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羽,一名自得其樂的中學教師。學生在QQ里對她的評價是“孩子氣”“可愛”“幽默”——也許,保持一顆童心是她喜歡兒童文學創作的內因吧。因為身處校園,她喜歡講述原汁原味的校園故事,堅持文學的真誠是她故事的最大特色。在這些鮮活的故事中,我們能讀到生命的幸福與飛揚,讀到一位麻吉(意為“朋友”)老師的愛與激情。
“開心農場”風靡全班。大家“偷菜”偷得不亦樂乎。甭管平日親近不親近的,熟悉不熟悉的,最近全部一團和氣地互加好友,便于你偷我,我偷你,偷得興致盎然。
田心蕾沒開農場。她看過這個游戲,她很不解,這有什么好玩的呢?是因為現實世界里“偷”是讓人唾棄的行為所以只能把它放入虛擬世界去發揚光大?那么,虛擬世界里的“偷”要滿足玩家什么心理呢?田心蕾覺得這個游戲不光明磊落。
好朋友汪月也拒絕玩這個游戲,她是個理智的女孩,怎么會把寶貴的時間用在網絡游戲上?更不可理喻的是,還有人每天定好時間,大半夜在鬧鈴聲中起床收菜、偷菜——中學生的休息時間被學習擠壓得還剩多少點兒啦?怎么還能分一杯羹給電腦?暈死了!
一大早,潘雯一進教室,扔下書包就直奔張健那兒,一記粉拳打過去嬌嗔道:“你太不厚道了,昨晚居然把我的花菜偷了,你都28級了,我才17級,你這不是劫貧濟富嗎?嗚,我的花菜值728金幣,你補償我,必須補償我!”
張健樂呵呵地說:“大小姐,我的原則是強盜不走空路,進了別人農場逮什么偷什么,哪管它貧富差距?”
“不行,就是不行。”潘雯抓住張健的胳膊耍賴道,“你必須帶我共同致富。你農場的蘑菇今晚12點左右就成熟了,你不許和我搶,必須讓我偷!”
“你的意思是讓我眼巴巴看著你偷我的菜?”張健故作吃驚狀,“我是不是還得把我的狗看好,不讓它咬你?”
“對,必須的。”潘雯笑道,“就這樣一言為定。哈哈,蘑菇值4千多金幣,我賺了,太劃得來了!”
潘雯得意地回到自己座位。
田心蕾看著這一幕,心里有點兒酸酸的。
自己和張健互有好感,平日里班級工作中配合得也相當默契。可自從有了QQ農場,潘雯好像就和張健有了共同話題,似乎越走越近。
田心蕾咬咬嘴唇,強迫自己去背英語單詞,可那些調皮的字母好像在跳舞,目光怎么也捉不住它們。
嘖,田心蕾有點不耐煩地把書合上,又下意識把書翻開,眼光卻散落到一旁。
“嗨嗨嗨,有點兒失態了啊。”坐旁邊的汪月用手肘捅捅田心蕾,“怎么,擔心被人家挖墻角啦?”
“胡說什么呀,你。”田心蕾伸手去揪汪月,汪月笑著躲開。
“淡定啊。你說過,前途未定前,神馬都是浮云。別為此分心了。”汪月提醒道。
田心蕾感激地沖她笑笑,點點頭。可心里還是有點悵然若失。
中午吃飯時,玩QQ農場的人照例又聚在一起分享快樂了。
“唉,我目前只能種點白蘿卜、胡蘿卜,看著你們高級別的農場,我好羨慕呀。”有人說。
“你偷了別人的菜之后,可以順便幫別人除除草、澆澆水、殺殺蟲,這樣可以增加經驗值。還有,要留幾塊地種牧草喂自家牧場的牲畜,否則花錢買牧草不劃算。”潘雯向此人傳經送寶。
“呵,你現在是師傅了啊。”張健打趣道。
“還不是你這位師傅帶得好,我這徒弟才能早出師教別人呀,一并謝了啊。”潘雯回敬道。
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潘雯又向張健請教土地怎么升級,升級后有什么好處。
張健耐心解答。大家認真傾聽。
潘雯與張健時而一問一答,時而一唱一和,旁邊的人不時被逗得大笑。
田心蕾和汪月在旁邊默默聽著,插不上嘴,有點像另類。
沒有QQ農場游戲時,潘雯可沒有這樣的人氣,那時大家都是圍著田心蕾的。
應該說,田心蕾是比潘雯受歡迎的。
論成績,兩人不相上下;論個性,田心蕾可大氣隨和得多。
比如,清潔委員分配包干區衛生時,沒女生愿意去拖女廁所門口那塊兒地,氣味太熏人了,只能輪流。可輪到潘雯時,她一定會找若干理由推脫一番,實在推不掉,她就會黑著臉草草應付,而應付的結果往往是不能通過學校的檢查,得返工。這時,潘雯會氣惱地叫囂說:“我就這能力,拖不干凈,誰能干派誰干!”最后,拗不過她,清潔委員只好自己親自上陣。
田心蕾不會這樣,輪到她,二話不說,拎起拖把就去完成任務,而且質量絕對一次性過關。
大家請教問題時,也愿意找田心蕾。不論啥時拿題目找到田心蕾,她都會微笑著看題、思考、演算,然后耐心跟別人講解。如果遇到她也拿不下來的,她就會說:“走,咱一起問老師去。”
如果向潘雯請教,得看她心情。心情好,她也會耐心解答;心情不好時,她會面無表情地丟一句:“郁悶中,別煩我。”關鍵是,她怎么好像總在“郁悶中”呢?
可現在,大家和潘雯好像越來越親近。不知是游戲讓潘雯少了郁悶還是游戲拉近了她和大家的距離,似乎那些平日里的小矛盾在聊游戲時不經意間就煙消云散了。
“田心蕾,你也開QQ農場吧,很有意思的。”有人勸道。
“哦,我好像對它不是特感冒。”田心蕾微笑著答。
田心蕾沒撒謊,家里老爸老媽都是QQ農場的超級粉絲。閑暇時,田心蕾也看看他們津津有味地種菜偷菜,可始終覺得這是在耗時間,根本沒想玩的欲望。
“是擔心游戲影響學習吧。”潘雯笑著接過話茬,“別勸人家,人家是乖乖女,超有自制力的。”
“可你也在玩,成績不一樣很好嗎?”那人討好潘雯道。
潘雯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言外之意大約是:天賦,因人而異。
田心蕾掃了張健一眼。面對潘雯小小的挑釁,田心蕾以為張健會調侃幾句化解一下,可張健什么也沒說,饒有興趣地看著潘雯,他的目光刺痛了田心蕾。
“我也要開農場,回去就開。”放學路上,田心蕾平靜地告訴汪月。
“你瘋啦。沒準別人下套等著你呢,你還真傻啦吧唧地往里鉆?”汪月生氣地嚷道。
“我自有主張。你別擔心。”田心蕾目光投向天邊,淡淡地說。
汪月不做聲了。她了解田心蕾,她是個有主見有分寸的女孩兒,她的目標是考復旦,她不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可心里,還是隱隱有點擔心。
第二天一早,大家就都在議論田心蕾開QQ農場的事。
“天哪,連意志堅定的才女都抵制不了它的誘惑,何況我等普通人。”有人感嘆。
田心蕾俏皮地聳聳肩,并不回應。
自然而然,田心蕾也融入了聊天大軍的聊天中。
“哎,我牧場的窩好簡陋呀,就一個草垛邊圍幾根木棍,我看張健的窩不僅分上下兩層,還有紅瓦頂、換氣扇、煙囪呢。”田心蕾哀嘆道。
“嘿嘿嘿,別借機罵人啊,什么叫‘張健的窩’?那是我牧場牲畜的窩!”張健笑著糾正。
大家爆發出善意的笑聲。
“口誤,口誤;見諒,見諒。”看著張健故作委屈的模樣,田心蕾笑得趴在了桌上。
氣氛相當融洽。
時間緩緩流淌,三個多月在不經意間就過了。
“哇,我昨晚偷到了許愿果、丁香花——都超值錢的耶。”田心蕾宣布,很得意的模樣。
“田心蕾,你非人類呀?凌晨一點二十分來偷了我的袋熊、白澤;凌晨三點五十又來收了我的長壽玉、微博精靈果、短尾貓崽、閃晶石——你到底睡不睡覺啊?”張健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她五點多還來收了我的海狗仔、梅花鹿仔呢。”小莊幫腔控訴。
田心蕾有氣無力地趴桌上,擺擺手道:
“你們光看見強盜吃肉沒看見強盜挨打呀。我一趟趟從溫暖的被窩里爬出來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呀。最搞笑的是,我去偷小莊的牧場時,待產的海狗和梅花鹿已被人放到了生產區,時間一到,大家爭分奪秒地搶哇,簡直就是比誰出手快。”
“所以等我六點起床開電腦,農場里已被搶劫一空,我什么也沒收到。”小莊懊惱地搖搖頭。
周圍人快活地笑了起來。
田心蕾疲憊地趴在臂彎里閉上眼睛。
“你怎么真陷進去了?這是何苦呀?”汪月又心疼又氣惱地斥責田心蕾。
田心蕾搖搖頭,“放心,昨晚學晚罷了。放學后再告訴你真相。”
汪月狐疑地點點頭。
上午第三節課,月考成績出來了。田心蕾依然在年級前十名之列。
“哇噻,才女就是才女,學習、游戲兩不誤呀。”有人羨慕地贊嘆。
田心蕾不語,只含蓄地笑笑。
中午,大家依舊聚在一起邊吃邊聊,話題總繞不開QQ農場的盛況。
幸虧學校規定中午一律得在校吃午餐,沒有班主任的假條是不可能出校門的,否則有多少人得抓緊時間回家或去網吧種菜偷菜呀。
也幸虧學校大手筆在每個教室裝了手機屏蔽儀,它們強大的功能使得整個教學樓根本沒信號。當然,如果你不怕手機被沒收可以冒險去老師們的辦公樓偷著用,倘若被任何一個老師撞上自認倒霉就行。
學校的老師們對手機上網、聊天、短信深惡痛絕,基本是同仇敵愾的。課間、午休時間總有巡視的校領導、值日老師——這就是名校的管理。
汪月看著那些聊得熱火朝天的人,在心里慶幸著自己的堅定。
晚自習后,田心蕾和汪月一起往車站走。
“我覺得這樣演戲很累,也很無趣。”田心蕾說。
汪月知道她要揭曉“真相”了,所以并不接話,安靜地等待著下文。
“其實我壓根沒玩QQ農場,是我爸媽在替我玩。每天上學前,我會看看他們留在我桌上的信息,作為和大家的談資。”
“為了他,還是障眼法?”汪月問。
他,當然是指張健。
“有他的因素,但也不全是。可能有點怕被大家冷落、排斥在外吧,或是習慣了眾星捧月的感覺,怕自己的地位被別人取而代之……總之很多微妙復雜的感觸,我就想到了這一招。”
“然后呢?其實你也沒什么損失呀?”
“對我成績而言是沒任何影響。但我總覺得勝之不武,也隱隱良心不安,我的加入可能會在班上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第二天一早,汪月按計劃在辦公室纏住了老師。
田心蕾踩著早自習鈴聲進的教室。
“喂,偷菜到幾點啊?差點遲到了啊?”張健關切地說。
“沒偷菜。今早把QQ農場的游戲注銷了。”田心蕾此話一出,大家的目光立即投向她。
田心蕾站直身體,對大家說:“非常抱歉,因為眾多因素,我欺騙了大家,其實我的農場一直是我爸媽在替我玩……”
“難怪你長期隱身咧,即使知道你在線,和你說話,你永遠回復一句‘作案中請勿打擾’。”有人說。
“嗯,那是我事先給爸媽交待了的,防止露餡。現在給大家交底是因為我覺得有些東西不能丟掉,比如同學間的坦誠……比如學習中的勤奮、堅韌……我的好成績不是靠天賦,是汗水和時間的堆砌。請原諒我的欺騙。”
田心蕾說完,抱歉地欠了欠身,坐下了。
班里沉默了幾秒, 掌聲響起,繼而掌聲連成一片,帶頭鼓掌的是張健。
發稿/莊眉舒 zmeish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