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體經濟是一國經濟的立身之本,是最大的就業容納器和創新驅動器,在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維持經濟社會穩定中發揮著中堅作用。2011年底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和金融工作會議均強調,要牢牢把握發展實體經濟這一堅實基礎,努力營造鼓勵腳踏實地、勤勞創業、實業致富的社會氛圍。近年來,我們在全國東部、中部和西部的二十幾個省市自治區對一千多家實體型中小企業進行了調研,我們發現,由實體經濟貧血造成的產業空心化正逐步成為影響經濟可持續發展的重大潛在風險,必須引起高度重視。
一、當前我國實體經濟面臨的風險與挑戰
產業空心化是指以實體經濟為中心的物質生產要素大量迅速地轉移到非實體經濟領域或從一個地區轉移到異地,使物質生產在國民經濟中的地位明顯下降,造成物質生產與非物質生產之間的比例關系嚴重失衡,原有產業衰退了,可新產業還沒有充分發展,補不上退出的缺口。舊的已去,新的沒來,造成新舊產業“青黃不接”,這樣投資不斷萎縮,就業機會不斷減少。
根據實地調研和考察,結合國內同類調查研究,我們認為,當前我國實體經濟面臨的挑戰和風險有五大表現:
1.相當一部分中小企業面臨融資難、用工荒和成本高的嚴重生存困境,處于停產、半停產狀態。據《2011中國企業經營者問卷跟蹤調查報告》顯示,目前“停產”、“半停產”的中型、小型企業分別占14.6%、20.9%,同時有23.1%、36.0%的中型、小型企業表示“假如企業停產、半停產情況持續下去,將退出不干了”。我們調查表明,60-70%的中小企業面臨生存困境,相當一部分企業處于半停工或停工狀態。
2.大量做實體經濟的企業從實業平臺取得的融資流向非實體經濟領域。很多原本專注實業的企業發現房地產業和其他投資等副業比主業來錢更快更多,于是紛紛轉行做投資或投機。許多地方的龍頭企業早已開始實行“主業制造、副業房產及金融投資”的運營模式。企業利潤增長靠非主業拉動的現象普遍存在。
3.大量民間資本游離實體經濟,變成炒資產的“游資”和“熱錢”。如民間資本充沛的溫州地區,據央行調查統計,目前其民間借貸市場規模過千億元,但60%以上進入到非實體經濟領域。
4.隨著一些企業精英移民或外遷,實體經濟的發展要素流失。有研究報告表明:被稱為中國“低壓電器之都”的溫州柳市鎮2010年規模以上的企業中,有70%以上利潤不再投資原產業。
5.企業家實業精神衰退,呈現出“賺快錢”的浮躁、急躁心態。“辦廠的老板被炒房的老婆瞧不起”已成為不良市場導向。一些企業主沒心做實業,都想賺快錢,形成了諸如“炒房團”等投資團體,炒房、炒藝術品、炒地、炒礦、炒錢,結果導致資產價格越炒越高,風險越來越大,擾亂了經濟正常運行。中國企業家調查系統2011年調查顯示,近四分之三(73.1%)的企業經營者認同“目前愿意做實業的企業家越來越少”。
二、實體經濟出現困境的內在原因
根據我們對實體經濟的調研,實體經濟基礎面臨的困境既有外因,也有內因。具體而言,主要表現為如下五個方面:
1.多種因素疊加使成本攀升,實體企業面臨“成本太高、利潤太薄”的壓力,實體經濟和非實體經濟之間投資回報反差巨大,做實業不如做投機和投資賺錢多、賺錢快,比較利益誘導要素流向非實體經濟。
當前,利率、匯率、稅率、費率“四率”,薪金、租金、土地出讓金“三金”,原材料進價和資源環境代價“兩價”,九種因素疊加推動企業成本直線上升。在此背景下,許多企業面臨著“不干還能保本,干了可能虧錢”、“干得越多,虧得越多”等困境。如江蘇睢寧縣遠東服飾有限公司主要做女裝出口訂單,2011年初以來,面料等原輔材料漲價15%左右,員工工資上漲近30%,再加上人民幣升值擠壓了7%左右的利潤空間,最后基本上賺不到錢,甚至要虧錢。同樣,北京大學對珠三角各地2889家小企業網上調研結果也支持了我們的結論。他們認為,相比2010年大部分行業原材料成本上漲約20%至50%,工人工資上漲20%至30%,而企業利潤卻減少約30%至40%。然而,由于行業利潤分配缺乏合理規制,我國實體經濟與金融體系之間“兩極分化”:做實體經濟面臨高成本和高稅費兩頭擠壓,利潤“比刀片還薄”,大量虧本運營;而靠息差以錢生錢的銀行利潤賺得“不好意思說”,虛火好旺。為此,一些實體企業在“副業”投入收益高、資金回流快的誘導下,逐步放棄了對主營業務的堅守。大量資本從實體經濟中轉移,一些企業甚至把制造業作為融資平臺,套取資金在資本市場逐利。
2.過度壟斷使民間資本投資無門,實體企業發展空間嚴重受限,迫使大量民間資本變成游資、熱錢。
雖然政府出臺了“非公36條”和“新36條”等政策,但是由于遭遇“彈簧門”、“玻璃門”等,民間資本投資無門或被“擠出”,難以進入金融行業、基礎設施、社會事業和公共服務等領域,只能在低端制造業的“紅海”領域殘酷競爭。以實業精神和創業激情著稱的溫州企業就因為民間資本多而投資渠道少,在資本逐利本性驅使下追逐泡沫性投資,全民放貸之后最終陷入因資金鏈斷裂所導致的民企債務危機。許多民營企業迫切呼喚開辟新的發展空間,如中國企業家調查系統2011年調查顯示,56.5%的企業經營者認為“十二五”期間應在“加快壟斷性行業改革”方面重點突破,排在所有11個選項的第一位,比2010年提高8個百分點。
3.受國際金融危機影響,市場需求萎縮,訂單大幅減少,實體中小企業產能過剩嚴重。
由于國內需求不振,國外歐美經濟低迷、貿易保護,越南、印度等新興國家企業低價搶單,我國企業面臨市場困境。據《2011中國企業經營者問卷跟蹤調查報告》顯示,4225戶企業中,目前訂貨“低于正常”的占33.7%,訂貨相比2010年“減少”的占32.8%;同時企業銷售困難,中型和小型企業庫存“高于正常”分別占20.0%、19.1%。如溫州金蜻魚鞋業有限公司2011年的訂單比前一年足足減少了三分之一。不僅傳統勞動密集型產業產品出口受阻,部分新興產業如光伏產業的國際市場也出現萎縮。
4.生產資源的非有效配置導致上下游企業收益分配的“兩極分化”,大量中小企業資金鏈不堪重負,遭遇市場淘汰危機。
處在上游地位的能源、電力、原材料、交通等壟斷國企,一方面運營效率較低,不斷將成本費用轉移到下游民企身上,另一方面利用資金、政策優勢,沿產業鏈垂直擴張,在競爭性領域擠壓民企生存空間,使得民企生存環境趨于惡化。同時,由于金融改革不到位,民企在融資、土地等生產要素使用方面并未得到與國企相同待遇,如在貨幣政策緊縮背景下,信貸供給傾向于大城市、大企業、大項目,民企面臨前所未有的“融資難”,大量中小企業難以從正規金融領域獲得資金。在融資難的同時,原本“弱勢”的中小企業更淪為“三角債”中最容易受傷的群體。上游原料、輔料供應企業拆借生產企業資金,下游客戶依靠訂單優勢故意拖欠資金,在“兩頭”擠壓下,中小企業成為資金壓力的主要承擔者。據中國企業家調查系統2011年調查顯示,目前應收賬款“高于正常”的中型和小型企業分別占24.8%、26.5%,資金“緊張”的中型和小型企業分別達到46.3%和51.3%。
5.企業創新需要高投入、具有高風險,中小企業創新轉型資源不足,能力不夠,舉步維艱。
國外經驗表明,轉型升級是企業應對外部困境的重要舉措。轉型升級需要依靠創新驅動,但是由于傳統行業里的中小企業能力有限,不會創新;風險太大,不敢創新;融資太難,不能創新,難以轉型升級,最終不得不逃離實業。如生產汽車內飾件的重慶長鵬實業公司,近兩年來,用工成本年均增長15%以上,為應對成本壓力開始用機器人代替工人,但每人替代投入高達20萬元,使得企業又面臨資金緊張,堅守實業壓力巨大。正是由于實體經濟發展面臨諸多困難,企業尤其是中小企業要么破產,要么將錢投入到民間借貸去獲取高額收益,要么拿錢去炒房地產,要么將資本轉移到國外去,使得實體經濟面臨著“空心化”的潛在風險。
三、對實體經濟強本固基的戰略思考
實業是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的根基,實體經濟發展,則國家興盛;實體經濟衰退,則國家沒落。從國際經驗看,英國曾因“食利”、忽略實體經濟而喪失強國地位;拉美因過度城鎮化、實業衰落陷入“中等收入陷阱”;日本因產業空心化、人口老齡化、房地產泡沫化以及日元的大幅升值,導致經濟增長的停滯和衰退。2008年美國金融危機以及目前歐洲主權債務危機充分揭示了過度金融創新、金融業脫離實體經濟所造成的“物極必反”問題。相反,德國經濟在金融危機和債務危機的雙重打擊下依然欣欣向榮,其重要原因在于:德國注重實體經濟,尤其是制造業發展,其工業制造業成為經濟“脊梁”,確保了經濟增長始終具有活力。當前愈演愈烈的溫州民間借貸風波,表面上是民間金融的高利貸問題,實際上是實體經濟出現了“空心化”。當前轉變經濟發展方式要高度重視如何鞏固實體經濟的堅實基礎,營造實業致富的市場環境,采取有效措施緩解中小企業生存困境,防范產業“空心化”的潛在風險。為此:
1.在拓寬中小企業融資渠道的同時,要更加重視民間資本投資渠道的拓展,引導民間資本進入戰略性新興產業,拓寬實體企業的發展空間。
民間資本的投資渠道和民營企業的融資渠道同等重要。當前要放開壟斷,深化改革,營造民企與國企間平等使用生產要素、公平參與市場競爭、同等受到法律保護的環境,健全完善市場經濟體制,減少中小企業升級阻力。尤其是要貫徹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精神,優化投資結構;營造良好政策體制環境,建立公平、規范、透明的市場準入標準,引導民企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服務業。要進行頂層設計和總體規劃,進一步深化壟斷行業改革,有效打破既得利益對改革的鎖定,構建有利于多種所有制經濟科學發展的體制機制,釋放民間投資增長活力,大力拓寬民間投資渠道。引導國企調整產業布局,把一般性競爭行業的發展空間盡量留給民間投資主體,防范國企過度擴張對民營中小企業形成“擠出”效應;同時推進產業鏈上游可競爭性環節的開放,提高運營效率,減少下游企業的要素成本。推進各項體制改革,一要破除改革設計的“碎片化”,防止“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局面。加強改革的系統性思考和設計,防止一項改革措施單邊推進,其他改革措施不配套產生的問題。二要避免改革目標的“應急化”,停留在部門層面的“小修小補”,以致出現“按下葫蘆浮起瓢”,一些老問題久改不革、新問題層出不窮。三要破除推動主體的“部門化”,讓既得利益者設計改革和推進改革,防止部門利益對改革的鎖定。
2.努力減少投機暴利,限制投機暴富,擠壓“炒”經濟的空間,營造讓勤勞做實業能富,創新做實業大富的市場環境,高度重視產業鏈上游過度壟斷和下游過度競爭造成的“兩極分化”。
要實現實業強本固基,必須使制造業由大變強,改變“一流企業做金融,二流企業做房產,三流企業做市場,四流企業做實業”的局面。改變一些經濟體或地方靠壟斷“錢流”、“物流”、“地根”、“能源流”這類上游獲取超額利潤或回報,而大量民營中小企業在下游過度競爭、苦苦掙扎的“兩極分化”現象。堅持樓市宏觀調控,規范民間借貸市場,完善金融證券市場監管,限制投機暴利,努力遏制上游高利潤企業將成本費用向下游中小企業變相轉移,對壟斷性行業和暴利性行業征收“暴利稅”,并以此稅為下游企業提供減稅空間,為實體企業發展創造一個公平有序的市場經濟環境,讓游離實體經濟的民間資本回歸實業,使游資熱錢由“魔鬼”變“天使”。
3.政府和企業要聯手應對高成本,防止多種因素疊加過快推高成本致使大量企業“硬著陸”,積極財政政策要以減稅為中心目的,增加實體企業的利潤空間。
重振實業精神,要將扶持三農的某些政策“移植”到中小企業方面,對中小企業“少取多予”。要實施全方位的政策引導,通過減稅、減費、減負等方式提高民間資本回歸實業的投資回報,做到既“曉之以理”,又 “誘之以利”,構建扶持民間投資的財稅支持體系。積極實施“化稅為薪”或“減稅提薪”等措施,使民企輕裝上陣。進一步減少、簡化行政審批,嚴格執行收費項目公示制度,堅決清理和取消不合理收費,治理亂罰款、濫評比、亂收費等。要優化投資服務,強化投資權益保護,降低民間投資風險。
4.改革金融體制,放寬民間資本設立金融機構的市場準入,使民間金融從“地下”野蠻成長轉向“地上”理性發展,實現實體經濟與金融體制的良性互動,讓金融回歸為實體經濟服務的本位。
金融體制與實體經濟發展之間的錯位與失衡導致中小企業“資金短缺”與民間資本“過剩”并存。在融資難、用工荒、高稅費等多重因素影響下,實業難做,實業精神衰退,實業有“空心化”威脅,而大量民間資本因投資渠道窄而涌向民間信貸“炒錢”潛在風險增大。發展實業是目的,資本是發展實業的手段,兩者應統一起來,形成相互推動的良性循環。為此,要積極深化金融體制改革,適當放寬中小金融機構發起人資格限制,積極培育面向小微企業的中小金融機構,引導民間資本從無序的“灰色地帶”走向“陽光燦爛”規范運作,同時要加強和改善對中小金融機構的監管,防止中小金融機構從事“洗錢”等非法金融活動。要構建面向中小企業的政策性金融服務,通過財稅政策調動大型商業銀行面向中小企業提供融資服務的積極性,要構建多層次的“金字塔式”的資本市場,加快構建與企業構成相匹配、與企業需求相適應的多層次融資體系,形成一個既有“大樹”、又有“小草”,既有大型商業銀行“大象”這類大動物、又有微型金融這類“小微動物”的多層次、多樣性、多元化金融生態系統,讓草根金融支持草根經濟,讓民間資本支持民營企業發展,為中小企業可持續發展營造良好的融資環境。
5.要通過建立和完善一整套支持企業創新的制度體系來解決中小企業“不想創新”、“不敢創新”、和“不會創新”問題,扶持企業轉型升級,將自主創新的“國家意志”變為“企業行為”。
要建立健全利益補償機制,通過對中小企業技術研發、人才培訓、設備更新、節能減排等活動提供研發資助、對其高新技術產品實施“首購”政策和“優先購買”政策,鼓勵企業在主營業務領域轉型升級,解決企業“不想創新”的問題。要通過構建多層次的資本市場、完善間接融資體系,克服企業創新的融資瓶頸,解決企業“不能創新”的問題。要創新知識產權制度,加大對自主知識產權的保護與激勵,完善風險分擔機制,解決企業“不敢創新”的問題。要創新人才制度,通過教育、評價、選拔、管理和激勵制度創新來培養一大批“頂天立地”的技術領軍人才和創新型企業家,解決企業“不會創新”的問題。要實施國家區域創新戰略,選擇幾個產業集群基礎好的國家高新技術開發區,建設一批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創新集群,優化中小科技企業創新的“小環境”。要重塑區域經濟文化,弘揚創業創新文化,營造鼓勵創新的良好氛圍。
(作者系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內務司法委員會副主任委員,經濟學家)
(責任編輯:馮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