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從修辭敘事學的角度,具體分析了安布羅斯·比爾斯的短篇小說《梟河橋紀事》中的倫理判斷,指出倫理判斷在小說文本的內部不僅表現為人物的倫理取位,也表現為敘述者的倫理抉擇。倫理判斷作為敘事修辭手段促進了小說情節發展,創造了文本張力,增強了作品藝術感染力。同時,倫理判斷為小說的文本解讀提供了方向。
關鍵詞:《梟河橋紀事》 倫理判斷 敘事修辭 文本解讀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倫理判斷無處不在,時刻發生。無論是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還是通過大眾傳媒進入我們視野的事件,人們都會自然而然地做出相應的倫理判斷,賦予事件倫理層面的價值意義。倫理判斷在涉及文學作品的解讀方面更是如此。美國敘事學家詹姆斯·費倫認為,“敘述者在講述某事發生的過程中,所述人物與人物之間有一個倫理的層面。同時,他的敘述本身和對這些敘述的接受也有一個倫理的層面。”(Phelan,2008:39)從修辭性敘事的角度而言,倫理判斷既可以出現在文本展開層面,又可以出現在讀者閱讀層面。本文以安布羅斯·比爾斯的短篇小說《梟河橋紀事》為材料,討論倫理判斷在該小說文本意義的建構、美學效果和主題解讀方面所具有的作用。
二 文本內倫理判斷
《梟河橋紀事》以美國內戰為背景,講述了種植園主法卡·佩頓因圖謀破壞聯邦軍的鐵路橋而被處以絞刑的故事。倫理判斷首先出現在小說文本的故事層面。文學文本作為對現實世界的“模仿”,小說中的人物必然會涉及對所發生的事件做出倫理方面的價值判斷。在這里,倫理判斷一方面表現為文本內人物的倫理判斷,另一方面表現為文本內敘述者的倫理判斷。
1 人物的倫理判斷
人物的倫理判斷作為小說作者創作的一部分,自然應該被當作文本策略來看待,即它是一種文本修辭手段,這往往與小說情節的發展密切關聯。在《梟河橋紀事》中,人物的倫理判斷既表現為行為上的“隱性”倫理判斷,又表現為言語表達上的“顯性”倫理判斷。敘事開始的時候,主人公法卡已經站在了絞刑臺上,行刑的準備工作基本就緒。緊接著小說的插敘部分才交代了法卡為何在遭此大難。原來,這都源于他的倫理立場。一天傍晚,一名風塵仆仆的騎兵來到他家門口討水喝,夫妻二人沒有想到他是北方軍的探子,熱情接待了他:“法卡夫人滿心歡喜,用她白色的雙手親自去端水。”而法卡本人則走上前去,急切地詢問前線的消息,并在得知任何破壞鐵路橋的平民都會被絞死時,依然暗示自己要有所作為:“‘假如有個好漢——一個想學學絞刑的老百姓——躲過了崗哨,還制伏了橋這頭的哨兵,’法卡笑著說,‘他能搞出點什么名堂呢?’”(Bierce ,2008:13)夫妻二人的行為表現出他們對騎兵所做出的倫理判斷:騎兵是個值得信賴,并可以為自己嚴守(破壞鐵路橋)“秘密”的“好人”。這同時表露出他們針對聯邦軍的敵對立場。主人公的倫理判斷產生的嚴重的后果就是葬送了自己的性命。所以,倫理判斷推動了小說情節的發展,同時,改變了敘事的節奏,使小說平靜的敘事掀起波瀾,制造了懸念。
主人公“顯性”的倫理判斷出現在小說第三部分的“心理逃亡”部分。在法卡的潛意識里,他已經成功擺脫了絞索,生命的本能促使他采取更進一步的行動:“‘受了絞刑又淹死,’他心里想,‘還不是太糟;可我不想吃槍子。不,我不會挨搶的,那不公平’?!保?4)在此,主人公對自己的死亡方式做出了不同的倫理判斷。被處以絞刑對他而言還算公平,因為他只是以平民的身份對鐵路橋進行破壞,既然事情敗露,他也只好自認倒霉,接受告示中明文規定的處罰??墒?,主人公為什么認為挨槍子對他而言不公平呢?所以,此處的倫理判斷是作者的敘事修辭手段,邀請讀者參與文本的編碼和解碼,邀請讀者將小說文本的相關信息進行重新組合,從而做出比較合理的解釋。在小說文本的前半部分中,敘述者明確告訴讀者三十出頭的主人公對南方事業充滿著熱情:
如同其他的奴隸主,他也參與政治,自然是位脫離聯邦論者,有他獨到的見解,并滿腔熱情地投入到南方事業。事不由己,在此不必贅述,他沒能參加英勇的軍隊,沒能投入到那一系列以科林斯的淪陷而告終的慘烈戰役。忍受著羞辱,他焦躁不安,渴望貢獻自己的力量,渴望光榮的戎馬生活,渴望有機會建功立業。(2008:12)
對于一位年輕力壯,渴望建立功勛的奴隸主而言,是什么“不必贅述”的原因阻止了他以“軍人”的身份投入到保衛南方的事業中去呢?我們發現這個問題與主人公針對就死方式的倫理判斷相一致:他不是軍人,不應當挨槍子。要最終解除疑惑只有到故事的結尾去找尋。隨著生命臨近終結,法卡的潛意識卻空前鮮活起來,在他心理逃亡的路上出現了最后一道障礙:
樹木黑魁魁的軀體在道的兩側形成筆直的墻,消失在遠方的一個點上,如同課堂上畫的透視圖。透過林子的縫隙往上看,頭頂閃耀著巨大的星星,那么陌生,拼成古怪的星座。他清楚那些星星是依照某種秩序排列的,透著某種秘而不宣的惡兆。兩邊的林子充斥了奇怪的喧鬧聲。一次,兩次,又一次……他顯然聽到了細語聲,那是他聽不懂的語言。(2008:16)
提到美國內戰,無法回避黑奴解放問題。此處小說的文體特征——“黑魁魁的軀體”、“喧鬧聲”、“細語聲”和“聽不懂的語言”明白無誤地將敘述事件與黑奴勢力關聯起來了。黑奴勢力在主人公的潛意識里是強大的,神秘的,充滿威脅性的,但如同天上的星星遵循某種秩序。因此,可以大膽推斷,法卡沒有入伍參戰,那個“不必贅述”的原因正是他內心深處隱藏的倫理判斷:他所要維護的奴隸制度是建立在不人道的基礎之上的,它遲早是要滅亡的。他之所以以平民的身份進行破壞,只是因為戰火已經燒到家門口了,他不愿失去已經擁有的幸福生活,他要為此做最后一搏。
2 敘述者的倫理判斷
敘述者對小說事件和人物的倫理判斷往往主導著讀者對文本解讀的方向?!皵⑹碌摹v述’層面更能體現倫理的精髓,因為它體現了作者與讀者、敘述者與受述者這些主體之間的關系”。(Newton,1995:3)從語篇的措詞可以看出,敘述者對“行刑”的倫理判斷是正面的,認可的:“死神身份顯赫,一旦駕臨現場,即使是那些經常與他打照面的人也得以禮相待。按照軍隊的禮儀規范,靜默和專注體現的便是尊重?!保?0)刑場并沒有被建構成一個令人恐怖的場所,反而透著嚴肅、莊重的氛圍。這與前文討論過的法卡本人對死亡方式的判斷相一致:接受絞刑是他應該得到的懲罰。
敘述者對主人公的倫理判斷呈現出相互矛盾和抵觸的走向。一方面,敘述者在文本的不同地方表現出正面的倫理判斷,縮小了主人公和讀者之間的距離,從而使讀者對他的遭遇有所體恤和同情。法卡“兩只眼睛大大的,眼珠子呈深灰色,表情和善。沒人會想到這樣的一個人他的脖子會套在絞索上。很明顯,他不是粗卑的殺人犯”。很可惜,“他沒能參加英勇的軍隊”。斜體部分的表述方式表明敘述者的倫理判斷的天平傾向了法卡一邊。另一方面,敘述者清楚明白地表達了對法卡倫理判斷上的批判立場:“雖是個平民,可內心深處他是名戰士,堅信自己是對的,近乎無條件地贊同——至少也是部分地贊同這種毫無遮掩的混賬說法:情場戰場,不擇手段?!保?2)這其實是敘述者對法卡“火燒鐵路橋”行為在小說文本中預先做出的倫理判斷:那是混賬的做法。敘述者在倫理立場上又疏離了主人公。
三 倫理判斷的文本張力
小說中的倫理判斷呈現相互抵觸的態勢,無論是主人公還是敘述者都面臨兩難選擇。正是這種倫理判斷上的沖突產生了文本張力,促成了情節發展的急轉直下和曲折變化。就主人公而言,他對傳統價值觀念的迷戀導致了他人生悲劇的發生。一方面,作為種植園主,作為一位“紳士”,他必須勇敢無畏,保護家人不受傷害,維護自己和家人“高貴”的尊嚴。小說文本反映出主人公強烈的家庭至上的觀念。行刑臨近,他努力要做到的就是把自己的思緒全部集中到家人身上;心理逃亡途中,他疲憊不堪,是家人給了他繼續前進的力量;而他的意識幻象也是最后定格在他的家和家人上面:“他站在自家門口,一切都是他離開家時的樣子。晨光里,一切都那么明亮而美妙?!钠拮?,看上去那么清新甜美,從天臺上走下來迎接他……無以比擬的優雅和高貴”。(16)面對燒到家門口的戰火,面對這種“優雅而高貴”的生活隨著南方奴隸的解放而即將消逝的慘淡前景,法卡必須做出倫理上的抉擇。另一方面,如前文所論,在他的意識深處,他也認識到了黑奴強大的力量,種族之間如同天空的星座遵循著某種“秩序”——當然是平等的秩序。他必須在“高貴”的白人家庭和平等的種族關系之間做出抉擇,這就是為什么他蒙受著邦聯軍戰場失利所帶來的羞辱,卻依然在家里等待時機。最終,他的家庭倫理取位占了上風,采取了冒死一搏的行動。甚至在執行絞刑的當兒,他仍然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謝天謝地,家離前線還遠,入侵者的先頭部隊還未開到我的妻兒呆的地方?!保?2)可以看出,主人公的倫理取位和判斷是推動文本發展的動力。
就敘述者而言,他通過講述“希望吸引聽眾/讀者,并影響其認知、情感和價值觀?!保≒helan,2008:39)敘述者通過他自己的倫理判斷拉近或疏遠人物,以此來調節讀者的情感體驗,給文本增添較強的戲劇效果,使作品呈現出跌宕起伏的藝術美感,從而影響讀者的倫理判斷。
四 文本外倫理判斷與主題解讀
Booth在《小說倫理學》中開宗明義地指出,“倫理批評不僅指作品對讀者的影響,而且指讀者的倫理?!保?988:9)這并不是說讀者可以按照自己的倫理觀念進行自由解讀,而是要求讀者以正確理解文本的倫理標準為準則。小說中主人公的倫理判斷一步一步地將他引向了橋上的絞刑臺,更將他引向了看不見的道德絞刑臺。原因很簡單,個體的家庭利益和榮耀永遠不能凌駕于整個南方黑人族群的福祉之上。據此,敘述者和主人公之間的倫理關系也經歷了由親密到疏遠的變化。敘述者采用了人物眼光,對主人公的心理逃亡做了不可靠敘述,誤導讀者,造成一種成功逃脫的假象。就在讀者為此而暗暗慶幸之時,敘述者以冷峻的語氣揭示了事實的真相:“佩頓·法卡死了。脖子折斷了,尸體在梟河橋的木架下輕輕地蕩來蕩去。”不論是文本的開頭還是結尾,主人公都永遠處在絞架上。因此,作品要表現的是對一種制度——奴隸制度——必然滅亡的深刻洞見,是“對南方人書寫的挽歌,說明了南方舊秩序不可挽救的命運,因為北方的勝利代表了一個嶄新的時代?!保ǜ式▌?,1992:52)在這個新時代里,至少在文化理念上推崇種族平等的觀念。
五 結語
從對《梟河橋紀事》的分析可以看出,倫理判斷客觀存在于小說文本的不同層次,既出現在文本之內,又出現在文本之外;它既可以出現在小說人物之間,又必然出現在敘述者的身上。文本內的倫理判斷為小說情節的發展提供了源動力,調節著敘事的節奏和發展方向,增強了小說的藝術表現力和感染力。敘述者的倫理判斷調節著文本內人物和文本外讀者的親疏關系,從而引導著讀者的解讀向著文本的倫理準則靠攏。對小說文本的倫理判斷分析可以幫助讀者對作品做出比較客觀的解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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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昌宏,男,1971—,甘肅涇川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文體學與敘事學,工作單位:青島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