主人公薇拉對愛的渴望。薇拉就是這樣有激情的女性，在她與男友剛一相逢時，薇拉覺得“他們的靈魂似乎互相摟抱在一起，跳進同一個海，就像悲傷的情人那樣，心甘情愿地溺死”，這說明薇拉的內(nèi)心一直渴望真愛，希望在這次重逢里與男友重新體驗激情。但薇拉的這種激情終于在男友的夸夸其談和自命不凡之中漸漸熄滅，薇拉又變成了馬鞭草般的敏感、天竺葵般的多愁、睡蓮般潔身自愛的女性，所以故事的結局是薇拉選擇了躲避，毅然地離開了這個自戀的、不值得她愛的男人。又如《梳頭娘姨》描寫了一個老娘姨，當她青春不再，而只靠回憶來打發(fā)時光的日子里，她時常想起的是：“他送給我的鮮花別提多好啦。他什么都舍得送我。不止一次，他送我蘭鈴花，這可不是夸大其辭！……圣誕節(jié)的櫥窗也由我布置——用冬青做成字等等——我還擺設過復活節(jié)的百合，當中放滿水仙，擺成一顆璀燦的星星。”在這里，鈴蘭花的花語是“幸福”。傳說中，森林守護神圣雷歐納德的鮮血流經(jīng)的土地上開出了鈴蘭花，于是蘭鈴花成了愛情與幸福的守護者；女子可以通過贈送蘭鈴花向愛人傳遞愛意，男子也可以通過送女子蘭鈴花象征著“幸福到來”。因此，從這看似平常瑣碎的敘述中，可以感受到青年時代的梳頭娘姨對愛情和幸福的憧憬，所以她的回憶才會與各種花朵緊緊地關聯(lián)在一起，這些關于花朵的回憶代表著她沉浸在愛情回憶中的喜悅之情。

再如，在《第一次舞會》里，作者也用花朵來表現(xiàn)一群女孩子的心情，如女孩子的裝扮是：“梅格的晚香玉，喬絲的琥珀長項鏈，蘿拉那小小的深色的頭伸出在白毛皮領上，如同雪中透出的花朵”；如舞場的布置是“發(fā)光的金色地板，杜鵑花、燈籠”；如描寫女孩子的舞姿時，則是“杜鵑不再是一朵朵分開的花了；它們成了粉紅和白的旗幟在旁邊流過”。此時的花朵表現(xiàn)出這群女孩的天真與純情，以及第一次參加舞會時美麗與歡樂的心情。

綜上所述，可見曼斯菲爾德正是以花卉的特性深入到人物的內(nèi)心之中，通過這些花朵的描述和特殊的花語，使曼斯菲爾德的小說生動可愛，同時也表達出作者對于生活、女性、愛情、孩子的評價，體現(xiàn)出女性獨特的生活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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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劉蕾，女，1976—，吉林長春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認知語言、外國文學，工作單位：長春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