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特的視角 濃郁的詩意

摘要 蕭紅是一位具有獨特氣質的現代女作家。她打破了傳統小說的單一敘事模式，創造了一種介于小說、散文和詩之間的別具一格的“蕭紅體”小說文體，更新了現代小說的觀念。兒童視角是《呼蘭河傳》的獨特敘事方式，文章以兒童視角為切口，層層深入探析《呼蘭河傳》的散文化結構、詩化表達方式相互交融的獨特文體風格。

關鍵詞：兒童視角 詩化 散文化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呼蘭河傳》是蕭紅（1911-1942）個人最重要的代表作品。它“不像是一部嚴格意義的小說”，更像“是一篇敘事詩，一幅多彩的風土畫”，一串歡快凄婉的牧笛；它蘊含著田園情調中生機勃勃的生命色澤，蘊涵著詩性的鄉土世界。這部小說震撼人心的，不是回環起伏的故事情節，也不是散發生命華彩的人物形象，而是作品中濃濃的詩情和獨特的視角。蕭紅是以自己對生活和藝術的樸素而又卓異的審美理解，以童真般的口吻，以散文化的筆調抒寫了故鄉呼蘭河城的傳記。

一 獨特的兒童敘事視角

視角是“一部作品，或一個文本看待外部世界和內心世界的特殊眼光和角度”。兒童視角，指的是讓兒童來擔負觀察感知和敘述角色，根據兒童的眼睛去考量世界，按照兒童思維方式，揭示世界的價值取向和審美評價。敘事視角的選擇影響著文本的審美效果。《呼蘭河傳》使用了第一人稱的成人和童年的互相交融的敘事視角，從一個未諳世事的單純小女孩所特有的角度觀看世界，雖常常舉重若輕，言不及義，然而小女孩所做出的感情評價卻與作品的客觀傾向產生了一種距離，利用獨白功能在客觀的敘事活動中融入自己主觀的東西，達成了作品內部的豐富張力，呈現出了鮮明的散文化、詩化特征，產生了特殊的審美效果。這一切與蕭紅采用兒童敘事視角有著直接的關系。

著名語言大師托多羅夫指出：“構成故事環境的各種事實總是根據某種眼光，某處觀察點出現在我們面前。”蕭紅之所以選擇的兒童視角作為《呼蘭河傳》的敘事視角，這與她的經歷、個性不無相關。魯迅曾說：“蕭紅是‘孩子氣’不改的太太，但也正是這‘孩子氣’才使得蕭紅獲得了完全的兒童的自由。”她用信任的眼光看世界“是凡在太陽下的，都是健康的、漂亮的，拍一拍連大樹都會發響的，叫一叫就是站在對面土墻都會回答似的”。正因為有著孩童般的心靈，所以蕭紅筆下的世界才能提供真正美學意義上的“童心世界”。相比其他敘述方式，蕭紅更偏愛兒童視角，因為她有濃厚的童年情結，童年是人生的起點，對她而言，她無法選擇特殊童年擇的出生環境以及她童年曾經的快樂，成長過程的痛苦、婚姻的不幸福，還有社會的、時代的、民族的對她生命的折射，所有的一切以整合的方式，在她靈魂中形成了刻骨銘心的記憶，致使蕭紅自覺不自覺地采用了兒童視角，從她童年的記憶中尋找靈感和自我。

《呼蘭河傳》是成年的蕭紅對童年生活的回憶錄；也是生活在現代都市里蕭紅對鄉村生活的回憶錄；當時，她蟄居香港，生活和情感都充滿了無限的孤獨和寂寞，她一個人，很失意，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一種依戀童真的本能油然而生。蕭紅的童年很寂寞，九歲失去了母親，父親常常因貪婪而泯滅人性，只有在祖父那兒蕭紅“知道人生除了冰涼和憎惡以外，還有溫暖和愛”，所以蕭紅“就向這‘溫暖’和‘愛’的方向懷著永久的憧憬和追求”。成年后的蕭紅很想念祖父，小說第三章中對童年燦爛時光的回味，對慈愛祖父的回憶，是蕭紅心中最美好最溫暖的記憶：祖父的眼睛是笑盈盈的，祖父教“我”念詩，給“我”燒小豬、燒鴨子吃，在祖父的庇護下，“我”無憂無慮，活潑任性，“我”快樂地玩，玩累了就在房子底下找個陰涼的地方睡著了，“我”和祖父開玩笑，笑得在炕上打滾，祖孫兩人成為對方快樂的源泉。因此，當經歷內心與外在的種種變故與波折之后，漸漸成熟清醒的蕭紅以一種復雜的眼光重新審視自己的出生之地，找到了一種筆調，一種兒童敘事視角，書寫最接近內心、最能表情達意、最能抒懷與自己血肉關聯的故鄉，將一腔深情凝結在《呼蘭河傳》的眾多的形象世界里。

二 兒童視角下的詩化功能

《呼蘭河傳》所表現出來的詩性品質，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蕭紅兒童的敘事視角。特具童心的蕭紅透過她悲凄人生歷程來遙看她記憶中的童年，這種回憶充滿著溫暖，充滿著原生態，充滿中國傳統文化和傳統生活方式的詩意美。小說中不管淺近的修辭，還是簡樸的語言；不管絢麗的色彩，還是稚嫩的情懷，都符合兒童的欣賞趣味，體現出兒童的觀察特點。因此，文中但凡通過兒童眼睛的一切景象都煥發著金色的、充滿詩意的光芒。如：

“晚飯一過，火燒云就上來了。照得小孩子的臉是紅的。把大白狗變成紅色的狗了。紅公雞就變成金的了。黑母雞變成紫檀色的了。”（第一章）

“蝴蝶隨意的飛，一會從墻頭上飛來一對黃蝴蝶，一會又從墻頭上飛走一只白蝴蝶。它們是從誰家來的，又飛到誰家去？太陽也不知道這個。只有天空藍悠悠的，又高又遠。”（第三章）

“七月的晚霞，紅得像火似的，奇奇怪怪的，老虎、大獅子、馬頭、狗群。這一些云彩，一到了八月，就都沒有。那滿天紅洞洞的，那滿天金黃的，滿天絳紫的，滿天朱砂色的云彩，一齊都沒有了。”（第七章）

蕭紅筆下的女孩雖然在呼蘭河城的生活是單調寂寥的，然而與自然為伴，藍天、太陽、火燒云、晚霞、倭瓜、蝴蝶這些普通的景物，在女孩眼里，一切都那么美好，富有詩意。女孩的直覺思維打通了人與自然的界限，使大自然的一切充滿著飛揚靈動的生命活力和奇異絢爛的幻想色彩，展示著兒童本身固有無拘無束的自由天性。自然景物的夢幻色彩臨摹和童稚視野的運用促成了蕭紅筆下詩化的童年。

由于兒童單純、重直覺的心理特征和思維的原始性，使他們更容易把握生活中的真實與詩意，豐子愷說：“天地間最健全的心眼，只是孩子們的所有物，世間事物的真相，只有孩子們能最明確、最完全地見到。”只有在心靈上沒被世俗干擾過的孩子才能保留著人與人之間的純正，情感的流露也是最自然和最真實的。在“小團圓媳婦之死”章節里，“我”和“小團圓媳婦”之間的對視、微笑等以及有聲的、無聲的交流，是那么的純凈與真實，是成人世界所不能理解的。只有“我”說小團圓媳婦“沒有病”；只有“我”敢無顧忌地掀開她的被子，和她玩玻璃球游戲。那些舊事在蕭紅記憶中，借著孩子的善美視覺世界反襯出來是悲涼的，又是純凈的，雖以“對著人類的愚昧”為創作目的，但是呼蘭河城在蕭紅的意識里始終是“混沌初開之地”，是“生產著絕望的希望之地”，因此，蕭紅還是平靜的描述呼蘭河城的成人童話世界，給了《呼蘭河傳》中人物詩化的美。這些兒童視角下充滿詩意的童話世界，不僅給成人定勢的思維注入活力，激發成人創造力，而且也會沖淡童年所目睹的呼蘭河城人們的苦難給作品帶來的沉悶和悲涼，使作品具有婉約柔和的抒情風格，使文本呈現詩化功能。

三 兒童視角下的散文化文體風格

兒童看事物往往是“散點透視”。兒童視線下的事件往往無密切的因果聯系，現象間往往無必然的邏輯關系。因此，兒童視角的選擇也往往給作品帶來一種自然隨意的散文化風格。小說節奏徐緩，結構散漫，再加上兒童簡潔率真、清新而富有靈氣的語言，使小說像生活本身一樣自然流淌，像散文一樣形散而神不散，又像詩歌一樣唯美簡練。

1 散漫的構文方式

在《呼蘭河傳》中，沒有很強的故事情節，沒有清晰的邏輯線索。只是一個真實的生活場景，一節故事片段，“一幅多彩的風土畫”，以巡禮式的抒寫方式，將小城呼蘭河作為感情的支點而散發開去，以東二道街上的“大泥坑子”為起點，印象式地展開了呼蘭河人的日常生活。賣豆芽菜的王寡婦死了獨子瘋了，但依然賣豆芽菜；扎彩鋪的伙計們扎出了富麗堂皇的陰宅，卻依舊在人世間生老病死；小胡同里一籃麻花，可以惹出一群小孩的追打；一塊豆腐也能為人們的晚餐錦上添花……而且更讓呼蘭河人樂此不疲的是“精神盛舉”：跳大神、放河燈、唱野臺子戲、逛娘娘廟大會等，這些以鬼神的名義興起的人間盛事一一呈現在人們面前，讓人目不暇接。文中所有的敘述，所有的描寫以及所有的議論和聯想，都是建立在蕭紅遠離他鄉的那種孤獨悲愴的情緒結構之上的。因此，蕭紅以故鄉呼蘭河小城為靈魂的寄寓之地，以溫暖無邪的童年印象為情緒剪本而構建的理想家園；那兒即是她兒童視角下詩化的故鄉，又是在顛沛流離中不斷回望的故鄉，更是她的傾注感情的附著物。因此，蕭紅強烈思鄉的情緒貫穿著小說始終，猶如散文中的“神”，蕭紅憑著個人的感性、記憶，自由抒寫，并打破小說完整的框架結構，淡化了故事情節；沒有戲劇沖突，沒有跌宕起伏，只有如思緒般飄飛的敘述，猶如兒童意識流。而正是這種兒童意識流構成了作品的行文方式，賦予了小說散文化的詩美境界。

2 詩化的表達方式

《呼蘭河傳》沒有周密細致的謀篇布局，只有一串串細節的組合，一股彌漫在作品中凄楚悲涼的情緒，這種潛伏的情緒使得蕭紅外在情感的起伏和內在的生命沖動相互交織，給作品基調蒙上了一層朦朧憂傷的詩意。而這種看似沒有結構的情緒性結構，顯現出了蕭紅小說獨特的結構方式和詩化的表達方式。

鐘汝霖說：“蕭紅的文學語言，發展到《呼蘭河傳》，已經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形成了她獨具風格的語言藝術美。”而這種語言美的表達就是通過蕭紅的散文化手法和詩化風格造就的小說。其詩化風格體現在情境中，跟詩歌的表現形式一樣直抒胸臆，使得小說語言、韻律、節奏都散文化了。如第三章中“花開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鳥飛了，就像鳥上天了似地。蟲子叫了，就像蟲子在說話似地。一切都活了”“蜻蜓是金的，螞蚱是綠的，蜂子則是嗡嗡地飛著，滿身絨毛，落到一朵花上，胖圓圓的就如一個小毛球似的不動了。在園里邊明晃晃的，紅的紅，綠的綠，新鮮漂亮。”另外，小說還多處運用了復沓回環的敘事方式來抒情，如第四章：“我家是荒涼的”“我家的院子是荒涼的”這樣的語句在四小節開頭反復出現，與結尾“那園里的蝴蝶，蚱蜢，蜻蜓，也許還是年年仍舊，也許現在完全荒涼了”造成一種回環的音樂感，創造了小說詩化的情感和氛圍，讀起來蕩氣回腸，特有韻味。再如這句話：“祖父帶一個大草帽，我帶一個小草帽，祖父栽花，我就栽花；祖父拔草，我就拔草”這些單調而重復的句型，語言獨特，略顯稚拙，卻又饒有趣味；有點啰唆，卻又句式單純明晰，簡潔干凈，透出兒童的稚拙和樸實。一個美國人說：“蕭紅是個奇跡，她詩意、大膽的抒寫到了今天我們還能被吸引，她穿過了時空，發出陣陣回音。”的確，蕭紅語言的清新自然、直白率性、內蘊深藏的藝術魅力構成其詩化文風的內涵。

總之，兒童視角下的詩化功能帶來的活潑跳躍、真率靈動的敘述語言，行云流水般隨意行的散文化結構，賦予了《呼蘭河傳》迷人的意境，詩意的抒情氛圍，構成了蕭紅小說文體特有的價值追求和美學品格。作為一位現代女性，蕭紅用鮮血和生命譜寫了女性的跋涉之路、解放之路；作為一個先行者，她以卓越的才華昭示著后人，以精美的作品永垂千古。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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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錢理群：《中國現當代文學名著導讀》，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8] 鐘汝霖：《略論〈呼蘭河傳〉語言的審美價值》，《蕭紅新傳與十論蕭紅》，哈爾濱出版社出版，1993年版。

作者簡介：王文斐，女，1970—，浙江臨海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浙江廣播電視大學臨海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