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迷事

奇了怪，《浮城謎事》的海報出現在地下通道、影院大廳、迅雷的廣告彈窗……

有意思，導演可是婁燁，對于大半輩子活在地下的“六代”，這片到底該不該看·能不能看·好不好看·如片名，《迷》者，愛者恒愛，憎者恒憎吧。

猶記得，在18禁網站里找《頤和園》和《春夜》，看得血脈噴張之余，后勁還是很足的，因為婁燁的電影情緒充沛到120分鐘膠卷難以承載，回味絕對比看故事要美妙。倒是十二年前，他用第一人稱敘述的粗鏡頭《蘇州河》，因為周迅的崛起與賈宏聲的離世成了部“十里洋場”背后的言情劇，所以婁燁曾在與崔衛平的對談里說，“電影少不了深沉的感情，不只是劇里人物，是我們自己的情感投入。”

如今，婁燁自己在背上插了個小旗，上書“解禁”。且不討論這么做有無“掉份”，單就《浮城謎事》能在院線上檔，對于婁燁本人而言就是好事兒。雖然“第六代”都自稱不愛錢，但誰愿意費勁拍個片子自娛自樂·

對于觀眾而言，《浮城謎事》這部戲就微妙了。從“地下”爬上來的婁燁腳下必然有枷鎖，新片一點都不“刺”，不免讓已經熟悉婁燁鮮明電影語言的資深觀眾失望。換個角度，《浮沉迷事》改編自天涯熱帖《看我怎么收拾賤男和小三》，原帖點擊5千萬，劇本群眾基礎比婁燁之前任何一部電影都要大。不是都抱怨看不懂婁燁嗎·那婁導索性就不再意識流的“三俗”了，徹底“俗”一把得了。

所幸，婁燁的電影特質沒有變，《浮城》承接了《紫蝴蝶》的“唯情一題”，也沒有脫離《頤和園》、《春夜》的“于愛一途”。鏡頭里的情緒力量遠大于敘事，情節對話并無很多文藝片的“強制詩意”，顯得樸素直接，東方式情欲迸發隨意點綴，使影片主旨在不經意中顯現，即日常生活下人們的浮躁，以及污垢敗露后的驚惶失措。

我們姑且吧《浮城》當做又一次理想主義情欲關系的規訓儀式。

瞬間陰晴——愛

喬永照（秦昊飾），IT公司老總，這部電影的主人公，一個當下浮躁中國的生活“楷模”。生意運轉流暢，資金鏈條牢固，家庭生活讓人羨慕，美麗妻子、可愛女兒、復式別墅、更換SUV的財務計劃…… 禁片年代的婁男郎秦昊和婁女郎郝蕾，跟著一道回到地上，構建和諧家庭。

喬永照是成功男人，那種最普遍的，白天瞎忙，晚上瞎忙的成功男人，有事秘書干，沒事干秘書。是的，作為成功的賞賜，他有著太多的小三、小四、小五，像一個把鋼絲當紅毯走的出色雜技演員，從沒讓妻子陸潔（郝蕾飾）產生任何疑心。不幸的是，才俊始終沒能像經營企業那樣，階梯化的管理好自己的女人隊伍，在某次通過微博、陌陌滿足一時之需后，弄出了“人命”。

接下來的戲碼順風順水，小三理所當然的升級為二房；于是，本該事關作風問題的商戰戲，變為了讓苦惱君王到處堵漏洞的宮斗戲。隱藏于和諧生活之下的定時炸彈，被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引爆。倘若，只是表現女人為搶奪男人而施展出的十八般武藝，那么，當下關于家庭倫理劇已經做得十分到位了，《回家的誘惑》是個例子。生活里的切膚體驗，早讓中國編劇補足了鈣，很少再有不說人話的臺詞。

到這里《浮城》就要和“肥皂”劃清界限了。婁燁之所以成為威尼斯、柏林多年的寵兒，全在于他極其擅長于處理生活里那些微妙而敏感的情感特質，舊情人于高速公路收費站重逢時的面面相覷——《頤和園》、糾結牽扯的三人在卡拉OK廳里哼者的“那些花兒”——《春夜》、法國勞工馬修憤怒而失望的“最后一槍”——《花》……這都是成名已久的“婁燁瞬間”。

由于秦昊和郝蕾都早已適應婁燁的敘事氣氛，并以某種危情生活的強大氣場，將五花八門的都市角色立即拉入戲中，所以，《浮城》里的那些微妙情感瞬間依然是大節點，大看點，大淚點。

漫無目的——人

預告片中的第一幕讓人難忘：大雨傾盆，滿溢著“春光”的轎車，在擰到最大音量的《歡樂頌》中狂奔。灰蒙蒙的武漢天河機場高速公路，從外地談生意歸來的青年才俊喬永照。他半邊腦殼，用車載電話確認著關于FPGA（可編程邏輯陣列嵌入）的下一單大生意。另外半邊腦殼，當然桃色紛飛。

畫面分外清晰，這是每個年輕男性都曾幻想過的鏡頭，婁燁只是拋下個引子。蒸蒸日上的當代中國社會，作為一個華中年輕人，生活本該如此吧，誰不想做個行在路上的高帥富呢·

鏡頭拉伸，風雨交加，氣候無常。下一秒，對高富帥的懲罰接踵而至。《歡樂頌》在開出隧道口后，因撞上泥濘的少女嘎然而止，IT才俊將要為他的風流生活付點利息了。后面的故事才算進入了電影的正題，但開場的立意靠兩個半小時的電影完全無法收回來。喬永照這人太普遍了，普遍到你就是其中一員。

喬永照的內心獨白：時代在前進啊，可我觸不到它有力的臂膀。他們說世上有一種寬廣啊、偉大的事業啊，可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人生路風光啊，美女如云如煙吧，可我一個人已經很累了呀！我能顧及幾個·

婁燁讓喬永照這么說話，從《春冬的日子》開始，他始終站在“重口青春期”的浪尖，可婁燁本人已經過了“青春”的年齡。我們可以叫他“青年導師”，就像李開復、張小嫻一樣。但婁燁不是基于“成功動機過剩”而生的成功學老師，不是解決情感缺失的貼心老師，不是交流即時、互動的“@老師”。

婁燁是個“體育老師”。他主張肉體替靈魂說話，放浪無遮攔，拍了好多片子，包括《浮城》，無一不是靈魂迷茫的中國青年，用肉體找自己的存在感。他被禁，因為與主流價值觀背道而馳。他被人肯定，因為他與主流現實無縫貼合。

形式之殤——文

下面想談這部電影的不足，“地下”的婁燁成在“欲”，“地上”的婁燁弱在與“文”。

“地上電影”的“肉欲”要靠文氣支撐，就像張藝謀要靠嚴歌苓來表述妓女，這一點婁燁顯然不適應。 他讓這個改編自天涯論壇熱帖的故事，置于經常暴雨傾盆的武漢，或許是想讓觀眾有全知的視野，有身臨其境的感受。但《浮城》的脈絡由警方的探案視野承接，婁燁恰恰不習慣周密的劇情梳理，這讓牽扯事件中的角色更顯被動而慌亂。整部影片穿插來自廣州“城中村”的沼澤樂隊寫的那首《驚惶》，可以說“驚惶”就是《浮城》的寫照。

不時插入的詩詞或小說段落，使一部“市井片”猶如帶著稠密色塊的油畫，多余做作。文字在電影中的作用，應該是情節的承啟，僅僅是文字出現和消隱的節奏就可以點亮影片的氣氛。但無論是哪種電影文字，都應該做到自然而不突兀，如果做不到，不如讓圖像自身來敘事，這樣刻意的建構詩意或者那種導演一直偏愛的所謂憂傷氛圍，結果是適得其反。

《浮城》是紀實的攝影風格，但在兩人情欲戲結束后，一段有強調的旁白是讓人吃不消的，就像是《艋舺》中兩人快要行事，卻開始帶上耳機聽起音樂……讓整部影片夾雜造作的小情小調。

還好，由形式感帶來的情緒猶在，那是靠攝影巧匠曾劍、伊朗配樂師裴曼細膩編劇梅峰帶來的三人舞。這一組合早就備受贊譽，劇烈晃動的鏡頭和推波助瀾的音符，是傳達梅峰意圖的最佳配料。但或許是太過相信和依賴這一黃金鐵三角，婁燁放任褪去了晦澀情緒的《浮城謎事》，在形式感的河流中漂泊。即便是危機預警還遠沒到來的時候，攝影機也頗為隨意的在幼兒園、街道上和樓道里轉悠……而在成人們彼此攤牌以后，裴曼也直接奉上典型的中東旋律……這些形式是否過度·見仁見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