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個細雨迷蒙的午后到達紹興安昌古鎮。
歸來已近兩個月,但是,每次回味,安昌古鎮都像鋪展在大地上的一幀靜默的江南水鄉風情畫,在我的心里氤氳著安寧和親切。尤其是像我這樣從小生活在江南水鄉的女子,現在卻看著家鄉的水鄉漸漸變成城市,就愈發覺得紹興的安昌古鎮異常珍貴。
因為是初夏又恰是細雨綿綿、涼風習習,那日撐一頂碎花小傘行走在老街上,宛如到了最為熟悉的夢境里。且身邊還有作家班的老師和同學一起觀古覽今,領略水鄉風情,心里便平添了更多的喜悅。
老街枕河,粉墻黛瓦,商肆林立,被雨水打濕的青石板路一眼望不到盡頭,抒寫著一首古典的詩歌。寂靜的駁岸旁,輕輕搖曳的柳樹下,停泊著一艘烏篷船。這讓我頓時記起周作人筆下烏篷船的種種好來。又想起前兩年,在鑒河坐烏篷船的諸般感受。在水鄉,沒有坐過船的人幾乎是沒有的。而這烏篷船,畢竟是紹興所特有的。在我小時候,坐的船,大多是水泥船,船樣兒可要大許多。母親站在船艄搖著櫓。孩子們站在船上,看兩岸村莊漸漸退后,抑或到船艙里躺下,說話,聽水拍打船底的聲音。我們與水就隔著一層船底。其實就像躺在水面上,貼水而行。那種美妙的感覺只有水鄉長大的人記憶里才有。就如這烏篷船是周作人筆下的最美。
此刻,這烏篷船兩櫓擱在船舷上,卻不見船夫的蹤影。我只能望之興嘆。恰巧河中央,有一艘烏篷船漸漸駛近。船夫坐在船尾,五十來歲,背靠著椅背,身著藍褂子,頭戴一頂烏氈帽,皮膚黝黑,但一臉的爽朗。他右腿支在船上,左腿抬起向前彎曲,踩動著船右邊的櫓,雙手又拿著一櫓,在船的另一邊劃動著。水波漸漸向兩邊泛開來。這樣,如霧的細雨中,烏篷船漸漸駛過了我們,連同船中的游人一起將我們拋在了后面。
同是江南水鄉,船兒不一,劃船的姿勢也不盡相同。長大后,游周莊、同里,小船如月牙,敞開著,搖船的也多為穿著藍印花布,包著一方頭巾的船娘,一邊搖櫓一邊用吳儂軟語哼著曲兒。烏篷船也好,蘇州水鄉的船也罷,船是水鄉的一個標志性符號,一道特色。這原與草原上騎馬、沙漠里行走駱駝一樣自然。只是隨著城鄉建設和交通工具的變化,船在水鄉已漸漸消逝了它過往的地位和功能,更多時候是作為一種風景和懷念的方式保留了下來。想到此,不禁有些悵惘和憂慮,生怕過些年后,這樣的烏篷船只能在文字里看見。所以,這次,在安昌古鎮,我更想用心地走走,細細地感受。
烏篷船是寫意安昌古鎮的一個靈動、別致的意象,安昌的老街和宅院則富有著原汁原味的生活氣息。
我到過不少江南古鎮,春天去桐鄉的烏鎮,一派濃重的商業氣息,摩肩接踵的游人,使我興致了無,匆匆而回。而走近安昌古鎮的一刻,一種未被打擾的安靜便從小鎮深處向我們彌漫而來。
老街真的很老了。一些店門或開或閉,一些斑駁的粉墻上還有一片青綠的苔蘚,厚絨絨的,與微雨中的青石板路一起氤氳著一片江南的詩意。游人稀少,我打傘在這樣的老街走過,看一個個小酒館、老茶館、各樣的店鋪,看攤位上擺出的風味串香腸、扯白糖、茴香豆、紹興黃酒和手工藝品。攤主們閑適地坐在自己的店鋪前,安詳、從容中,透著一種勞作的風霜。你能感到一種年輪的長久和時間的靜止,仿佛他們從過去一直坐到現在,保持著一樣的姿勢,生活從未有過多大的變化。
我們穿過穗康錢莊、石雕館,走過一座座石橋,來到安昌民俗風情館時,魯迅先生筆下的魯鎮風情便一幕幕地展現在我們眼前了。這水鄉社戲、船上迎親、手工釀酒等江南民俗都是我少時就十分熟悉的,看著這一切,我有種穿越時光隧道的恍惚感。
小樓安靜,古色古香,沿著扶梯登樓向上,倚在窗后看高聳的馬頭墻,一扇扇開啟的雕窗,層疊的墨瓦,天井里靜立的芭蕉,缸中的蓮……這一切怎么看也看不夠。連自己也成了窗戶中的一道風景了,一襲淡雅的裙外著一玫瑰紅的小開衫,目光親切而柔和。如此,在這樣的一座宅院里看天看云看畫一樣的屋檐,聽風聽雨聽歌一樣的鳥鳴,凝視或者遐想,一種回歸故居的感覺襲上心頭,前世今生都是這番江南宅院里走出的人兒,魂里夢里盡是這江南女子的脾氣和性情。真想在此長久地居住下來,當夜幕徐徐拉下的時候,焚香點燈,繡花做女紅抑或讀書、吟詩、作文、彈琴、輕歌、酣眠,歲月悠悠。
每次,來到這樣的古鎮,這種夢想便在我心里復蘇,且一次比一次強烈,但是一聲塵世的喧囂,就會把我從夢中生硬地帶回到蕪雜的現實中來,享受的只是片刻的心靈愉悅。但我還是為此十分感念,就怕這俗世連能給自己這番體驗的去處也沒有,那才是真正的悲戚。
這樣的宅院和民俗風情,讓我不禁再一次感嘆起江南的好來。后來去走訪紹興師爺博物館,人人皆曉天下師爺出紹興,卻鮮有人知紹興的師爺多出自安昌。此行安昌,便了然,水土養人,江南多俊杰。這是順理成章、天經地義的。歸去時,見一些放學的孩童背著書包行走在悠長的老街和一座座石橋上,朝氣蓬勃的身影成了古鎮的另一道風景。
安昌,一派安寧、昌瑞的景象。其精魂如南國明珠溫潤在我們的記憶里。
發稿/徐斌 xubin389@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