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長秋味悠深韻

摘要 悲秋或喜秋，在文學作品中屢有所見，然而，像《故都的秋》寫得那樣秋味真切、別開生面、雋永明朗，卻是鮮見的。本文通過對這篇作品的解讀，使人們探視到作者在秋味中的深情審美意識，精于突出“秋味”的藝術風格和傾情北國之秋的獨特意境。

關鍵詞：秋味 秋景 懂秋 愛秋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古今文人以秋為題的文章頗多，其名著也不勝枚舉?？墒嵌疾煌夂踝髡呤惆l的悲與喜兩種俗套。古文人多是悲秋之作，以秋為蕭殺、衰敗、凋殘之象，著力表現那種“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的思想情致，故而把秋寫得悲悲切切，凄凄慘慘。秋之入心，愁也。雖然也有不乏充滿浪漫主義的豪情，一反悲秋之傳統的名篇佳作，如唐代詩人劉禹錫的“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唐代文學家王勃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唐代詩人李白的“長空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宋代詩人陸游的“人言悲秋難為情，我喜枕上聞秋聲”這些都寫出了秋景特有的美，但都未完全脫離詩人本身壯志難酬、苦無知己的凄涼之情。今文人多是喜秋之作，以秋為成熟、充實、收獲之象，故而把秋寫得果實豐碩，心舒月朗，其樂何如！當代作家峻青的散文《秋色賦》；現代詩人何其芳的《遲暮的花》；楊旭軍的散文《季節》以及王梓夫的散文《秋之悟》都堪稱喜秋、頌秋的代表之作。

悲秋或喜秋，應當說都無可厚非，合乎季候之秋的本言意蘊。問題是如若篇篇思路相近似，個個情調同一轍，會給人以雷同、套路之感，缺乏新鮮氣。文貴獨創，即使寫秋，也該從自己體驗最真切的那一點入手，把自然之景與對秋之感溶化為一體，真正寫出眼睛所看到的那片秋，方有希望寫出秋味悠深、別開生面的好文章。

現代作家郁達夫先生寫于1934年的《故都的秋》，就是這么一篇寫秋的絕妙好文章。《故都的秋》在眾多長長短短的寫秋作品中，堪稱是獨樹一幟，讓人陡生一種振聾發聵、耳目一新之感。作品最突出的特色是把秋天的秋味寫得有聲有色，生氣勃勃，富有詩情畫意，在人們的審美意識里燃起了一片舒心愉快的火焰，不愧是一篇不盡秋味畫中來的上品之作。

濃濃秋色，偏愛北國，是一種情緣，又是一份喜悅。郁達夫原本是浙江富陽人，卻特別地喜歡北國之秋。讓人多少有些奇怪的是，郁達夫生長在山水明麗、草木繁茂、溫潤和煦的浙江一帶，為什么傾情于北國之秋，從杭州不遠千里趕到青島？從青島又趕來北平？他一語點破其迷：目的僅僅是想“飽嘗一嘗”這“故都的秋味”。唯有故都的秋，才能讓他領略到那深邃無盡的秋味。

必須注意的是，郁達夫文中拈了“秋味”兩字，這兩個字正是此篇文章的“文眼”，或者說是文章的精髓。秋季，的確絢麗多彩，美不勝收，展示著成熟和繁榮，也意味著愉悅和歡樂。秋風吹，秋雨滴，可謂傳秋聲；秋水清，秋草黃，可謂描秋色；秋野淡，秋山遠，秋空高，可謂繪秋形，但很少有誰說過秋有“味”。而郁達夫卻獨具慧眼地從秋天里領略到了一種“味”。他說自己之所以愛北國之秋更勝于愛南國之秋，其真正的原因也就是在這點“味”上。

郁達夫所稱道的“秋味”，究竟是一種什么味呢？作者并沒有從正面回答，而是另辟蹊徑，自出機杼。他是這樣說明的：嬌媚鮮艷的“名花”沒有“秋味”，香洌醇厚的“美酒”也沒有“秋味”。在他看來，秋味之美，不在于人人都懂得、人人都贊美的猶如“名花”形姿之美和“美酒”味覺之美。他心目中最美好的秋味，是存在于自然界里那些自生自滅、不為人所注意的普通事物中。北國的藍天，北京城里的槐樹、喇叭花的繁盛，都是秋天的特色；晴空下訓鴿成群，飛翔時發出的哨聲，更是北京秋天的典型現象。尤其是對秋果的描寫，那棗子、柿子、葡萄成熟的七八月，作者贊為金色的日子。作者描寫了雨后橋頭都市閑人的情景，那穿著打扮、語言聲調，都寫得逼真如畫，今天讀來，依然有身臨其境的感覺。作者描寫的這些景象，雖然極普通，極簡單，但因其間一吐一納，一個瞬間，一處景致，一脈經絡，一片莖葉，無不與大千世界里萬匯萬有，相連相通，相符相合，無不包含了宇宙自然最本質的律動，彰顯出生命的本原，啟迪著人生智慧。唯有這些看似普通的描寫，才是真正捕捉到了秋的精髓，飽嘗到了純質的秋味。這種“味”便是“美”。它不像“名花”“美酒”，美得那么生動，美得那么惹眼，它美在內在，美在本色，美在具體，是一種神秘美，一種抽象美，又是內含真諦的美。要回味、咀嚼這種美，無論是廿四橋的明月，還是錢塘江的秋潮，抑或是普陀山的涼霧，荔枝灣的殘荷等，都嫌不夠味，因為它們“色彩不濃，回味不永”。只有到了故都北京，信步于陶然亭的蘆花叢，觀賞釣魚臺的柳影，聆聽西山的蟲唱，徜徉于玉泉的靜夜，數著潭柘寺的鐘聲，耳聞秋蟬的嘶叫、秋雨的索落，那個時節，那個情景，才會讓人異常充足地吮吸到秋的醇味。

郁達夫在文中寫到的晨興、喝茶、望碧空、聽鴿聲之美，真是既簡單又普通。但唯其如此，才真正捕捉到了秋的本原。應該說這才是真正的懂秋、愛秋之人。一個人活在世上，本來就應從生活的最細微處入手，慢慢地嘗，細細地品，方能悟得生活的精髓，否則，只能永遠游離于生活之外，對秋也只能浮光掠影地感受到點滴物候變化，天象無常，于秋之真諦毫無所得了。

更為絕妙的讀點是，郁達夫在文中列舉了北國之秋常見的幾種景物，曲盡其妙地從里面品嘗出綿長不盡的秋味。這些景物有“牽?；ā薄盎睒洹薄跋s”“秋雨”“棗樹”，單看羅列出這幾種秋景，讀者恐怕難免要為作者捏一把汗，生怕他在這種簡單的景象中寫不出深意，反而倒了讀者的胃口。可是，讓讀者為之一振的是，作者是悟透秋之真諦者，知道只有從這些處落筆，才能極妍盡致地寫出秋的意態韻味來。

寫牽?；ㄊ恰?/p>

“從槐樹葉底，朝東細數著一絲一絲漏下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靜對著像喇叭似的牽?；ǎǔ瘶s）的藍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夠感覺到十分的秋意?！?/p>

寫槐樹是——

“北國的槐樹，也是一種能使人聯想起秋來的點綴。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種落蕊，早晨起來，會鋪得滿地。腳踏上去，聲音也沒有，氣味也沒有，只能感到一點點極微細極柔軟的觸覺?！?/p>

寫秋蟬是——

“秋蟬的衰弱的殘聲，更是北國的特產，因為北平處處長著樹，屋子又低，所以無論在什么地方，都聽得見它們的啼唱。這秋蟬的嘶叫，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樣，簡直像是家家戶戶都養在家里的家蟲?！?/p>

上述景物描繪是最樸素無華的了，但其間所蘊含的意味，卻異常的細微、悠長、雋永，沁人心脾。古人常用“唇齒留香”“膾炙人口”來形容讀了好文章后的感受。郁達夫這種樸素無華而又蒼古嫻熟的文筆，恰好具備了這種效果。

寫秋雨更叫絕——

“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來一陣涼風，便息列索落的下起雨來了。一層雨過，云漸漸地卷向了西去，天又晴了，太陽又露出臉來了；著著很厚的青布單衣或夾襖的都市閑人，咬著煙管，在雨后的斜橋影里，上橋頭樹底去一立，遇見熟人，便會用了緩慢悠閑的聲調，微嘆著互答著說：

‘唉，天可真涼了——’

‘可不是么？一層秋雨一層涼啦！’”

灰沉沉的天，清涼涼的風，索索落落的雨，漸漸西去的云，雨后露出臉的太陽，橋頭的都市閑人，閑人間鄉音濃重的問與答……這是一幅既清晰鮮明而又意趣深遠的圖畫。尤其閑人間那漫不經心、毫無意義的一問一答，構成了畫面上最饒有深意的生花妙筆。如若不是對北國之秋觀察熟稔而又會于心者，無論如何寫不出這等出神入化的文字。

寫秋的棗樹也極有秋味——

“像橄欖又像鴿蛋似的這棗子棵兒，在小橢圓形的細葉中間，顯出淡綠微黃的顏色的時候，正是秋的全盛時期；等棗樹葉落，棗子紅完，西北風就要起來了，北方便是塵沙灰土的世界?！?/p>

棗樹是自然界中生命力最頑強的樹種之一，為北方特有，雖其貌不揚，但木質堅硬，不易彎曲變形，耐貧瘠干旱，于粗獷中見其風姿。棗樹的這種堅硬不改變天性，頑強地生長，在沉默和孤寂中壯大，以旺盛的生命力抗擊生活挫折的品格，不正是作者對生活的期許嗎？郁達夫在文章里如此細致描繪棗樹，足可見他對這種最能體現北國秋味植物的獨到觀察和深切體悟。

郁達夫所列舉的風物，都是北方秋天最為常見的，正是憑此，他真真切切地品嘗、咀嚼到了這濃濃的秋韻秋味，并且，也正是在故都北平，他才真正體察到了北國之秋與南國之秋的區別。正如他所言，那區別之大，就好像“黃酒之與白干，稀飯之與饃饃，鱸魚之與大蟹，黃犬之與駱駝”。

這樣從聞到、看到、聽到和想象到幾個方面的鋪寫，使全篇顯得很豐滿，逼真入畫，回味雋永。

這樣一幅絢麗的秋色，極賦神韻的秋味，怎能不令人迷戀，不令人陶醉呢？作者對北國之秋不僅觀察得細致入微，寫得幽靜而明快，更主要的是作者用滿懷熱愛去接觸北國秋天的景物及人物，所以才能寫得這樣深蘊，這樣吸引人，使讀者讀后能感到北國大地無處不美，使一些沒有觀賞到北國秋色的人，也和作者同樣感到北國之秋的可愛，從而激發人們更深刻的愛國熱情。此時，作者對北國之秋的熱愛和眷戀之情，已如奔涌的江水傾瀉在紙上，流淌在心中，忍不住要縱情歌頌。

“美酒飲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開時”，是宋人邵雍的兩句詩，是說在酒醉和花開都沒有到十足的程度，最易欣賞和品味。而郁達夫卻與此看法恰恰相反，他認為欣賞秋色，品味秋味，只有在秋意十足的時候，才最易欣賞和品味到，這才是真正的懂秋、愛秋。

郁達夫真是一個懂秋、愛秋的人，更是一個嘗賞到十足秋味的人。

說他懂秋、愛秋，是說他的志趣、胸懷、思想，完全不同于那些單純悲秋或喜秋的文人，而是一個能夠深刻認識秋天之美，熱愛生活之美的人。因為他在文章里反復稱道不止的北國“秋味”，實際是他幾十年人生旅程中領悟、體驗到的生之況味。郁達夫生活在苦難深重的舊中國，1913年留學日本，曾廣泛涉獵外國文學，深受近代歐洲、日本各種社會思潮和文藝作品的熏陶。十年異國生活，使他飽受屈辱和歧視。而寫于這一時期的《故都的秋》，是作者直抒胸臆，借秋味抒發自己抗日救國的豪情壯志和對祖國大好河山的無比熱愛，愛國情結飽含在作者的胸里，洋溢在全部作品中，正是作者的滿腔愛國熱忱和不凡的人生經歷，才使他筆下的“秋之味”有著一反悲秋傳統題材的、奮發向上的生命之味，處處充滿了一種清新、健康的氣氛，給人以前進的信心和戰勝困難的力量。

《故都的秋》熔抒情、寫景、敘事于一爐，寫得輕松自然，新穎別致，感情充沛，人物形象真切動人，這是這篇作品留給讀者的一個突出印象。作者寫出這樣的文章，不是偶然的，假若沒有豐富的生活素材，沒有身臨其境的體驗，是不會寫出這樣的情真意切的優美作品的。在《故都的秋》中作者觸物共懷，筆筆是景，筆筆是情，畫意濃，情更濃，在這故都秋天的景物描繪中，讓人仍時時感受到了作者熱愛北國之秋的真摯情感。

《故都的秋》語言清新樸實，文路舒展，筆力縱橫，功夫深湛，其中描寫秋景秋物的比喻形容，像是一顆顆亮星，熠熠照人，極富感染力和表現力，使滿篇生輝，又不露絲毫雕琢的痕跡，確是大家手筆。作者不僅具有駕馭文字的高度技巧，還有多樣的藝術手法，更有著深刻的思想，因而能將蓄積在內心深處的熾熱感情，寄托在北國之秋的描寫中，柔而不靡，綿里藏針，做到了內容和形式獨特地協調，使整篇散文秋味醇厚，飽嘗不夠，回味雋永。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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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林文光：《郁達夫文選》，四川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

作者簡介：陳靜，女，1965—，吉林長春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現代文學，工作單位：吉林省畜牧業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