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固窮

論語·衛靈公》：（孔子）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孔子一行在陳國斷了糧食，隨從的人都餓病了。子路很不高興地來見孔子，說道：“君子也有窮得毫無辦法的時候嗎？”

孔子不怨天，不尤人，坦然面對一切，并把這一切看成磨煉人生品行的機會，依舊講誦弦歌，撫琴吟唱。

他的學生，耿直的子路撐不住了，直接到老師那里，問了一個問題：君子亦有窮乎？孔子說：“君子雖然窮困，但還是堅持著；小人一遇窮困就無所不為了。”

很多人對于“君子固窮”總是不能理解。按照自己的想法：君子道德高尚，品行端正，應該受到眾人的尊敬才是，怎么老是窮呢？子路的問法是“亦有窮”，這個 “亦”字還是留有余地的，而有些人卻連這個字也不能認同。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這個問題看起來平實，其實非常深刻。它代表著一種觀念，可以說是中國哲學史上、倫理學史上一個重大的命題。

子路是一個純樸、天真、熱情的人，一個內心光明的人，他認為既然我們是君子，是德行高尚、理想純潔、匡世濟民、仁慈博愛的人，難道我們這樣的人在人世間還會如此困厄、一籌莫展嗎？

在這樣的情況下，子路對道德及道德行為的有效性提出了懷疑，這其實是個重大的倫理學問題：所謂的“前道德問題”，它的實質是為什么要實行道德？

子路是站在功利立場上認識道德的。但是，好人有好報式的道德期待顯然不是人的最高道德境界，也不符合事實的真相。

孔子的回答很冷酷。對于子路這樣對道德抱有那么大信仰的人，不啻是一個毀滅性的打擊。實際上，子路對道德的有效性抱有期望，從某種意義上講，乃是迷信。所以孔子要徹底打破他的迷信，君子正因為講道德、講原則，追求進取卻又有所不為，所以反倒是常常被掣肘，時時被壅阻的。

是什么在掣肘君子、壅阻君子？是君子奉行的道德。君子正是在這種約束中成為君子。而小人之所以處處通行，正是因為他沒有這些約束。

孔子對道德極透徹的理解，悲劇而又崇高。道德只能保證我們成人，而不能保證我們成功，我們必須在不成功中成人。

我們是要一次高尚的失敗，還是要一種下流的“成功”？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歷來注家都認為這兩句不好理解。其實這兩句的意思最明白——不是真理與正義庇護我們，而是我們以血肉之軀支撐著真理與正義！強者保護道；弱者尋求道的保護。

◎把“窮”視為一種常態，心中的不平就淡了

學習論語的過程，是凈化靈魂的過程，讓自己的心安放一處的過程。對于“窮”的敏感，其實來源于內心深處對富貴渴望。現實社會，富貴之人與貧賤之民，實有天地之別。人性的本能就會追逐富貴而敵視貧賤。

有些人以為有了精神所得，大可抵消貧賤的現實差距，能食飽居安，也可以消除對富貴的強烈的欲望了。其實不然！不平之想時時泛起，以為按照自己的本愿，悄悄做些事情，就可以安然混世了，但依舊免不了坎坷，內心的平靜總是短暫易逝。這時，無意中就有了子路那含慍之問，盡管自己深知離君子相去何止十萬里。

內心的不平，其實來自對“窮”的認識不足，我們的不平往往都來源于我們的功利性。

急功近利，是一種心態，也是一種眼界。我們一旦不能堅守，為達目的，改變原則，不擇手段，就落入“小人窮斯濫矣”的泥坑里了！

想學君子，那么就應該明白“窮”對于君子而言是一種常態，而不是一時的表現。把“窮”視為一種自然而然的狀態，心中的不平就淡了。不必苛求別人與你相同，不必苛求別人一定理解你，做自己的事，固守窮途，慢慢體會君子的心態，聆聽圣人的教誨，不亦樂乎？

編輯/書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