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邊城》中的淡淡哀愁芻議

摘要 《邊城》具有淡淡的哀愁，作者通過寂寞、煩惱、苦痛、惆悵的情緒，糾結(jié)的心理，對死者的痛楚三方面來述說哀愁，然后作者又通過單純、樸素的原始觀念，樂觀、平和的心理，美麗、有趣的湘西風(fēng)情，溫暖、和諧的祖孫情，還有翠翠兒時的天真、長大后的矜持以及對愛情的美好憧憬等五個方面淡化哀愁。

關(guān)鍵詞：《邊城》 哀愁 淡淡的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邊城》是沈從文反映湘西風(fēng)情的一部優(yōu)秀長篇小說，它以風(fēng)景如畫，安靜天然的湘西小鎮(zhèn)為背景，在近乎原始、淳樸、封閉的人生觀念中，為讀者講述了一個渡船人家的故事。

沈從文在這部小說中運用寫實和夢幻交叉的方式，精心塑造人物的性格和命運，在奠定翠翠從小到大的悲劇情節(jié)線索時，不時地穿插一些美麗的風(fēng)情和溫暖的親情，從而淡化這悲劇的濃濃色彩，如同一杯慘了蜜糖的咖啡，可以從中品出淡淡的哀愁。這也是沈從文的藝術(shù)高超之處，小說《邊城》問世以來，這也成為眾人所津津樂道的重要一面。

一 哀愁——貫穿于小說的悲劇情節(jié)

《邊城》顯然不屬于大是大非的悲劇，小說由它的悲劇情節(jié)所決定，必然帶有哀愁。究其原因和表現(xiàn)，主要有以下方面。

1 寂寞、煩惱、苦痛、惆悵的情緒

在小說開始講渡船之前，提到官路通到湘西的小山城——茶峒，有小溪，白塔，“塔下住了一戶單獨的人家。這人家只有一個老人，一個女孩子，一只黃狗”。前后無人，單獨居住，家庭成員也少得可憐，這就是翠翠的家?？梢韵胂竽俏葑拥呢汃?，那孩子的孤獨，那生活的單一、不自由，渡船主人不能輕易離開渡船，如果逢年過節(jié)，祖父進(jìn)城買東西，“黃狗就伴同翠翠守船”。這種小鎮(zhèn)不受外邊大世界的誘惑，但也因封閉落后，給人們帶來了出行不便和心理寂寞。

翠翠的哀愁來自于她一出生就喪父喪母的悲劇。她從小就沒有了母親的關(guān)愛，不會撒嬌，她看到那對母女渡船時，不知道怎樣回答母親的問話，只是望著那女孩，發(fā)現(xiàn)那女孩戴著一副銀手鐲，心中歆羨。再聽她唱的歌：“大姐戴副金簪子，二姐戴副銀釧子，只有我三妹沒得什么戴，耳朵上長年戴條豆芽菜。”更從深層上顯示了她內(nèi)心深處得不到母愛的哀怨，包括以后她對愛情的難以啟口，對愛情的不知所措，正是因為缺少了母親或朋友的角色，來給于她適當(dāng)?shù)闹笇?dǎo)和充分的安慰，所以，這個幼年開心快樂的女孩遇到了她長大后的煩惱。

祖父也有他的苦痛，根源還是他的女兒——翠翠的母親。他時時想起自己輕生的女兒，“眼中已釀了一汪眼淚”，“其實他有點憂愁，因為他忽然覺得翠翠一切全像那個母親，而且隱隱約約便感覺到這母女二人共同的命運”，對翠翠的終身安排始終是環(huán)繞在他頭上的苦痛。

到最后，翠翠在渡船處等著二老回來，“這個人也許永遠(yuǎn)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這是沒有任何承諾的等待，給翠翠，也給讀者留下了一片惆悵！

2 糾結(jié)的心理

在小說中有很多處讓人難以選擇的困境，人物在兩難中形成了糾結(jié)的心理，一旦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后果也是造成哀愁的要素之一。

如翠翠的母親，在懷了翠翠后，一面是隨愛人逃走，一面要離開孤獨的父親，該如何決定？軍人服毒先死，是要馬上跟隨亡夫而去，還是關(guān)心腹中胎兒，活下來？翠翠的母親對祖父一面懷了羞慚，一面懷了憐憫，待到腹中胎兒生下來后，就喝了很多冷水死了。她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只留下年幼的孩子和年長的老父，不計后果地選擇為以后的哀愁埋下了深深的伏筆。

其次，大老、二老同時愛上了翠翠，祖父讓大老選擇走車路還是馬路，大老選擇了走車路，但并沒有得到翠翠的明確答復(fù)。大老對弟弟而言，覺得做哥哥的走車路占了先，在走馬路時，得讓弟弟先唱，知道弟弟唱得好，就不愿唱了。于是，大老選擇退出，駕船駛?cè)チ?。但大老不幸死于遠(yuǎn)行的路上，二老心里有愧，又很生氣，以為祖父“為人彎彎曲曲，不利索，大老是他弄死的”，最后也走了。大老二老同時愛上了翠翠，卻都選擇了離開，祖父的車路和馬路，回應(yīng)不清楚，使他陷入了被人誤會的境地，在大雨雷電中以死而結(jié)束了自己的人生。可見，糾結(jié)的心理在此導(dǎo)致了悲劇的產(chǎn)生。

3 對于死者的痛楚

死亡本身并不痛楚，但活著的人卻產(chǎn)生了極為深刻的痛楚之感。如翠翠父母的死，讓天生開朗的老人懷抱年幼的孩子，怎能再笑得出來？祖父并不怕死，他想七月八月有流星，人也應(yīng)該在那時死吧。他唯獨擔(dān)心翠翠以后的生活沒著落，對翠翠的牽掛讓他死也不放心。

祖父的死，讓翠翠陷入了巨大的悲傷中，“覺得十分凄涼”。還有就是大老的意外死亡，讓所有人都感到遺憾和不安，就連他的父親船總順順，“這豪爽正直的中年人，正似乎為不幸打倒努力想掙扎爬起”，好人的死亡對于任何一部小說都意味著悲劇，《邊城》中有多人死亡，也因此為小說籠上了一層悲劇的哀愁氣氛。

二 “淡淡的”——顯示出小說浪漫的喜劇意識

哀愁是小說定下來的悲劇情節(jié)所隱含的情緒，但在進(jìn)行構(gòu)造故事情節(jié)的同時，作者有意地淡化了這種哀愁，通過展示單純、樸素的原始觀念，強調(diào)樂觀、開朗、平和的心理素質(zhì)，描述美麗、恬然、有趣的湘西風(fēng)情，刻畫溫暖、和諧的祖孫親情，展現(xiàn)翠翠兒時的天真到長大后的矜持，突出翠翠豆蔻年華時對未來的美好憧憬等方面稀釋了哀愁，使之成為淡淡的、似有似無的哀愁，充斥在這哀愁里面的是滿滿的浪漫情懷。濃厚的喜劇意識使得人性之美、健康之美、自然之美油然而生，給人們留下了美和樂的享受。正如沈從文先生談到自己的創(chuàng)作目的時，說：“我要表現(xiàn)的本是一種人生形式，一種優(yōu)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

1 單純、樸素的原始觀念

位于湘西邊陲的小山城——茶峒，因地理位置偏僻，大山封閉，不易與外界往來，所以形成了一處獨特的世外桃源。這里還保留有古老的人情風(fēng)俗，具有單純、樸素的原始觀念?！斑@里一切是諧和，光與影的適度配置，什么樣的人生活在什么樣的空氣里，一件藝術(shù)作品，正要叫人看不出藝術(shù)的。”

渡船的設(shè)立是為方便人們出行，“渡頭為公家所有，故過渡人不必出錢”，但盡管如此，過渡人還是要主動出錢的，因為“凡事求個心安理得，出氣力不受酬誰好意思”，這就是人們心中的原始觀念。管船人“卻情不過，也為了心安起見”，便托人用這些錢買煙草和茶葉，“過渡的誰需要便慷慨奉贈”，管渡船的不收過渡人的金錢已經(jīng)成為“祖父的規(guī)矩”。正是這種單純、樸素的相互關(guān)系，在端午、中秋節(jié)時，老船夫進(jìn)城就會得到大家的款待，或喝酒、或贈串粽子、或給個鴨子。他們做事“一切皆為一個習(xí)慣所支配”，水面上出了什么事，“皆照例有習(xí)慣方法來解決”。不受金錢的誘惑而喪失良心，這正是茶峒人不同于外界世人的地方，那是難能可貴的單純、樸素的原始觀念。

2 樂觀、平和的心態(tài)

祖父活了70年，從20歲起就守著渡船，50年間“老船夫不論風(fēng)雨，必守在船頭”，“他從不思索自己的職務(wù)對本人的意義，只是靜靜的很忠實的在那里活下去”，在祖父的心里，樂觀、平和的心態(tài)，通過50年甚至更長時日的渡船生涯給完全體現(xiàn)出來了。當(dāng)祖父知道了女兒懷孕的事時，他沒有生氣、沒有責(zé)備、沒有埋怨，只當(dāng)沒有發(fā)生過一樣，仍然平靜地和女兒過日子。祖父的樂觀、大度、平和的心態(tài)在重大的家庭變故中，能幫助祖父平衡心理的巨大落差，從而更沉靜地面對一切。

以后翠翠的成長，也同樣秉承了樂觀、平和的心態(tài)，她“為人天真活潑”，“從不想到殘忍事情，從不發(fā)愁，從不動氣”。到最后，翠翠經(jīng)歷了爺爺死去的噩耗，楊馬兵小心地陪著她，擔(dān)心她一個女孩子受不了打擊，一時間或許做了傻事，跳崖懸梁，隨爺爺去了。但堅強的翠翠沒有死，她還是活了下來，樂觀、平和的心態(tài)使她漸漸從失去爺爺?shù)钠鄾鲋凶叱鰜?。注意力轉(zhuǎn)移，翠翠認(rèn)定特別關(guān)心她的楊馬兵，“仿佛去了一個祖父，卻新得了一個伯父”。

順順在得知自己的兒子大老的死訊后，曾經(jīng)一度“樣子沉沉的”，想要從不幸中努力掙扎爬起，而他天生的豪爽、樂觀、平和的心態(tài)幫助他很快從失落中恢復(fù)過來，等老船夫再見他時，他“正同三個人打紙牌”，“回頭對老船夫笑起來”?？梢?，他已經(jīng)從喪子之痛中挺過來了，這都?xì)w功于樂觀的心態(tài)。

3 美麗、恬然、有趣的湘西風(fēng)情

小說前三卷就大幅渲染美麗如畫的湘西風(fēng)景，為后來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鋪下了一層美麗的綠色背景。蒼山、綠水、大河、小溪、白塔、翠竹、野花、薄酒、渡船、老人、小孩、黃狗，如此溫暖的人家生活在如此詩意的風(fēng)景中，這就是小說所追求的格調(diào)，即使后來的情節(jié)帶有傷感的情緒，也因這種田園牧歌似的生活環(huán)境所遮蓋，而成為淡淡的哀愁。

湘西地區(qū)有著獨特的民風(fēng)民俗，例如，古老的渡船成為人們習(xí)慣的出行方式；唱山歌、聽山歌是人們的娛樂項目，也可認(rèn)為是愛情的表達(dá)，即為“走馬路”；發(fā)水時，人們獨創(chuàng)用梯子進(jìn)城；僅僅能自保，卻救不了財物；還有腳夫挑貨，纖夫拉船之類的。當(dāng)然，長期封閉的小城居民對傳統(tǒng)風(fēng)俗格外看重，如端午、中秋、過年等。端午節(jié)除了吃粽子、賽龍舟之外，還安排了抓鴨子，增添了許多樂趣，因此每到節(jié)日來臨時，城里就會響起蓬蓬的鼓聲來提醒著方圓不大的人們。

（1）溫暖、和諧的祖孫情

在祖父看來，“他唯一的朋友為一只渡船與一只黃狗，唯一的親人便只那個女孩子”。祖父、翠翠、黃狗、渡船組成了一個相依為命的家庭，正是家庭成員的特殊，誰也離不開誰，所以每個角色都在用心地營造家的氛圍。他們彼此溫暖，彼此信任，彼此照顧，形成了極為溫暖、和諧的祖孫一家情。

翠翠也幫著祖父渡船，如果祖父累了，睡著了，翠翠便自己去代替祖父渡船，“從不誤事”。有時他們和黃狗一同在船上，祖父在招呼客人。黃狗便口銜繩子，最先一躍而上，盡力拖船攏岸。待風(fēng)日清和的日子，無人過渡，他們便一起坐在門前大巖石上曬太陽，或逗身邊的黃狗，去銜拋在水中的木頭?；虼浯浜忘S狗聽祖父講以前的戰(zhàn)爭故事?；騼扇烁靼研≈褡龀傻呢Q笛，逗在嘴邊吹著迎親送女的曲子。或我吹你唱，“溪中仿佛也熱鬧一些”。可以看出他們之間相依為命的親密關(guān)系，顯露出溫暖、和諧的濃濃情義。

（2）兒時的童真、長大后的矜持以及對愛情的憧憬

兒時的翠翠天真爛漫，她不明白婚嫁的意思，只是喜歡熱鬧和新娘子的好看，這時，“翠翠必跟著走”，“或采一把野花縛在頭上，獨自裝扮新娘子”。翠翠眼中的世界簡單而又有趣，即使雜貨鋪里的粉條、白糖、炮仗、紅蠟燭。都給翠翠留下了深刻印象，還有行船，比渡船大得多，有趣味得多，“翠翠也不容易忘記”。

所謂童言無忌，在城里與祖父走散了的時候，翠翠會不自主地想：爺爺死了呢？聽到水手講的可怕的殺人故事，翠翠心里的那個古怪念頭又冒出來了，爺爺死了呢？當(dāng)然，這并不是真的想法，而是翠翠心理不成熟的折射，潛意思里很怕爺爺死，卻還要偏往那里猜測。由此也可看出，翠翠兒時的天真無邪。

翠翠長大了，“她歡喜看撲粉滿臉的新嫁娘，歡喜說到關(guān)于新嫁娘的故事，歡喜把野花戴到頭上去，還歡喜聽人唱歌”。大老向她求婚，她對祖父的旁敲側(cè)擊不置可否，如果問急了，還會耍脾氣，紅了臉，跑開溜走。翠翠看上的是二老，“那個人很好，我像認(rèn)得他”，但“誰是激動二老的黃花姑娘”？翠翠心中有點亂，然后又生氣，“仿佛覺得自己是在生一個人的氣，又像是在生自己的氣”。因為她嫉妒，“碾坊陪嫁，希奇事情咧”。

翠翠的心里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她夢見聽到一種好聽的歌聲，她跟著聲音到處飛，飛到對溪懸崖半腰，摘了一大把虎耳草。她不知道那是二老的真實歌聲，但夢中的歌聲是她美妙愛情的中介，夢中的虎耳草就是她完美愛情的寄托。到最后，翠翠選擇了等待，雖然沒有承諾，但還是折射出她對美好愛情的期盼。

《邊城》是沈從文先生的代表作，在小說里，作者塑造了悲劇性的主人公，翠翠和二老的愛情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哀愁面紗下，但另一方面，作者有意識地通過各種描寫、抒情以美麗的事物、溫暖的人性、健康的生活來沖淡這些哀愁，讓人們在美的享受中讀懂故事的淡淡哀愁。

參考文獻(xiàn)：

[1] 沈從文：《沈從文文集》（第六卷），花城出版社，1983年版。

[2] 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三十年》，北京出版社，1998年版。

[3] 沈從文：《邊城》，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

作者簡介：秦夢暉，女，1971—，河南南陽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語文教學(xué)與管理，工作單位：河南省工業(yè)科技學(xué)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