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路遙是當代著名的“農裔城籍”作家,是城鄉交叉文化的首度發掘者。作為徘徊于農村和城市邊緣的“兩棲人”,他對傳統文化和生活在黃土地上的人民飽含著依戀和熱愛,同時又對現代文明、城市文化充滿著渴望與追求。鄉村習俗與都市文明的沖突與交融是城鄉交叉文化的主要特征之一,具體表現為“染缸效應”的遞減、城風鄉漸、城鄉互補三個方面。
關鍵詞:鄉村 都市 沖突 交融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路遙是中國當代著名“農裔城籍”作家,他立足于歷史轉型時期,以鄉村為基點向城市進軍,跨越農村和城市文明,充滿對現代文明的向往,又難以割舍生他養他的黃土地,其作品多反映“城鄉交叉地帶”的生活,深刻、全面地揭示了城鄉交叉文化中鄉村習俗與都市文明的沖突與交融,路遙的人生價值取向也在創作過程中走向了理性和自覺。這種沖突與交融具體表現為以下三個方面:
一 “染缸效應”的遞減
城鄉交融初期,世世代代生活在農村的人們看不慣城市人的穿戴打扮,甚至認為那些學城市人燙發、穿高跟鞋、穿牛仔褲的年輕人是學壞了。在《人生》中,路遙對待城市和農村的態度就存在孤立絕對的傾向,將城里人貶得一無是處,不夠客觀。如黃亞萍是勢利、薄情的,克南是軟弱、優柔寡斷的,克南母親寄“匿名信”,是不正義的。人們把農村美化成為天堂,而將城市丑化為地獄,這種評價顯得偏執而不公正,這也是許多農民出身的作家的通病。
隨著城鄉交融的進一步發展,人們發現城市生活并不像傳說中那么可怕。因此,“染缸效應”正在漸次遞減。在《平凡的世界》中城里人不再以令人可憎的面目出現了,如聰穎上進、人格高潔的曉霞;德高望重、恪盡職守的田福軍;熱情、坦誠的賈冰等。路遙的思想胸襟開闊起來,小說的評價也顯得比較客觀公正了。當然,這也是有歷史原因的,中國進入80年代后,農村和城市不再壁壘分明,農村人開始涌入城市。尤其是在城鄉結合地帶,這種交叉和融合體現得更加明顯。路遙作品中一些接受了城市文明的年輕人不僅沒有“學壞”,反而變得更堅強、更有人格魅力了。
例如,孫少平本來在高中畢業后當上了“民辦教師”,對世代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家人來說也算是一種慰藉。但好景不長,他失掉了這份在家人和鄉親們看來非常體面的職業。他沒有像哥哥那樣想一輩子守在農村,他說服家人決然地離開雖然貧窮卻溫暖的大家庭,赤手空拳,獨自到黃原城攬小工,做了一個靠出賣體力賺錢的打工仔。城市打工生活的經歷讓他嘗盡了生存的艱辛,也承受了因貧窮而帶來的屈辱。但令讀者感動的是孫少平不管個人經歷怎樣艱難和困苦,他一直保持著農民的底色,發揚著父輩的優良傳統:善良、勤勞、質樸、重感情、熱于助人。物質生活的困窘并沒有影響他對精神生活的追求,社會地位的低下并沒有降低他的人格魅力。如在洪水中奮不顧身地搶救曾傷害過自己的侯玉英而不求回報;對身陷窘境的昔日戀人郝紅梅解囊相助而不乘機報復;在曹書記家的幫工和不接受主家多給的工錢;對師傅遺孀母子倆的無償照顧;在自己手下工人兄弟面臨生命毀滅的千鈞一發之際,他挺身搶險而不幸負傷。城市生活也讓他較大程度地接受了現代意識和進步思想的影響,眼界和心胸變得開闊了,打破了固守的局限,對人生也有了更高層次的領悟和追求。面對生活的挫折和不幸,他總能理性思考,直面困境,并在戰勝困難的經歷中獲取生存的智慧和前進的動力。孫少平對苦難有著深刻的理解,他雖然處于社會的底層,為了謀生,為了賺取少得可憐的血汗錢,常常要忍受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但是,職業的高低貴賤并不能決定一個人生活的價值和生命的意義。“我很‘熱愛’自己的苦難。通過血與火般的勞苦和精神洗禮,自己經歷千辛萬苦而釀造的生活之蜜,肯定比輕而易舉拿來的更有滋味。”這段關于痛苦的見解全面展現了孫少平勇敢執著、艱苦奮斗、不屈服命運的頑強精神,也滲透了中華民族自強不息的傳統美德。孫少平正是憑著這種頑強不屈的毅力和拼搏向上的精神,在承受生活的困頓、工作的挫折、感情的失意后不悲觀、不氣餒,對未來充滿希望和熱情。也正是由于這種精神使他平凡的人生變得格外耀眼,使他堅強的人格富有強烈的感召力。
路遙小說中的主人公大多都有城市情結。如《平凡的世界》中金波聽說他的好朋友孫少平能在黃原城邊落戶的消息,很羨慕,在他們年輕人看來,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進入城市,做個城里人是許多農村青年的夢想,但是由于戶籍制度的制約,他們無法跨越城鄉的鴻溝。為了實現“進城”的夢想,高加林背棄了巧珍真摯的愛情,利用“后門、關系”離開農村;金波只好委屈父親早日退休,給自己進城的機會;少平則在田曉霞的幫助支持下,成了“夢寐以求的工作人”。
反思這種情結產生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農村傳統意識和物質條件的落后,那些有思想、有知識、勇于奮斗的青年急于打破現狀,沖破束縛,他們向往精彩誘人的城市生活。另一方面由于社會生產力、文化水平、思想狀態、經濟發展水平的限制,一提到農村,人們總會想到貧窮、落后、封閉等名詞;一提到農民,就想到愚昧、狹隘、保守等特性。于是,人們采用不同的方式逃離、拋棄生養自己的土地,而把城市看成了理想中的“天國”。
二 城風鄉漸
城市的生活習慣、思維方式不僅影響著打工仔,也影響著農村人。生活習性的根本轉變是縮短農村人與城市人距離的關鍵,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事實證明,一個人的生活習性是很難改變的,許多從農村走出來的人,從小形成的生活習慣無論離開農村多少年,生活環境有多大的變化都會記憶猶新,不離不棄。即使明知它落后、不文明。正如賈平凹說自己始終是一個生活在城里的農村人一樣,路遙亦如此。他深深地意識到農民與身俱來的一些習慣、傳統,恐怕終其一生也無法改變,但必須在觀念、思想上有清醒、理智的認識,這是縮短城鄉距離、實現城鄉融合最關鍵的一步。如不少人認為不講衛生、大大咧咧才是農民的本色,如果像城里人那樣“窮講究”“好干凈”,就是對農民本性的背叛。《人生》中寫巧珍刷牙被村民們說成是“西洋景”,就生動地暴露了這種生活觀念的陳舊和思想的愚味。每天刷牙就與穿衣、吃飯一樣,理應是最平常的事,不值得做飯后茶余談論的話題。但劉巧珍刷牙這件事卻在村里相當于一顆定時炸彈,在地頭村落、家家戶戶,廣泛傳播。他們對高加林、高三星、巧玲刷牙默然接受,認為理所應當,唯獨劉巧珍刷牙是大家沒有想到,也不能接受的。因為巧珍是不識字的女社員,男女老幼都認為這是一件讓人新奇又極不習慣的大新聞。
高加林只是在村子的公用井里放了一些漂白粉,搞了一場“衛生革命”,結果卻引發了一場風波,被村民們無情地指責、怒罵、詛咒。但作家不是批判農村的陋習而是痛心農村生活方式的頑固和落后,農民思想的保守和狹隘。他期望用城市的文明習慣逐漸更新人們落后的生活觀念,讓開闊的眼界、先進的思想改變村民的淺陋和狹隘。因此,路遙作品中的農村知識青年,無論多么貧窮、不幸,都非常注意個人衛生,即使最終沒有成為城里人,仍能保持文明的生活習慣。如《人生》中的高加林、高三星;《平凡的世界》中的孫少平、金波、田潤生等。孫少平雖然生在農村,長在農村,但非常看不起那些“滿嘴說的都是吃,肩膀上搭幾個褡褳,在石圪節上瞅著買個便宜豬娃”的農村人,他也不會“為幾根柴禾或者一顆雞蛋和鄰居打得頭破血流”,更不會成為“牙也不刷,書都扯著糊了糧食囤”的老式農民。他具有現代意識和進步的思想,向往城市文明和具有現代氣息的生活,他恐怕自己會被農村狹隘、愚昧的思想同化,被傳統、落后的意識淹沒,于是決定離開家鄉,離開農村安逸的生活,到社會上去享受“苦難”、獨自奮斗。
隨著農村經濟的不斷發展,城市對農村的影響正在不斷擴大,那種“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景象在許多農村都已經從憧憬變成了現實,而農村千百年來所形成的穩固習慣勢力也開始發生了動搖。在可以預見的將來,愚昧被文明所取代將再也不會成為一種奢求。
三 城鄉互補
在農村的城市化進程中,新與舊、傳統與現代、先進與保守等各種矛盾層出不窮。前進的腳步不能阻擋,先進的思想無法扼殺,這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規律。勤儉、善良、重情重義的傳統美德也不能丟棄,這是人類寶貴的精神遺產。
農村城市化,其實就是農耕文化和工商文化的沖撞整合、相互滲透、相互融合的過程。城市社會中親情血緣關系淡化,人際關系比較松散,生活方式復雜。農村社會中血緣關系濃厚,人際關系密切,生活方式簡單。這兩種文化各有優劣,只有互相滲透,互相融合,取長補短,才能全面提高農民的素質,改變農村的面貌,改變農民的命運。孫少安在辦磚瓦廠的過程中改造了他封閉、狹隘的農民意識,變得更加豁達、精明、有遠見。他不是把錢全部用來消費,而是主要用于擴大再生產,后來又出資建小學,他在外出時也開始講究起自己的衣著。孫少平進城后,他的獨立自主、自強奮進意識和樂于助人、關心社會民生的思想得到了進一步發展和體現,能夠以一個現代人的心態面對自己坎坷曲折的命運,勇敢執著地改變生活境遇,追求幸福。孫少平在向城市進軍、融入城市的過程中,并沒有完全被城市同化,而是取其精華,棄其糟粕。他一直保持著農民節儉的品質和正直、善良重情重義的美德,某些城市人的奢侈生活、冷漠的情感、明哲保身的處世態度則被他深深鄙棄。在農耕文化與工商文化的沖撞與整合的潮流中,孫少平和孫少安歷經苦難,通過“城鄉互補”“城鄉融合”完成了思想的蛻變與升華,提高了生存的能力,完善了自我。
路遙在作品中精心塑造了一些理想的女性形象,她們是城市與鄉村、傳統與現代完美結合的典范。她們都是有文化的女性,出身于農村,成長于農村,有著農村女性特有的美德。在經歷了城市文明的洗禮,接受了先進的思想之后,她們揚棄了農村人的落后與蒙昧,但沒有沾染城里人的惡習,而是變得更加完美。她們自強、自立,有獨立的個性意識、獨立的愛情與事業追求,講究談吐穿戴,接受現代文明的生活方式,成了具有都市色彩和傳統美德的兼美形象。
《平凡的世界》中的田潤葉和《你怎么也想不到》中的大學生鄭小芳是體現“城鄉互補”的典型女性。田潤葉始終真誠愛著青梅竹的戀人少安,盡管屢遭挫折、碰壁,她不顧家人反對,門第、世俗的偏見,執著于自己的愛情追求,體現了現代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同時她內心善良、純樸,富有同情心、責任感,為他人的幸福甘愿犧牲自我,保留了傳統女性的美德。為了二爸,她寧愿犧牲自我的獨立和選擇愛情的權力。面對不幸的婚姻,她沒有怨天尤人,而是默默承受。當李向前因為婚姻的不幸苦惱,酗酒導致車禍,她為此自責,勇于承擔作為妻子的責任,毅然回到向前身邊照顧他。鄭小芳聰明、能干,成績優秀,令同學們佩服。但她不羨慕大城市舒適、繁華的生活,毅然放棄留城工作的機會和美好的前程,堅定地回到貧窮落后、急需建設的家鄉,用青春的熱情和先進的文化實現著治理沙漠的夢想。她高尚執著的風格,無私奉獻的精神與只考慮個人利益的男友和自私、勢利的城市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作家塑造這樣一個人物,也是對當時現實生活和思想現狀的一種反觀,因為在改革前進、建設國家的事業中,越來越多的人注重實際利益而忽視理想的構建,重視自我享樂而忽視群體利益,為逐名逐利,為滿足欲望不擇手段。作家呼吁人們在追求幸福生活的大路上心中都要有一個理想支撐,不能忘根忘本。
路遙鐘愛的許多人物都是拋棄了農村保守、落后、狹隘的局限,接受了都市文明開放、先進、勇于創新的思想,成為人們追求向往的完美形象,體現了城鄉互補的理想境界。
參考文獻:
[1] 路遙:《路遙文集》,陜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
[2] 童慶炳:《文學理論教程》,高等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3] 王西平、李星、李國平:《路遙評傳》,太白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
[4] 李星:《論“農裔城籍”作家的心理世界》,《當代作家評論》,1989年第2期。
作者簡介:勞麗蕊,女,1974—,河北唐山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唐山工業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