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

　　“喂，蘇梓七，你的試卷！”橫空飄來一張試卷，讓正在和我侃侃而談的梓七有點措手不及。
　　“嗯哼。”接過試卷，梓七只是輕輕瞟了一眼就塞進了抽屜。我也對上面鮮紅的分數不感興趣。
　　初三下，考試是家常便飯，不是么？
　　“言筱汐，你的。”前排的小果同學頭也不回，從肩上遞過我的試卷。
　　抬手接過試卷的剎那，我看見窗外的那個身影——七班的李宇瑄。這小子，又在走廊里招蜂引蝶。
　　李宇瑄是公認的“帥鍋”，皮膚好到令人尖叫，白得跟個牛奶似的，當仁不讓是我們學校的校草。每次看到他，我都有種狠狠掐他的沖動，目的無他，就是想看看那白嫩的皮子里能否擠出白白的奶。作為女生，我的皮膚算是白的，可是和那小子一比，我就成了小黑子。唉！
　　少女“殺手”李宇瑄，走到哪里都被低年級花癡圍觀。只要我看見，必定沖上去“猛女救小帥”，大吼一聲：“兒子，老媽來也！”圍觀的花癡驀地聽見一聲獅吼，嚇得抱頭鼠竄。
　　嘿嘿嘿！本人甚是得意。我是校草的“老媽”！我也成校園名人了，凡是不認識我的人會說：“看，那是李宇瑄的媽。”不認識李宇瑄的人會說：“看，那是言筱汐的兒子！”這樣，全校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人都認識我倆了。沒想到我的知名度也那么高！慚愧！慚愧！
　　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我還真沒想到知名度高了也不好受。
　　“言筱汐，老班有請！”討厭，每次在我神游之際，總聽到數學課代表惡心的亂嚎，這次居然嚎到了我頭上。
　　呃，怎么會叫我啊？我腦子一轉，下意識打開試卷，這才看見上面鮮紅的分數——79分。
　　原來如此！我完了！
　　“言筱汐，數學考多少分啊？”一只腳才跨進辦公室，老班就鼓著一雙魚泡眼瞪著我，一點也不給面子地嚷起來。
　　“七……七十……七十九……分……”我吞吞吐吐、磨磨唧唧老半天終于憋出來了。
　　不是我口吃，也不是我緊張，我是在糾結我到底要不要回答。要知道，老班剛剛那一聲吼，引得整個辦公室的老師都在瞪我。這么丟臉的分數說出去我的一世英名就毀了啊！可要是不回答，老班眼神就能“殺死”我！權衡利弊，還是老老實實、實事求是吧。
　　“喲，言筱汐還挺害羞嘛！”不曉得哪個多管閑事的老師插了一句嘴。我心想：您老怎么認識我啊？
　　“是喲，看不出來啊。言筱汐，你怎么也這么害羞啦？”老班用她那宇宙無敵超級諷刺嘴，嘰里呱啦地開始歷數我的“罪狀”，“校草他媽，你在貼吧不是很拽的嘛。大媽麻煩您能在搞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之前把自己的成績忙忙好嗎……”
　　哦，暈死啊！老班今天怎么了？不過是一次小小的測驗而已，至于如此犀利地揭露我！沒想到“貼吧”這玩意老班也潛伏，我還以為她這個外太空來的火星人不懂這一套呢。
　　唉，大意失自尊啊！
　　從辦公室出來，天空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雨。
　　唉，下吧下吧，我要發芽！
　　
　　“小汐小汐，你看哦，我剛畫的淺大哎，是不是很可愛呢？”圖圖的化學課，我正和周公很興奮地下棋，耳邊突然傳來嗲嗲的呼喚。不用看也知道，是我同桌，Q版控蘇梓七，又在課桌上畫了誰誰的Q版，正在傻里吧唧地欣賞呢。
　　“睡覺呢，不要吵。”我低吼一聲，換個方向，繼續和周公下棋。
　　蘇梓七才不在乎有沒有人理她呢，全世界都不理她最好，繼續沉浸在自己的Q版世界里自我陶醉。
　　“蘇梓七，這題你來說一下！”圖圖突然發揮出咆哮功。這一咆哮把周公給嚇跑了。圖圖好有本事哦，還會殺雞嚇猴。我趕緊把眉頭蹙起來，假裝正在思考，其實腦子里一團漿糊。我裝作一本正經地看題目，其實余光卻瞄蘇梓七，她正慢慢吞吞地站起來。可憐的梓七，要倒霉了！
　　 “因為它用的是排水集氣法，所以這個應該制取的是氧氣。發生裝置的試管口塞了一團棉花啊，所以要用高錳酸鉀來制取……”蘇梓七真不愧是化學高手，明明和我一樣根本沒聽講，站起來卻口若懸河，聽得我一愣一愣的，直到她說完我還沒反應過來呢。
　　蘇梓七居然順利化解圖圖的突然發難？我擦了擦鼻尖上冒出的小汗珠，用力搗了一下她的胳膊，“娃兒，不錯么！”
　　蘇梓七俏皮一笑，“你也要努力呢，化學不能太差哦。”
　　我努力揉了揉眼睛，徹底下決心以后上課和周公說拜拜！
　　圖圖的鷹眼又開始盯著我們，我送給他一個巨大的微笑……
　　
　　時間總是在我們最最忙碌的時候悄悄溜走。
　　一句玩笑，帶走了一段時間；一個偷吃零食的動作，也帶走了一段時間。唉，時間總是這樣逃得令人抓狂。
　　中考開始進入倒計時！
　　下課時，教室里的哄鬧聲少了，沙沙的運筆聲，如蠶吃桑葉一樣蠶食著時間，也蠶食著我們驛動的心。
　　一模，來了。然后又在幾家歡喜幾家愁中遠去。
　　自然，我是屬于“幾家愁”之列，雖然對于成績，我近乎麻木。但中考逼近的腳步，讓我面對慘淡的分數無法釋然。
　　蘇梓七又在一本正經地和小果討論動漫，我愣愣地看著窗外，心里一片灰暗。我承認我真的很拼了，至少很久沒在化學課上約見周公。可是，偏偏還是化學把我搞得灰頭土臉。其他科目雖談不上好得沒話說，但還行。為什么我的化學和歷史啊，竟可以發揮得出神入化到如此不堪入目的地步呢？
　　郁悶至極!
　　要是一開始我不對圖圖催眠曲般的聲音產生排斥感，我的化學一定沒問題；要是親愛的“人權宣言”老師不對我們那么溫柔，溫柔到我不去做點小動作就感覺對不起她，我的歷史也不會如此糟糕……這世上難道真沒有后悔藥賣嗎？
　　“喂，蘇梓七，借一下你的化學試卷。”我軟綿綿地從嘴巴里擠出一絲聲音，用蘇梓七的話說，屬“靈魂出竅狀態”。
　　“言筱汐，又沒考好啊？”小果笑瞇瞇地盯著我。我瞪了她一眼，“收起你麻兮兮的笑。”小果卻滿不在乎地說：“考不好無所謂啦，失敗乃兵家常事，這次本座也考得不咋樣！”
　　我瞄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化學試卷——53分。好吧，我們是難兄難弟，我還比她高一分呢。
　　“小果、小汐啊，我這次雖沒有發揮好，也高過你們哦！”我正“傷心欲絕”，蘇梓七卻突然顯擺她的化學成績，讓我陷入對未來的極度恐慌中。
　　“喂，蘇梓七你什么意思啊？就你考得好，是吧！”小果突然情緒激動起來，讓蘇梓七和我都有點措手不及。
　　蘇梓七似乎沒料到一句話讓小果發急，更沒料到小果會一把搶過她的成績單，朗聲讀起了上面的數字。
　　我看見蘇梓七慢慢癟了下去。我原來還以為她一模考得很好很好呢，好到可以在我面前炫耀，沒想到她能看得過去的分數也就只有化學這一門啊。我不由在心里嘿嘿奸笑，算是找回一點自信。
　　“蘇梓七，中考不是只考化學這一門！”小果輕蔑地說。兩秒鐘之后她又冒出來一句，“我和小汐再努力一下，不會比你差。小汐，是不是？”小果逼視著我。
　　小果的話算是點醒了我，我有什么好自卑的呢？
　　吵架有時候不一定只會有負面影響！
　　突然想起不知道從哪里瞟過來的一句話，覺得還是蠻有哲理的。
　　謝謝小果。
　　
　　“梓七，陪我去一下廁所！”在憋了差不多兩個多小時之后，我實在是忍不住了。習題可以以后再做，這個問題必須現在解決。
　　“不要！”很干脆很利落很簡單的回答，回答的那個人甚至連頭都沒抬。
　　我長嘆一聲，跑到隔壁組找到關系一直很好的淺淺陪我去上廁所。淺淺和蘇梓七不一樣，她總是很樂觀地笑著，很少議論成績的事。不像有些人，一旦受到分數的刺激，就整天給自己“非人哉”的折磨。
　　我倆手拉手，嘻嘻哈哈地向廁所跑去。時間寶貴，不跑不行啊。在樓梯拐角處突然撞到一個人。我倆抬頭一看，哎呀，原來是李宇瑄，這段時間光顧啃書本把這小子給忘了。再次突然遇見，都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了。
　　這家伙兩手插在口袋里，校服拉鏈拉到呈大V字，里面是他最愛的那件黑底白骷髏頭T恤。還是那副拽拽的樣子，故作深沉地遠眺呢。旁邊圍著一群初一初二的小花癡。這小子，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思耍酷！
　　
　　“嗨，李宇瑄。”我脫口而出他的名字。他竟然愣愣地看著我。我忽然懷疑是不是喊錯人了。
　　“啊？哦，原來是媽啊，好久不見，大腦短路了。”他調皮地笑了，他微笑的感覺真令人著迷。我還是第一次覺得他確實帥。
　　我也愣了會兒，半天才想起來，他是我“兒子”呢，怎么都忘了呢？想想之前，可是兒子長兒子短地掛在嘴上叫呢。
　　唉！我和淺淺繞過他走了，表情淡淡的。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做，狹小的腦子容不得我多存儲東西。
　　我知道我初中的瘋狂將就此劃上句號。
　　兩天之后，我又在走廊的拐角處與李宇瑄不期而遇。
　　與那天不同的是，李宇瑄的手被一個面相挺熟的初二小女生牽著。我努力很開心地笑著看過去，沖他點了點頭。他抽動一下嘴角，隨即把臉轉向一邊。早晨淡淡的陽光灑在他身上，他本來就白如牛奶的皮膚仿佛變得透明，整個人好似天國來的天使，美得讓人嘆息。
　　我埋下頭，匆匆走過去。
　　一絲落寞在心里跌落。還好，沒有人看到。
　　
　　我是笑著去拿錄取通知書和畢業證書的。至少我那段痛苦的努力沒有讓我失望。我順利考上了向往已久的J中。蘇梓七的化學成績還是比我好，但小果說過，中考不是只考化學，所以她最終還是沒我好，上了一所還不錯的藝術學校。不過，她總算可以盡情揮舞畫筆了。希望在那里，她會有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她一起任意涂抹心中所想。
　　小果考得也不錯，她選擇了本校高中。填志愿的時候，她偷偷跟我說，高中部有很多帥哥哦，李宇瑄也上本校高中！小果說到那個名字時，我的心怦怦跳了幾下，然后也平靜了。
　　那天，我、小果、蘇梓七、淺淺，聚在一起說這個說那個，誰誰跑去向隔壁班女生表白了，某某轉學到國外去了……我們突然變得很八卦，還傻乎乎地“嘿嘿”笑個不停，笑著笑著，眼淚不知道怎么就出來了。
　　忽然淺淺想起什么似的說：“小汐，你知道嗎，那天我們在拐彎處遇見李宇瑄，我回頭看了一下，李宇瑄盯了你好久呢。他不會喜歡你吧？”
　　“哦耶——”小果她們起哄。
　　“不會吧？他是我兒子，我是他老媽哎。”我強作鎮定地辯解。
　　“得了吧，你還真以為你是人家媽啊!人家那么帥的一個男子漢憑什么屈尊給你當兒子？”
　　是啊，憑什么呀？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別裝了，人家其實喜歡你呢。”淺淺壞笑著，直截了當地說。
　　我苦笑，眼睛里卻有熱熱的液體流出來。幸虧，大家都傻笑著哭成了一團。
　　出學校的時候，我們在門口又看見了李宇瑄。真是“人生無處不相逢”啊。他愣了一下，嘴角揚起微笑，上前來對我們打了個招呼，“嗨！”
　　“嗯。兒子。”我裝腔作勢地點點頭，很想說點什么，大腦卻一片空白。我們嬉笑著和他擦肩而過。我偷偷回頭看了一眼，他挺拔地立在原處，一動不動……
　　出了校門，我和這個學校，就再也沒什么關系了。
　　我言筱汐，還是一個有點大大咧咧的好孩子。
　　有些事情過去了，就讓它永遠停留在那個空間吧。它們是屬于那個特定空間里的美好。我只想把這美好壓縮后打包，收藏進記憶深處。在那過往的流年里，我會永遠記得，那些人，那些事，還有那些令人怦然心動的微笑。
　　李宇瑄，知道我為什么非要叫你兒子嗎？因為，我喜歡你，想引起你的注意。
　　在走出很遠的時候，我的眼淚又不爭氣地來了。
　　“又怎么了？”蘇梓七詫異地看著我。
　　“陽光太刺眼了。”我抽抽鼻子，笑著說。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