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為寧夏須彌山5號窟是一尊2 0米高的露天彌勒佛坐像。它的一只眼窩就有一人多長,是國內最大石窟造像之一。
入須彌
沿著幾乎干涸的海原縣寺口子水庫轉了大半圈,終于走到水庫壩口,公路就像是瀑布水頭,一頭栽入紅色的峽谷中。原來還是蒼茫大地偶有樹木村莊的景色,一下被神斧劈砍出來兩道絕壁,將天空擠壓成一條狹窄彎曲的細縫,山崖從淺黃過渡到深黃色,再漸漸凝重成深紅色。
從敞開的車窗里能聽到有流水淌過的聲音,在狹窄小公路上緊貼懸崖邊把車停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爬到突出在半空里的絕壁探身向下看去。絕壁下一條耀眼的小河在流動,小河兩邊有黃沙和茂盛茅草交雜,碎碎的流水聲就在這石崖之中回蕩。仔細辨認,對面崖壁上有野鴿子窩,總有鴿子從那垂直赤砂巖石角落騰起,然后在峽谷里隨意展展翅膀,就變成飄浮游蕩影子,在空中在流水上飛翔。趴在崖上看久了,覺得頭暈目眩,山崖如枝條在飄飄搖曳,身體在沉,云絲在沉,風聲在沉,思緒在沉,只有心隨那羽翼之尖,于空中直升對岸崖端。
站起身,在山崖邊上撿起一顆石子,然后助跑使勁把石子扔出去,看著它在空氣中劃出弧線,下墜。很快石子就被腳下巖石給遮擋,看不見了。查閱地圖,知道我已經站在須彌山北側山口,此處的峭壁形成石門,扼要險峻,在軍事上是絕對要害的關隘。當年,西夏國為爭奪這個戰略要地,在920年前曾動用數十萬大軍,與北宋軍隊進行了一場慘烈的關城爭奪戰。
須彌山在佛教,是個神圣的專用名詞,代表佛家宇宙中極樂世界的核心。佛教主張宇宙由無數個世界所構成,一千個一世界稱為一小千世界,一千個小千世界稱為一中千世界,一千個中千世界為一大千世界,合小千、中千、大千總稱為三千大千世界,此即一佛之化境。每一世界最下層系一層氣,稱為風輪;風輪之上為一層水,稱為水輪;水輪之上為一層金,或謂硬石,稱為金輪;金輪之上即為山、海洋、大洲等所構成之大地;而須彌山即位于此世界之中央。須彌山上有無數珍奇寶物,香木茂盛,山下有不盡的金沙,有七重寶墻、七重欄楯、七重羅網、七重行樹,美妙無窮。在須彌山頂有最雄偉的宮殿,在里面居住的是帝釋天,四面山腰為四大天王所居,山下則是七香海、七香山。這是佛教給眾人們展示的極樂世界的模樣。在這個世界的最外面,有鐵圍山和包圍眾山的咸海,咸海中漂浮的才是我們常人所在的四大部洲。
如此說來,須彌山已不可能是在我們人類居住的地球,必是位于人世界以外的一個地方。須彌山看似一種物質體,有山有樹有寶物,四周圍是無邊的大海,似乎也是一種精神界的存在。人們無法渡過,即便是修煉再深,卻也無法由此及彼,即便般若尚不能抵達須彌山腳。如此,在佛教繪畫和雕塑中,都把須彌山當作天上仙境來表達,而自石窟從中亞傳到中國新疆,并通過甘肅一路傳遞過來,曾在八千里狹長路上留下過眾多不同風格和名稱的石窟。而到達甘肅東部之后便以放射性方式傳播到中國內地各個地方,佛教也徹底為中國文化與習俗所同化。觀其中國境內眾多著名石窟中,也只有處在傳統西部石窟走廊盡頭的須彌山石窟,才是唯一用佛教經典中神山命名的,其中究竟有著怎樣的緣由或是佛教傳承,令今人費解。
不過現代社會紛繁,早已將地處最為貧瘠地帶的須彌山給徹底遺忘,絲綢之路的消亡,交通脈絡的改變,方圓百里逐漸陷入閉塞的狀態,甚至外界鮮有人知這里曾經有過一個巨大石窟群的存在。直到1956年甘肅省博物館在實施文物普查時,須彌山石窟群才被一支考察隊給重新發現,到1982年被國務院列為全國文物保護單位。北出石門關,一陣風吹來,崖頭上的樹枝在不停晃動——這是一種肅穆中的流動:河水穿過紅峽石門的隘口在嘩嘩流動,西北旱澀煙塵在時光沉默里嘯嘯流動,不曾出現過的神仙在沉悶山谷的空敞洞口前悄悄流動,就是那被人研究或忽略的歷史,也會在飄若恍惚中默默流動著。以前聽智者說過,須彌山很大,大到整個萬千世界里無奇不有,包容了一切;大到超越了時間、超越了空間。須彌不是三維的,也不是四度、五度的,那是一種感覺彌散無邊際,境幻凝真虛法界,靈慧覺悟。
望佛光
我從懸崖邊上測量其陡峭高度,看是否有小路可以到下面河邊,然后涉水過河,去對面一座敞開的洞穴里看看石窟里是否還有佛像存在,就在不經意間,猛然有一尊巨大的佛像就站在我身后肩上方的石壁。這才恍然大悟,須彌山石窟群主要集中在后面的崖壁上面,腳下的這條小公路則是當年絲綢之路的某段。在沒有戰爭和割據阻礙的年代里,多少馬匹駝隊,多少商旅過客,自長安出來,經過這個峽谷,再一直向西出甘肅,踏上數年之久無法預測的蒼涼路途。他鄉異客,會有人在石門上方的眾多佛像中,為自己點上一炷繚繞的長香么?
長時期被社會所遺忘,有關寧夏須彌山和須彌山石窟群文字資料的大量流失,使人們無法知道這佛山造像是在哪個年代開鑿的。但是有一種比較肯定的結論,那就是這些石窟中最早開鑿的年代應該是滅掉前秦符堅大帝的羌族將軍,那個叫姚萇的人在公元384-417年建立的后秦王國期間。盡管姚萇兒子姚興也非常信佛,為了爭奪當時著名佛經翻譯家鳩摩羅什法師,他不惜出動軍隊將自己父親過去的同僚,現在是后涼國國主的軍隊打得大敗,最終將鳩摩羅什法師迎到長安。可是當時后秦的地域有限,這位佛教理論翻譯家和傳播者進入甘肅東部時,尚沒帶來石窟與佛像建造的實際,因此在寧夏這邊遠地區,只能有一些修行苦思的僧人建造安身禪窟。
在北方短暫安寧的時代里,大概在北魏孝文帝的太和年間,也就是公元477-499年,這里進入石窟大力開鑿興建階段。北魏滅掉北涼國之后,從北涼國境內帶走大量的專業人才,在山西一帶重新大規模地建造寺院和開鑿石窟。到寧夏固原這里建造石窟,距北涼國滅亡已有四五十年的間隔了。與云岡和龍門石窟的開放式的摩崖石龕不一樣的是,在須彌山石窟群中看到的北魏時期石窟多為中心柱窟,這種石窟形制,是從印度“支提”式石窟演化來的。它分為內外兩個部分,外室是供僧眾禮佛的殿堂,而內室則是由一組圍繞中心柱子的甬道,在甬道和中心柱兩側塑有不同的塑像和壁畫,屬人們在心理上與佛默默禱告的通道。
一般國內絕大多數石窟都開在一面崖面上,而須彌山石窟卻分別開鑿在為洪溝間隔的8座山崖上,形成了數峰并舉、山形變幻、曲徑通幽、對景叢生的奇特布局。而其作為旅游景點也是近年的事情,平時光顧的人很少,停車場冷冷清清的,倒像是個學校操場。而這里大大小小的石窟,依山附勢,錯落有致,分布在7座不同崖面上,迂回曲折,綿延近兩公里,大致按開鑿年代順序分組排列,但須彌山文管所對石窟所做的編號則是按自左向右排列的。停車場左手有個小三岔路口,往左走是1號窟到5號窟的路,前面就可以進到滿是小石窟的山溝,右面就是轉到本山最精彩的北周時期45-67窟的路。在這路口上久久站立著,任夏日旱風流動著沒過肩頭,想那從粉紅開始、逐漸深色下去,一直到鐵紅褐的山崖上排布眾多石窟,在那里面有面目不同的眾佛正在禪悟。人入須彌山,把妄想、分別、執著斷掉,放下凡間的執著而突破自己的障礙,甚至將六道里面的時空突破,于是佛心般的清凈,腦海里沒有妄想、分別、執著,而將自己融合在無量無邊的時空。
如果說須彌山1號石窟有可能是隋朝開鑿的摩崖龕佛像,在這尊佛像左手邊不遠就是須彌山標志性造像,就是通常稱為第5窟的大佛樓大佛造像。這尊高20.6米的露天彌勒佛坐像,大佛儀態端莊而安詳,雙手自然放在膝上,為唐代武則天時期開鑿,因此佛像強中有柔、剛若含陰。也有人說,那是因為武周時代的開鑿者也許秉承300年前北涼國流行石窟造像習慣,把當時最高統治者的那個女人身形刻在石壁上。也許真的沾有女人的陰潤,高聳大佛造像雖是在砂崖上雕鑿,但造型和雕鑿的刀法卻給人以泥塑一樣的溫柔。不過佛像有著女性溫柔的共同特征,也體現盛唐時期造像藝術的背景和審美時尚:唐代禪宗理論的興起,將人性與佛性融在了一起。這種理論表現在佛教造像特點上,就是體態健康豐滿,鼻低臉圓耳大,表情溫和,唐代有“宮娃如菩薩”之說,到此時已是“菩薩如宮娃”了。
大佛造型比山西云岡第19窟大坐佛還高7米多,也比河南龍門奉先寺盧舍那大佛高,是全國大型石窟造像之一。我爬上石梯,仰望上去,這尊佛像占整座山頭的上半部分,光一只耳朵就兩人高,一只眼窩足有一人長。與甘肅石窟走廊里唐代大佛造像建制相同,在這尊佛像前本來是有座很大的佛殿樓閣,也就是當時最有盛名的景云寺。唐朝睿宗皇帝有個年號叫景云,這個睿宗皇帝是李世民的孫子,武則天的兒子,在位期間備受武則天的牽制,所以時間不長,只有一年,足以見得大佛前的佛閣樓是睿宗年間修建的。但可惜那些建筑都毀在1920年的海原大地震,讓背靠山崖的佛像直接暴露在烽煙中,望眼前被火燃燒后的山嶺。
自唐朝大石窟往北走,是北魏時期石窟,多為平面方形式的覆斗式或穹隆頂,以第14、24、32、33為代表。窟里中心塔柱直接窟頂,柱身為上小下大的梯形式形狀,塔柱四面分層開龕造像,少者三層,多的有七層。窟室四壁,有的也開龕造像,那些早期造像,主要是單獨坐佛或立佛,交腳彌勒,大多數是一佛二菩薩,還有乘象菩薩、騎馬菩薩、思維菩薩等。在第24窟塔柱上層龕內刻有佛傳故事,佛造像身材高大,盤腿中坐;而菩薩造像則比較矮小,侍立佛像兩旁,借以突出佛的地位。北魏時期造像特點是:佛像面目清瘦,身材修長,著褒衣博帶式袈裟,裙帶覆蓋于龕下;雙肩稍窄,透視出秀骨清相之美。尤其是北魏菩薩身上服飾,記錄當時政治和文化信息,他們身著對襟大袖,以寬袍大袖的漢族服裝取代了圓領窄袖的胡服。因為當時北魏孝文帝政治改制重要內容之一體現在服飾改制上,不準人們穿“夾領小袖”的胡服,一律改穿漢服,同時給群臣也頒賜“冠服”讓他們穿戴。從文化角度上說,也是南朝漢式“秀骨清相”藝術風格流傳到北朝之后在須彌山石窟造像過程中的反映。
過了北魏的石窟群,過一道山溝,就到了北周時期石窟群,遠遠望去,石窟層層疊架,狀如蜂房一般。這是須彌山石窟集中開鑿數量多,規模大,造像最精的地帶,也正是因為北周的這些石窟,才奠定這座赤色山崗不負佛教極樂世界的盛名。主持開鑿這里石窟的是北周時期的原州刺史李賢,他與創建麥積山上七佛閣的大都督李允信、開鑿莫高窟第428窟的沙州刺史于義、隴右大都督尉遲迥一道,在中國石窟史上最輝煌的歷史中建造屬于自己的一批石窟。
當時北周佛教盛行,到處都在開鑿石窟,李賢也絕不會落在別人后面,然而他在石窟開鑿制式上選擇的卻是絕對傳統的中心柱窟。這些窟室主要分布在須彌山圓光寺、相國寺區域,代表洞窟有第45、46、51、67窟等。此時石窟樣式,仍為平面方形的中心塔柱窟,但已經發生很大變化,先前多層中心塔柱上的小佛龕已經沒有了,每面由與人一樣高或是更大的造像組成。造像仍以一佛二菩薩為主,主尊佛除結跏趺坐佛外,還有善跏趺坐式彌勒佛,其中第45、46兩窟,它們是須彌山石窟造像最多,裝飾雕造最豐富、最華麗的石窟。40余尊造像站立于龕內,大多都是一佛二菩薩,佛造像多作低平肉髻,造像由先前的瘦削變得圓潤豐滿,雙肩寬厚,體態健壯,衣服寬松;菩薩頭戴矮花冠,兩側寶紹垂肩,面相圓潤,頸上有桃尖形或圓形項圈裝飾,上身纏衣巾,腰裙外翻,顯得很有生氣。
與北魏不同的是,北周時期石窟的裝飾有了新的發展,即洞窟的裝飾已按照殿堂廟宇中佛帳的形式雕刻出帳形龕,富麗華美。這些雕有幔帳式的佛龕,有龕邊龍嘴銜流蘇的畫面等;壁畫多為伎樂飛天、伎樂人等,他們有的吹著橫笛,有的彈著琵琶,有的擊羯鼓,有的奏箜篌,窟頂圍繞塔柱,還雕有一對相向手舞足蹈的伎樂飛天,披巾飄動,顯示北朝音樂藝術的盛況。佛像底座上的蓮瓣,葉寬瓣厚,古樸典雅,這裝飾性的圖案和各種各樣的造型壁畫,琳瑯滿目,為欣賞者提供了一個全方位的藝術視角和多角度的藝術審美空間。
也許是北周洞窟人文氣息過于濃厚,曾經有很多人當年點著火把來這里,那些煙幾乎把所有佛像和他們身上的彩飾、身后花紋都給熏黑了。最為可惜的是,“文革”時期,地處偏僻的須彌山也沒有躲過浩劫,幾乎所有佛像在臉部都遭到破壞和打擊。黑色洞窟內有陽光從裂縫或是天窗口處投下,猶如一道天光投射在那些站立佛像的腳下,且隨著時光在緩緩移動著,佛就這樣站在一半是陰一半是陽的界限邊上。龕邊龍嘴銜口的流蘇,龕頷上的各種小佛,沒有了站佛那種威嚴,倒把佛家中的那些內柔和小千世界,體現得淋漓盡致。
精美的45、46號窟口,重修一寺,在寺里有一位來自四川梓潼的出家尼姑,這是我在寧南地區眾多石窟里唯一見到的僧者。她離開家鄉已經快有20年了,一直沒有回去過,久在西北各寺中修禪,我用川普跟她說話,她說起家鄉話都有些吃力。須彌山在漢傳佛教中的北派曾很有名氣,也有人說日本佛教就是源承于須彌山石窟,是屬于后秦北傳佛教這一流派,當年自草原輾轉到朝鮮半島,然后才進入日本的島根縣。而且在現存的石窟中,題刻和墨跡數量雖不算太多,但分別有唐、宋、西夏、金等,還有后來的元明各個時期的題記和碑刻,也說明須彌山在各個時代,一直在人們心目中有著非常重要的地位。
須彌山最壯觀的是北周的第51窟,雖因地震破壞嚴重,但由前室、主室和左右耳室構成的格局是清晰的。這就是通常說的四室組成的中心塔柱式窟,在我國石窟造像中,這種窟形是較少的,尚不知李賢開鑿這座石窟時,是否有北周皇室隱含的意思。這個石窟主室寬達26米,進深約18米,高12米多,主要造像高達7米,是須彌山石窟造像規模最大的石窟。主室高大的方形式塔柱左、右、后三面各開一龕,每龕中雕鑿一佛二菩薩。站在石窟后壁長方形的寶壇下,仰望并列雕鑿有3尊6米高的盤腿大坐佛,1400年的時光竟然沒有褪掉他們身上的彩色。這3尊大佛是須彌山石窟造像中的精品之一,也是我國石窟藝術的杰作。
佛正在知曉三世如何突破時間,天下任何一人、一眾生,從無量劫到現前,生生世世所作所為,他看得清清楚楚,卻自在得清清靜靜。須彌山最珍貴的石窟,應該是在51號窟。這個山被1400年前的北周工匠完全掏空,在里面開鑿了前后左右四個大小不等的石室,寬26米,最高處有12米。在洞中7尊6米高的石佛造像,是典型的一佛兩菩薩;還有7尊小一些的龕像和兩個力士像等,在佛像與崖壁的裝飾上還清楚可以看到當時彩繪的花紋。
一個人轉過主室中間的主佛柱,回廊中間有寒氣從石壁之間劃過,可憑借著洞內的自然反光看到在后排石壁3尊盤腿坐佛。也許是他們太高大,人難以攀援而上,因而才得以在動亂年代里躲過被刈鼻剜珠的命運。此時有暗弱的光芒散落在佛的頭部與身上,在褐紅中逐漸融化和彌漫著,讓時空在這里發生逆轉。有人說這就是須彌之光,不在佛頭之后,不在佛身之旁,世界微塵,同一生滅之幻相,散為微塵,合為世界;須彌之光下,一切歸為原本,皆無自性,非有實體,眾生執有,摶取色身,假立一合相,卻都不過是影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