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金融博物館有一幅金融與藝術的家譜圖,受到眾多訪客的青睞。
在這幅圖上,活躍在15世紀意大利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家族被繪成粗壯根深的樹干,而許多人們耳熟能詳的偉大藝術家及其作品則被放置在茂盛的枝干上。
這些藝術家包括拉斐爾、達芬奇、米開朗基羅、波提切利、多那泰羅、提香等,每個偉大藝術家都開創了歷史,而美第奇家族則哺育了他們。不僅如此,受到美第奇家族資助的還有政治學家馬基雅維利、科學家伽利略。而且這個家族還產生了三位教皇、兩位法國皇后,其中一位還推動了法國盧浮宮的誕生。
在經濟史上,美第奇家族是現代金融業的開山鼻祖。13世紀以來,經過十字軍東征的洗禮,歐洲通向地中海、紅海和印度洋的傳統海洋貿易路線被阿拉伯人切斷,意大利成為歐洲最主要的貿易大國,熱那亞人和威尼斯人控制了來自東方的絲綢和香料進口。
意大利人在跨國貿易擴張中積累了大量周轉資金和財富,專門從事貨幣匯兌、貨物抵押、結算、保險和有息貸款的商業銀行在這個國家紛紛誕生。排斥貸款付息的基督教勢力較為薄弱的佛羅倫薩逐漸成為金融中心。特別是在1252年發行了金幣弗洛林后,佛羅倫薩創造的標準貨幣在整個歐洲被廣泛采用,進一步鞏固了佛羅倫薩銀行業的地位。
美第奇家族是13世紀到17世紀期間稱雄于佛羅倫薩的名門望族。該家族最初經營兌換錢幣的錢莊,后來隨著財富的大量積累而設立了銀行。在眾多家族領袖中,三個重要人物維系了美第奇家族的傳奇。
喬瓦尼·美第奇(1360-1428)奠定了這個家族的財富和政治根基。1397年,喬瓦尼在佛羅倫薩建立了后來被金融界廣泛認可的第一家股份制美第奇銀行,1萬弗洛林金幣的資本中,喬瓦尼占55%。喬瓦尼專注于佛羅倫薩當時最為活躍的羊毛加工業和貿易業,采用所有已經被創新出來的商業票據等金融技術,迅速領先歐洲同行。
喬瓦尼在1402年擔任了佛羅倫薩的銀行商會主席,并通過資助藝術家提供市政建筑藝術作品贏得最初的社會聲譽。特別是經過多年的人際關系經營, 喬瓦尼扶植了曾經落魄不堪的主教當選教皇。于是,美第奇銀行在1410年接管了遍布全球的教區匯款和善款的經營活動。從此,為羅馬教皇體系提供銀行服務成為美第奇家族財務的長期資源。
對未來下地獄的恐懼和贖罪情結,成為美第奇家族始終看重和資助宗教藝術的一個內心動力。喬瓦尼是美第奇家族第一位贊助藝術的人,他欣賞并長期贊助馬薩喬,正是這位早逝的天才在透視法等方面對繪畫做出了徹底的改革。
科西莫·德·美第奇(1389-1464)則代表這個家族的權力高峰,他在美第奇銀行接管羅馬教皇的財政后,利用宗教勢力的支持,不斷參加佛羅倫薩和托斯卡納地區的政治角逐。
在經歷了一段失敗并接受政治流亡的過程中,科西莫沉浸在宗教藝術和歷史遺跡的搜尋中,培養了對古代藝術和文獻的鑒賞品味。科西莫在1434年回歸佛羅倫薩,并長期操控市政府,成為無冕之主。
科西莫是希臘羅馬時期文獻和雕塑的狂熱搜集者,請來了多那泰羅這樣的同性戀藝術家為佛羅倫薩創造傳世的大衛雕像。他還支持穹形屋頂的創造者布魯內萊斯等一批建筑師全面改造了城區,宮殿、圖書館、教堂、修道院等紛紛采用希臘和古羅馬的古典造型。這使得佛羅倫薩成為文藝復興之城,成為歐洲藝術家云集之地。科西莫本人也是最重要的歐洲文藝復興運動的推動者。
洛倫佐·德·美第奇(1449-1492)讓美第奇這個家族真正與文藝復興的偉大運動和佛羅倫薩的歷史成就結合起來。他二十幾歲便接替祖父科西莫的衣缽,與羅馬教皇合作,鞏固他在佛羅倫薩的支配地位。一次政治暗殺中的僥幸得生,讓他更加注重強化軍事實力,使佛羅倫薩成為控制周邊的霸權國家。
不過,洛倫佐的偉大還是在于他親自提攜和資助了三位影響人類文化的藝術大師,即畫出《維納斯的誕生》和《春》的波提切利,畫出《最后的晚餐》和《蒙娜麗莎》的達芬奇,以及畫出《創世紀》和雕塑“大衛”的米開朗基羅。這三位大師以及日后間接受益于美第奇家族的偉大畫家拉斐爾、政治學家馬基雅維利和科學家伽利略等都是意大利和歐洲的一時之選,他們在各自領域的杰出成就也為洛倫佐帶來偉大的光環。
在三位杰出人物之后,由于歐洲穩定和平的環境不再,教廷爭奪和意大利諸國與法國之間不斷征戰,美第奇家族后繼者無力維持大局,多次被驅逐或剝奪權力,家族重心一度南移到羅馬。再加上意大利羊毛加工業衰落,英國紡織業興起,貿易和金融的中心也漸漸北移,美第奇家族每況愈下,不足百年便沒落了。
一個從高利貸生意起家。精于計算勾心斗角的金融家族,沉浸在中世紀前的古典浪漫藝術之中,并主導開啟了文藝復興時代,這與大眾文化認知中對于金融家的定位相去甚遠。
事實上,美第奇家族與后來的羅斯柴爾德家族、摩根家族、洛克菲勒家族等一樣,在當時的傳媒記載中也多是負面陰暗的,往往被政府和社會群體視為公敵而動輒得咎。這主要是基于他們強大的財富能力和社會影響力。他們的商業創新被視為巧取豪奪之舉,他們的權勢追求被視為陰謀和貪婪,他們的生活方式被視為炫耀與墮落,他們的性格和風格被刻意丑化和憎惡。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金融家族在社會聲討和文化鄙視中始終安然無恙地從事他們注定要創造的事業,持續積累財富和聲名(即便是臭名昭著),繼續成為大眾仿效和跟隨的榜樣。最終,正是這些被鄙視不懂文化藝術和舉止粗俗的金融家族,用他們巨大的財富能力選擇了我們今天所崇拜敬仰的文明里程碑。重溫美第奇家族的歷史,有幾點值得我們反思。
第一,商業和金融是藝術和文明的溫床。
沒有商業的積累、沒有財富的投入、沒有用財富來認可和衡量藝術的價值,藝術家就不能得到持續的支持從而擺脫貧窮的煩惱來專注藝術創造,也不能積聚交流,激發各自的才能,形成藝術家群體和作品的發現,甚至不能引發社會對于所謂藝術的認可。
即便人們總以梵高為例,試圖證明偉大藝術家可以是饑寒交迫的產物,如果沒有梵高弟媳的經營、傳媒的發掘和不斷接力的投資者支持,梵高會如許多同樣偉大的藝術家一樣被遺忘。
金融是創造價值的商業活動,不是巧取豪奪和毀滅社會財富的禍首。人類成長就會有產業的形成和分工的確定,價值交換是所有商業活動的核心。有產品交換和上下游產品的整合就自然有專業和專注的貨幣金融服務。
美第奇家族的成功經營,鞏固和保證了14世紀-15世紀的佛羅倫薩成為歐洲貿易和商業中心,成為當時全球最富庶的城市,并有能力吸收當時最有才華的藝術家、科學家和學者,乃至教皇的關注。同理,今天金融最發達的城市,如紐約、倫敦、巴黎、東京、上海等,也同時是最發達的藝術文化中心。
第二, 財富應該掌握在什么人手里,換句話說,什么人能夠最有效地將財富用于創造價值和人類進步,這是一個容易引發爭議的問題,也是值得不斷討論的課題。
美第奇家族控制了佛羅倫薩的財富和政治,推動了藝術創造和帶動了整個歐洲的文藝復興。與此同時,法國的財富集中于國王手中,在歐洲到處窮兵黷武爭奪地盤;羅馬的財富集中于教皇手中,橫征暴斂支撐著腐敗與奢侈的時尚;威尼斯的財富則集中于商業貴族群體,唯利是圖盛行商業實用主義。
王權和教權壟斷財富必然剝奪民間的創造性和自由主義激情,分散化的商權也難以超脫競爭壓力而關注精神世界。美第奇家族最重大的貢獻便是將目光投向藝術創造和科學創新,并且在佛羅倫薩成功地建立一種大眾信念,即藝術和人文復興才是真正的財富。他們不僅自己長期投資藝術,而且迫使自己的敵手也在這個平臺上參與競爭。
不過,多數獲得了財務安全的藝術家們卻是習慣性地刻意拉開與財富的距離,渲染自己的創造力與財富的負相關故事,甚至不斷攻擊財富給藝術帶來的商業污染和低俗品味。這種藝術家的不自信恰恰表現了財富對藝術的呵護和寬容。
第三,宗教、政治和法律對私有產權的保護和對藝術的尊重,是美第奇家族傳奇得以實現的前提。
美第奇家族內部的斗爭與同敵對家族的競爭同樣殘酷,美第奇主人兩度被政治流放并經歷暗殺的洗禮。不過,美第奇家族的資產特別是大量藝術作品和珍藏文獻,卻始終得到甚至是敵對家族的保護。美第奇長期經營的宗教勢力和政治體系都明確保護私有產權,政權和教權的更迭也沒有綁架家族利益和市民利益。商人和金融家的社會地位始終是獨立和具有尊嚴的。這與中國歷史上將財產,包括人身,都當作政權衍生品和依附物的認知全然相反。制度的穩定與安全才造就美第奇家族在商業經營和藝術推動上的長期信心。
金融家和金融市場的發展取決于金融之外的社會因素,特別是文化觀念對財富的認同,政治法律對私人產權的保護,改朝換代對商業契約和人文傳統的繼承,等等。沒有這樣的土壤,金融的發展無從談起。
作者為中國金融博物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