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以動態的視角,綜合的方式,從作家生命狀態以及文化形態影響下所產生的特定創作心態入手,研究影響作家創作的主要因子——社會和情感,并在此基礎上分析,在這種獨特心態的影響下,其作品形成的特有美學特征。
關鍵詞:張恨水 美學表現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通俗文學的審美機制是游戲的,不以功用為評價標準;審美情節是夸張而富有張力的,故事波折性強,富有極強的沖擊力;審美表達以敘事為主,極少使用靜態描述,描述性語句微乎其微;串聯句子的詞性以實詞為主,串聯文章的則是一個連一個動作的連貫敘述;人物形象的審美質感是恒定性的,以“類型化”人物為主;大量戲劇化手法——巧合、誤會、懸念、夸張的使用是其主要手段;其審美對象要求偏低,普通民眾是其重要構成成分。
一 似淺實深的悲劇色彩
小說的真實體現為無法假設,或對生活本身的不完美無法視而不見。張恨水的作品正視現實,正視它真實的一面以及殘忍的一面,借助悲劇形式將它們表達出來。
關于悲劇的界定有多種說法,內容和本質上也微有差異。
一般來說,悲劇是以主人公與現實之間不可調和的沖突及其悲慘的結局,構成基本內容的作品。它的主人公大都是人們理想、愿望的代表者或者美好的化身,悲劇的結局往往以主人公的死、走、逃亡做結,以其悲慘命運來揭示生活中的罪惡,即以人生有價值東西的毀滅激起讀者的悲憤及崇敬之情。
在魯迅那里則概括為一句話:“悲劇就是把美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還有一種簡單的解釋為:社會有一個趨勢,而單個人無法獨立實現,最后為了這個崇高的目標犧牲了自己,同時他的犧牲往往不被人所認同,甚至還會遭來誤解。
這些悲劇的因子在張恨水的作品中都有所表達,但比較獨特的是,由于前文論述的張恨水復雜而矛盾的創作心態以及其傳統文學載體本身無法克服的沖淡作用,使得張恨水作品的悲劇色彩并不是鮮明地呈獻給讀者,而是要通過對文章氣氛、文章內涵的體悟才能得出。同時,其創作心態決定了人們無法在張恨水的作品中體會到悲劇時常呈現給大家的“悲壯崇高”,而往往體現為唏噓不已,哀之嘆之。但這并不妨礙張恨水作品悲劇性的深邃程度,也就是說,體現為一種“似淺實深”的色彩。
1 故事建構體現的悲劇色彩
故事的最終走向往往體現出作者的心理動因,張恨水賦予作品的整個建構方式,尤其是結尾都體現了他的悲劇傾向。張恨水曾這樣解釋他的故事安排:“宇宙是缺憾的,留些缺憾,才令人過后思量,如嚼橄欖一樣,津津有味,若必寫到末了,大熱鬧一陣,如肥雞大肉,吃完了也就完了,恐怕那味兒,不及這樣有余不盡的橄欖滋味好嘗吧!”可見,他所期待的絕不是理想中的大圓滿結局,而是還生活以原貌的聚少離多,是令人意猶未盡為之嘆惋的悲劇效果。
《春明外史》的主人公楊杏園與梨云、李冬青雖纏綿多情,卻以悲劇結尾。有情人不成眷屬,阻力來自社會,也來自人的內心。從此也奠定了張氏悲劇的主要模式——營造真摯的情感;幻化美麗的姻緣,卻不予以完美的結局。《啼笑因緣》看似理想,有善惡循環有報的結尾,但卻給人以明顯的不夠完滿的感覺:“沈鳳喜瘋病未愈,樊沈難歸于好,秀姑出走,精心安排樊何但結局未定。本來樊家樹與沈、何、關三位女子的愛情,總有一個結局,然而卻是一瘋、一走,一個是未知數,因而突破了傳統大團圓的審美趣味。”使讀者留有缺憾,
此外,張恨水充分發揮中國傳統美學的特點,借助情境、氛圍讓讀者感悟其中的傷情。以《金粉世家》為例,冷清秋最后勇敢地跳出豪門,過上了自尊自立的生活,看來并非悲劇,然而,貫穿于整個作品中的卻是其不止不休的遺憾、孤獨、傷感和悔恨。大宅門的顯赫輝煌和冷清秋內心的孤寂哀傷,讀之令人扼腕,而她自身的不斷悔恨更是使人相信,這場婚姻是一次美麗的錯誤,離婚也無法挽回失去的美好。
2 人物塑造方面體現的悲劇色彩
其扛鼎之作《金粉世家》中的冷清秋是其代表人物。她追求自由平等的婚姻,相信真摯深沉的情感,有著無與倫比的才氣和自信,卻又迷戀物質誘惑,渴望嫁入豪門,當意識到愛情是如此脆弱,真情已逝去如水,卻又有了堅定的反抗意識。作者賦予了這個人物極美的外表和內心,也賦予她復雜的性格品質,同時,又賦予了她一個不可能擁有的豪奢生活背景,使其悲劇的誕生不可避免。作者在文中不遺余墨地描寫她超凡脫俗的美:“只見那雪白的面孔上,微微放出紅色,疏疏的一道黑留海披到眉尖,配著一雙靈活的眼睛,一望而知,是個玉雪聰明的女郎。”這是錢鐘書筆下“沒有被摩登世界污染”的純潔的化身,是讀者心目中最期待的絕色佳人。然而,張恨水顯然不想用粗俗的“灰姑娘與王子”或是“郎才女貌”的故事套路討好讀者的眼睛污染讀者的內心,而選擇構建了一段悲惋的故事令人深思發人深省。
冷清秋幾經波折,嫁入金家,卻因出身卑微,卻為姑嫂妯娌所輕視,甚至連下人李馬都瞧她不起。為了維系來之不易的情感,一貫自尊自愛的清秋在金家不得不低眉順眼,陪著小心,生怕得罪了誰。林中的飛鳥淪落籠中,悲劇依然釀成。張恨水展開筆力,把清秋內心的痛苦,默默的哀傷,無助的悲嘆以及無奈的隱忍表達得淋漓盡致。借助這種令人痛惜的命運和氣氛,小說的悲劇性得到了徹底地展露。
不僅如此,張恨水還著力于心理悲劇的表達。冷清秋最大的悲劇還是明明知道自己是被金錢給引誘了,一開始她就知道是門不當,戶不對的,愛情的基石并不牢固,“只要燕西肯花錢,不受他引誘的,恐怕很少吧?女子們總要屈服在金錢勢力范圍之下。人家不高興,看你是個討厭蟲。高興呢,也不過是一個玩物罷了。無論感情好不好,一個女子作了紈绔子弟的妻妾,便是人格喪失”。但還是克服不了自己內心的那一點點虛榮,終于把自己逼上了絕路。是作繭自縛,也是飛蛾投火。釀成冷清秋悲劇的不僅是社會的貧富等級,也是其自身無法克服的缺陷,從這個角度看來,張恨水不僅致力于社會悲劇,還致力于性格悲劇的審美表達。
不僅冷清秋如此,張恨水筆下的眾多人物都有著這樣一種“被撕碎了美好”的人生軌跡。金燕西,這個另類的紈绔子弟,活脫是一個民國版的賈寶玉,一樣的為人良善,一樣的生性多情,連開車不慎壓死驢子也要向趕驢人道歉并賠償;他甚至會鼓勵下人小憐追求自己的幸福。可以說是一個“很美”的人,雖然生活極盡奢華,卻絲毫沒有闊少的架子,甚至能和丫鬟下人談自由說平等,這在當時是十分難得的,尤其是他貴為總理的公子。
盡管張恨水沒有,也不可能“像當時的主流作家那樣,從理性的認識出發,對市民身上的弱點——落后的國民性進行無情的嘲諷與批判”;但張恨水站在讀者的身后,說的就是他們心窩子里的話,講得就是他們熟悉的、真實的、現實中的事,傳遞的就是他們也堅信的道理,因此,讀者的悲傷也正源于張恨水的遺憾,借助這種手段,張恨水的悲劇美學實現了被接受被體悟的整個過程。
二 多層面的兩難選擇
1 對象:群體還是個體
寫什么,說到底是寫群體還是個體的問題。粗讀張恨水的作品,恐怕只能看到一個個單一的故事,但跳出故事情節,不難發現其張恨水的作品雖然以言情為主要載體,表達卻實實在在兼顧著國家,完完整整地體現著國家的內涵。正如《紅樓夢》雖寫的是寶黛的愛情,揭示的卻是一個家族的興衰榮辱,折射的是一個王朝的沒落。
從背景的選取上,張恨水從不是隨意選一個年代,而是直接將時代的某個片段某個角落直接拷貝過來,《啼笑因緣》中我們可以看到軍閥混戰的年代,看到封建時代將被埋葬之前,門閥制度的垂死掙扎,《金粉世家》借“六朝金粉”的典故再現了豪門貴族的興盛衰敗史。其中我們感受到的是北伐戰爭的前夜,學生運動的場面更是時時出現在張恨水的作品之中。從這個角度來看,張恨水似乎和“載道文學”的作者一樣,以社會群體的命運表達作為自己的審美載體,但實際情況卻又不是如此,作者的筆墨還是集中在個人的悲歡離合上,并沒有把社會矛盾尤其是社會階層的矛盾視作矛頭。把造成愛情波折設置于個體與社會之間而不是人與人之間,社會因素推動、影響、改變甚至決定著故事的發展脈絡,也就是說,張恨水的作品是介于通俗文學慣常描寫的個體與載道文學慣常描寫的群體矛盾之間,選擇了一個折衷的方式,既沒有像通俗文學一樣,只寫個體矛盾,也沒有像載道文學一樣,只寫群體矛盾,而是著力表現個體與群體矛盾。這是張恨水改良的一種表現,也是張恨水妥協的一種表現,更是其兩難的一種表現。
2 宗旨:國民還是市民
應該說,真正意義上的中國小說是伴隨著商業文明的發展而發展起來的。其教化功能遠遠小于史傳文學甚至是詩詞曲賦,但在新文學作家的手中,卻成了啟蒙民智最有效的武器,作為同時期而又有著社會良知的張恨水來說,必然也要有著類似的思考。是為全體國民書寫戰斗檄文還是為普通市民書寫傳奇故事就成了一個問題,體現在美學表達中,也呈現出一種兩難的情態:是激揚個性解放式的金剛怒目,還是以平淡的語氣記錄一段江湖傳奇。
作者是困惑的,是猶疑的,是兩難的,體現在作品中則表現為人物的舉止多有飄搖不定之感。同是離經叛道,打破門庭,金燕西就成不了覺慧(巴金《家》中的主人公)——甚至連名字也不會那種令人血脈噴張的氣魄。中國社會已經走在變革的康莊大道上,市民階層卻仍然在休閑與消遣中等候獵奇的作品。張恨水一方面感受著國家需求的使命,另一方面不得不考慮市民讀者的審美需求。所以只能不斷地講述著他虛構或變異出的催人淚下的故事,安排著如迷宮般曲折的情結游戲,甚至連《虎賁萬歲》這樣頌譽英雄號召抗日的小說,他也要強調:“小說就是小說,若是像寫戰史一樣寫,不但自亂其體例,恐怕很難引起讀者的興趣。”最后,就形成了這樣的審美表現:作品從主題到人物似乎都要傳遞什么,或抗爭,或追求,或反思,卻被纏綿的情感離奇的情節一下子沖淡了許多。而讀者似乎從中若有所悟,卻又欲辨忘言,形影模糊。
3 主題:人物命運何去何從
同時期的魯迅最擅長寫“受害者”形象,如孔乙己、祥林嫂;同時期的錢鐘書最善于寫多余人的形象,如方鴻漸,套用這個模式,我們發現張恨水的小說世界中,最善于寫“半新半舊”“亦新亦舊”的具有雙重文化人格的形象。《金粉世家》中的金銓,就是這樣一個集傳統觀念與現代意識于一身的人,他早年留學西洋,接受過現代文明的熏陶,具有自主、平等的現代思想;同時又是中國傳統文化塑就的大家長的典范,仁慈和善,端方正直,然而,人格上的健全并不能改變他實質上還是一個封建王國國王的身份,姨太太、父命難不可違、必要時的霹靂手段都是他的標簽,這就鑄成了他讓人又愛又恨的形象特征。美學上有一句名言:“有一千個人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用在金銓的身上就十分合適。
總而言之,復雜、矛盾的心態造成了兩難的處境,產生了讀之未盡的審美意蘊,這也算是張恨水創作中“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一個偶然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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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張恨水:《〈虎賁萬歲〉序》,北岳文藝出版社,1993年版。
[11] 朱峰:《張恨水的新舊文化特征與獨特價值——從〈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緣〉談開去》,《遼寧經濟職業技術學院遼寧經濟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9年第3期。
作者簡介:王麗莉,女,1974—,碩士,工作單位:吉林司法警官職業學院基礎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