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的精神世界是豐富多彩的。從成人的角度看,童言無忌意味著兒童生活中的言語表達是幼稚天真的、充滿童趣的,甚至是異想天開的。但當我們沉下心來細細品味,就會發現,兒童的言語中也充滿智慧的思考。而成人在與兒童的對話中,就會慢慢走進兒童那具有哲學意味的精神世界。更重要的是,保護和尊重兒童天然的哲學驚奇,尊重兒童文化,不讓那些美好的品質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逝殆盡。[1]因而要審視對話中的兒童,學會認識兒童,理解兒童,尊重兒童。本文擷取女兒4歲6個月—11個月成長過程中幾段有趣的對話,試圖通過對話分析,進入兒童的精神世界。
【對話一】(4歲9個月)
牧牧:爸爸,我們玩個游戲吧。
爸爸:好呀,玩什么游戲呢?
牧牧:我當獵人,你當壞人,好不好?
爸爸:嗯……不好。我想當獵人,你當壞人吧。行不行?
牧牧:那——我們換個游戲吧!
兒童主動提出游戲的需求,是其游戲水平進一步發展的表現。當兒童主動尋求游戲伙伴時,他是有選擇的。換句話說,兒童必須清楚地認識到將要選擇的游戲對象是配合的、默契的,這樣游戲才有可能玩下去。然而,對話中事件并不是按照兒童預想的模式繼續下去的,成人采取了抑制游戲愿望的方式引導兒童進行思考。作為成人,不僅要敢于和兒童一起面對困惑,更要樂意和善于與兒童一起玩哲學游戲。[2]在此段對話中,兒童對游戲過程的體驗沒有得到即時滿足,兒童“在某些需要得不到滿足的情況下會產生煎熬心靈的焦慮”[3]。這時,兒童就采用規避的方法,試圖轉移和避免扮演在既定游戲中的“丑”和“惡”的社會角色。就兒童的游戲愿望而言,他們通常會選擇“美”與“善”的社會角色,這是個體在實現自我意志的社會適應中所采取的主動行為。就經驗而言,對話時兒童所具有的經驗是:(1)聽過并理解相關故事,其中的主人公角色代表“美”與“善”;(2)兒童提出游戲要求時,成人會基本滿足兒童對游戲角色的優先選擇權。因而,一旦這種游戲的優先選擇權利喪失,兒童在主觀上就必然會考量游戲角色的心理認同,必然會拒絕接受或規避選擇“丑”與“惡”的游戲角色。從這一觀點出發,兒童認識世界的哲學本質是向善的。
【對話二】(4歲11個月)
牧牧:爸爸,我小的時候,你是不是很年輕呀?
爸爸:是呀。
牧牧:那媽媽呢?
爸爸:也是。
牧牧:那你小的時候,你媽媽是不是也很年輕呀?
爸爸:當然了。
牧牧:那媽媽的媽媽呢?
爸爸:你可以問一下。
牧牧:(走到外婆身邊)外婆,我媽媽小的時候,你是不是很年輕呀?
外婆:是的。
牧牧:那等我長大的時候,你們就不年輕了,對吧?
外婆:牧牧真聰明。
牧牧:那到時候你們都去哪里了?
成長的話題是兒童面臨的所有人生問題中的重要哲學主題。兒童出于本真及求知的欲望對大千世界發出的提問、兒童以靈性通達的思維給予的回答,在某種程度上更加接近哲學“愛智慧”的本質。[4]對話中,“小時候”是一個相對的時空概念,它意味著“我在長大”。然而當“我”在長大的過程中,“我”身邊的大人將會怎樣呢?在兒童早期的生活中,兒童會借鑒成人的觀點并尋求以成人為參照,構建自己的成長過程。“年輕”這個詞在對話中的使用,就是對成人觀點的借鑒。兒童之所以借鑒成人的語詞來表達自己對成長的理解,就是為了在成人世界的生活空間中,努力拓展屬于兒童的自我空間。而且,對于成人生活空間延續的認識,也增強了兒童對拓展自身空間的一種靈敏的自信。因此,在對話中,兒童既表達了對成人空間的認同(爸爸、媽媽很年輕),也深切地認識到自我空間拓展的機會(那等我長大的時候,你們就不年輕了)。當兒童意識到自己生活的空間在逐步拓展和延伸時,下一個與之相關的深刻哲學問題就是:生和死。
【對話三】(4歲10個月,在客廳里玩,從茶幾抽屜里找到幾枚硬幣)
牧牧:爸爸,你值100塊錢。
爸爸:那媽媽呢?
牧牧:10塊錢。
爸爸:那你值幾塊錢?
牧牧:我值1塊錢。
爸爸:為什么?
牧牧:(轉頭對媽媽說)媽媽,爸爸值100塊錢,我和你沒有他貴。這樣我們就可以把爸爸賣掉。
媽媽:那賣掉不就沒有爸爸了嗎?
牧牧:我們可以再找一個新爸爸。
媽媽:為什么?
牧牧:因為爸爸上班,天天都不回家。
媽媽:那好吧。我們現在就把爸爸賣掉。
牧牧:不行!那樣的話,我就沒有爸爸了。
兒童對人的價值判斷是直接經驗性的,而且這種價值判斷是處于具體形象思維階段的。它必須以某種具體可見的實物(在對話之前兒童無意間的發現)進行類比。應該看到,“錢”是兒童在日常生活中經常接觸到的實物,這種認識與體驗是直觀的、真實的。兒童用“錢”的數量來表達人的價值,其真正的意義在于借用“錢”的標準來衡量與自己相關的社會關系。兒童的哲學不僅導源于嚴肅的困惑,同樣也蘊涵在游戲式的提問之中。[5]當兒童用游戲的口吻表達或近或遠的家庭人際關系時,兒童巧妙地運用了自己的哲學智慧,把問題產生的根源,拋向了成人(父親角色)。并在看似無意的表達中,讓成人對自己的行為進行必要的反思和修正。而當成人洞察兒童的用心,以游戲的堅定口吻答應兒童去“執行”時,兒童再也保持不住,那種最樸素的等量價值代換關系就立刻被瓦解了。
【對話四】(4歲7個月)
牧牧:媽媽,下次奶奶再打電話的時候,要是跟你說:“快帶你女兒回老家吧。我把小狗送走了,這樣你女兒就不害怕了。”我們就回老家吧。
媽媽:好的。但要是奶奶家還有小狗怎么辦?
牧牧:你可以告訴奶奶:“你不知道你家寶寶怕狗嗎?”
媽媽:那好吧。
牧牧:要是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天天回老家了。
兒童為什么會借助成人的口吻表達自己的意愿呢?在兒童生活的真實世界中,有其自身難以解決的矛盾存在,而借助于成人的手段,則可以獲取其內在的真正目的。成人司空見慣、習以為常從而忽略過去的問題,卻往往成為兒童思考的對象。[6]對于兒童的思考,“成人應給予足夠的關注與推敲,不只是給予所謂的正確答案,更重要的在于引導兒童通過自身的努力發現哲學的秘密。”[7]就這段對話中,她既想回老家看望奶奶,但又擔心小狗會嚇到她。于是,她就采用虛擬的、想象的方式表達自己潛在的、持久的意愿,借助成人來實現自己的情感滿足。兒童對智慧的探求不僅表現在困惑和發問方面,而且還表現在試圖解決問題方面。[8]需要說明的是,兒童應該是喜歡小動物的,但為什么她卻很怕呢?原來,在其更早期的經歷中,有一次消極的心理體驗:曾與叔叔家的姐姐一起出門玩,遇到一條體型較大的狗。狗在她沒有防備的情況下沖她大叫,把她嚇哭了。這種體驗,讓她產生了矛盾的狀態:既想經常地和父母一起回老家看望奶奶,和姐姐一起玩,但又擔心村子里的大狗會沖她大叫,甚至聯想到奶奶家的小狗也對她造成類似的害怕體驗。并且,兒童運用第三人稱來描述一件看似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試圖通過客觀地表述來掩飾或掩蓋自己對狗的害怕情緒。所以,當奶奶和媽媽打電話時,她恰如其分地運用了這個情景,并將自己的矛盾心理與解決方式表達了出來。
【對話五】(4歲9個月)
牧牧:嗚——
爸爸:別喊了。聲音太難聽了。你可不可以有好聽的聲音呀?
牧牧:你不知道我是在學狼叫嗎?
爸爸:學狼叫干什么?
牧牧:你不知道灰太狼都是這樣叫的嗎?
爸爸:可是狼叫有一點兒不好聽。
牧牧:那好吧。我學喜羊羊叫可以吧?
爸爸:可以。
牧牧:咩——可是我覺得喜羊羊叫的聲音不好聽。
爸爸:嗯。好像也不太好聽。
牧牧:那我還是學灰太狼叫吧。嗚——
兒童哲學常常是游戲,概念的游戲。[9]而游戲對兒童來說是自我愉悅的。兒童通過模仿游戲,實現了對自然和社會的模仿與表達。兒童在欣賞動畫片時,對動物的擬人化認識是非常熟悉的,而且近乎癡迷的。每個擬人化的形象投射到兒童的意識中,都會給全心投入的兒童帶來愉悅的游戲體驗。當兒童把模仿習得的經驗展現在成人面前時,其關注點也許并不在成人的認同和贊賞,而在于已有經驗的再現與強化。這時,成人的干預或許會讓兒童開始感到無所適從而去爭辯,繼而又嘗試“妥協”成人,但最終還是堅持自己原先的行為。從兒童角度去看,我在做我的事情,如果成人不和我一起玩,我也希望成人能夠讓我玩。而從成人角度去看,兒童的這種行為是“不好的”、“不妥當的”和“不被允許的”,只有成人認為是好的、妥當的和被允許的才可以去做。然而,兒童有自己“聰明”的方法。這種方法就是,嘗試按照成人的要求去做,如果結果并不是很好,再折返到原點,去做自己喜歡做的,而成人這時也就可以默許自己的行為了。這,就是兒童的行動哲學。
【對話六】(4歲6個月)
媽媽:寶寶,你是牧牧還是言言?
牧牧:牧牧。
媽媽:貝貝,你是言言還是牧牧?
牧牧:言言。
媽媽:你叫劉牧言還是叫于牧言?
牧牧:于牧言。
媽媽:為什么?
牧牧:因為我在幼兒園,李老師和小朋友就是這樣叫我的!
媽媽:那在家里呢?
牧牧:在家里你和爸爸可以叫我牧牧呀。
兒童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自我歸屬感。這種歸屬感引發了兒童在姓名問題上的關注和堅持。姓名代表人對自我概念的表達。姓名作為社會交往中必須的群體或個體的代表符號,是最基本的和最原始的。[10]它是一個從符號化到概念化的內化過程。就兒童而言,在其早期家庭生活中,乳名可以是一個或兩個,如牧牧、言言,對話中表達了成人與兒童用名字做游戲時的相互愉悅,帶有明顯的親昵感和游戲性。成人對兒童乳名在家庭生活中的使用,可以是輕松隨意的,甚至是略帶戲謔性的。但真正代表自我概念的只有一個:合法化的姓名,即專名(學籍名或戶籍名)。姓名是一種為滿足人們社會交往需要而產生的符號。在實際生活中,很少有人會以輕率的態度來對待姓名問題。[11]兒童亦是如此。當兒童進入一個規范的社會群體或機構如幼兒園,重視他人(如幼兒園教師)對兒童姓名的認同和同伴交往中對群體伙伴的指認,使得兒童內化了自己的姓名概念,并把姓名的使用作為與同伴和成人交流的一種必然的社會歸屬和自我實現方式。這是兒童在適應過程中親社會行為的表現。
參考文獻:
[1]錢雨.兒童哲學的意義——馬修斯與李普曼的兒童哲學觀辨析.學前教育研究,2009(9)
[2]武建芬,古秀蓉,韓春紅.走進兒童的哲學世界.上海教育科研,2005(9)
[3]劉曉東.兒童教育新論.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9:138
[4]巫秋云.哲學與幼童——兒童是個哲學家.當代學前教育,2008(4)
[5]武建芬,古秀蓉,韓春紅.走進兒童的哲學世界.上海教育科研,2005(9)
[6]劉曉東著.兒童教育新論.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9:144
[7]巫秋云.哲學與幼童——兒童是個哲學家.當代學前教育,2008(4)
[8]劉曉東.兒童教育新論.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9:153
[9]武建芬,古秀蓉,韓春紅.走進兒童的哲學世界.上海教育科研,2005(9)
[10]何曉明.姓名與中國文化.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6
[11]何曉明.姓名與中國文化.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