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后是小滿,陽光和雨水更加充沛。陽光是一懷抱一懷抱的,雨水是一大把一大把的。去年播種的油菜和冬小麥成熟了,迎來了一年中的第一個收獲,免不了有些心旌搖蕩,但是并沒有誰為之陶醉,滿足。父親也不例外。
接下來是芒種,芒種即忙種,顧名思義,是播種最繁忙的時候。那些花生、玉米、黃豆的種子,在倉廩中憋久了,現在經由一雙起早摸黑的手帶它們出來,迫不及待地撲進泥土的懷抱里,各自在一個濕潤的角落里抽芽,綻葉,躥個頭。
因為山多地少,年復一年地,父親在貧瘠但并不缺少陽光和雨水的地里種著豆。偶爾種一兩壟花生和玉米,那是我們臉上堆積的羨慕神情,讓他動了惻隱之心。
到立夏的時候,種下的豆開始呈現蓬勃之勢,綠油油又密匝匝的葉片懸掛在枝頭。一些害怕陽光的初生的蟬,躲在豆葉的背面不停歇地鳴叫。風從山坳吹過,豆葉起伏不定,蟬叫聲也顯得高低不平。父親忙著鋤草,打壟,見縫插針地在豆地里栽下剪好了的薯苗。豆不久就開花了,轉眼間又掛滿了豆莢。毛茸茸的豆莢,鞭炮似的一串串的。
當頭頂上的陽光一日比一日炙熱起來,豆莢也一日比一日鼓脹,飽滿。終于有一天,長大了的蟬爬到高高的可以眺望的白楊樹上去了,沉靜下來的豆地里,側耳細聽,依稀聽見豆莢的爆裂聲,由稀疏,零星,漸漸地密集起來。趁一個露水濡濕的早晨,父親汗流浹背地將豆扯了,扛著挑著,歡天喜地運回家。
扯了豆的土地似乎一下子矮了,薄了,也驟然空闊起來,游移的視線沒有了遮擋。這時,就可以看見薯了。薯似乎是一個急性子,還沒有輪到粉墨登場的時候,早就一腳跨進了季節的門檻。但那時,豆是主人,不容許喧賓奪主。而父親的目光也停留在豆的身上,表示著他的偏愛,當然,這或許是豆的恣肆蓬勃遮擋了父親一視同仁的關注的視線。
此時的薯一副營養不良的羸弱樣子,長不過盈尺,顏色綠中泛黃,緊貼在濕濕的叢生著許多青草的地面上。現在終于擁有大量的陽光和生長空間了,薯開始瘋長起來,恣肆伸展的藤蔓很快將整塊地嚴嚴實實覆蓋了,似乎這還不夠似的,有的甚至越過了土地的邊緣,懸在空中,像一條條招搖的手臂。這時,初始時的嫩黃也盡數褪去了,綠茵茵的,整塊薯地就像一洼澄流湛瑩的湖水,在酷熱的風中,粼粼涌動,給一顆忙碌懊悶的心時不時地送來陣陣清涼與愜意。
時光似乎是一晃便到了秋天的。一年中,秋天才真正稱得上是喧騰熱鬧的日子。田里黃金般的稻,地里白玉似的薯,這兩個素樸卻又絕世的女子,經歷著生命中最為熱烈的嫁娶,被父親一一迎進倉廩。在這古老的嫁娶儀式里,沒有鑼鼓的喧噪和嗩吶的悠遠、昂揚,取而代之且自始至終響徹不息的,是父親滲透了汗水的勞動喘息聲。
父親的臉上開始掛上悠然的表情。身后的倉廩殷實了,這是一種實實在在的依靠,因此,用不著憂慮、用不著害怕那些風雨和嚴寒的侵襲了。在這悠然的神情里,還有掩飾不住的松懈和一絲疲憊。
父親勞動的節奏也變慢下來,仿佛一個埋頭奔跑的人,抬頭看見了終點,于是停止了奔跑,用散步的方式將剩余的距離走完。不緊不慢地,父親將收獲過后的土地又重新翻耕過來,種上油菜和小麥。
“八月十四,碗大的蘿卜自己種”。這句在湘北大地上蜇伏已久的諺語,在父親的耳邊響起,像天空中浮現的雁唳,又仿佛報點的鐘聲,準時無誤提醒父親。于是,在種下油菜和小麥的同時,父親還不忘種上蘿卜。
選一塊較方正的土地,整理得像一床松柔的被褥,將蘿卜種子撒在上面,鋪上一層薄薄的稻草。然后,就有星星般的綠出現。倘若恰好逢上一場連綿淅瀝的秋雨,綠迅即旺盛起來,仿佛風中上竄的火焰。秋末冬初的陽光已漸漸失去以往的強度和勢力,卻依然粘稠,像融化的金屬液體,在地里流動,將綠縈繞、呵護起來。
到九月的時候,透過泥土裂開的細小縫隙,就能看見拳頭大小的白白的蘿卜。這是意料中的事情,父親心中仍不免掠過一陣驚喜的顫栗,仿佛親眼目睹了時光深處的那份期盼與等待,正一步一步地迎面走來。
霜降。早晨起來,山坳里鋪上了鴨絨似的一層薄霜。經霜的蘿卜脆了,甜了,味道鮮美起來。在接下來的漫長冬季里,蘿卜和我們的生活緊挨在一起,一日三餐形影不離。窗外,雪花繚亂飛舞著,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蘿卜燉成的熱氣騰騰的火鍋,這是記憶中至今猶為溫馨的情景。
就這樣一年到頭,父親從不使土地荒著,也不讓自己閑著,總是讓莊稼一茬接著一茬生長。花生,黃豆,紅薯,稻谷,還有油菜、小麥和蘿卜,這是父親汗水的結晶,又仿佛父親留下的一串腳印,一個緊挨著一個,忙碌而又有序地排列在季節的深處。
有時候,我又莫名地覺得這是一種微妙的安排,這一茬茬的莊稼,是原本早已存在的誘惑。仿佛冥冥之中有那么一個人,慷慨,慈祥,預先等候在季節的某個拐角處,饋贈父親一塊黃豆。然后,再在季節的下一個拐角處,雙手捧給父親紅薯、稻谷或者蘿卜,誘惑并且激勵著他在坎坷的道路上,朝季節的深處不停地走下去,走下去……
這種土地的饋贈其實是菲薄的,誘惑的力量也十分微弱,只有容易滿足的人,譬如父親,才能為之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