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州是中國民間借貸最活躍地方,又是“炒錢”最成風的地方之一。溫州民間借貸時至今日已經發展為純粹的高息借貸,而且進一步演化成了高利貸。
它渠道隱秘,規模難以統計,其單體規模變大后,資金渠道變得復雜,背后往往連接著金字塔式多層次集資關系,因此,連鎖反應、傳染性也就難以控制,高風險、不可控性突出。
利率畸高,任何回報都難以承受;無期限、契約約束,隨時會抽貸,使企業資金鏈斷裂具有突然性、爆發性。因此,用高利貸維持企業資金供應不具有可持續性,企業資金鏈斷裂是勢所必然的。
本次溫州民間信用風波主要就是民間借貸自身隱含風險惡變后破壞性大暴露的結果。
四大惡變路徑 經過多年的醞釀,前期崩盤的溫州高利貸呈現出以下特點:
階層化,全社會形成了一個食利階層,主要是由一些市民、小業主、各類融資、墊資、配資中介,所謂基金等群體參與;規模化,據中國人民銀行溫州中心支行監測,2011年中,溫州民間借貸規模達1100億元以上,其中相當部分為高利貸;職業中介化,主要由投資公司、投資咨詢公司、擔保公司、融資性擔保公司、典當行、寄售行、舊貨調劑行及個人掮客構成;常態化,一些人將放高利貸作為投資賺錢職業和富有誘惑力的投資方式,并且有相當部分涉眾、涉公(如部分公務員和少數金融從業人員)、涉黑(利用黑社會力量與手段催債、逼債)。
高利貸的上述特征容易滋生社會金融雙重穩定問題,引發社會金融風險,其風險惡變路徑主要可劃分為四條:
(一)單體規模變巨大 從溫州本次民間信用風波來看,已出險的企業或個人大部分涉及巨額高利貸,如從事眼鏡、太陽能企業信泰集團民間高息借貸多達12億元,溫州立人教育集團民間集資多達23億元,永嘉施曉潔以共同投資放高利貸8.55億元,瑞安星寶集團民間借貸也多達十幾億元。
這些高利貸單體規模變大后,無論涉足的是企業集團還是個人,其財務狀況迅速惡化,通常是資不抵債,償債能力欠缺,完全無法負擔高額利息。即使政府出面協調處置,也往往因資金窟窿過大而難以化解。
(二)連鎖性變強,涉眾突出 從本次溫州民間信用風波諸多案例來分析,高利貸案多涉眾,群體影響面廣泛。溫州立人教育集團債權人多達一萬多人,施曉潔、王曉東等案涉及前、后手也多達幾百人。這容易導致聚眾鬧事、上訪、非法拘禁等群體性事件。
風波的主要表現形式,由企業資金鏈斷裂、企業主出走為主,擴散為民間借貸鏈條斷裂、中介倒閉、債務糾紛較多。截至2011年底,全市原有48家融資性擔保公司中,6家出險。法院的民間借貸案件受理數量(不含銀行借貸),9月為1207件,10月為1126件,11月為1241件。
(三)資金渠道隱秘而混亂 高利貸風險惡化還表現于資金渠道上的混亂,不再是以往自有閑散資金,而是由社會集資,銀行個人貸款或房產抵押貸款轉化而來。
無論是溫州立人教育集團、瑞安星寶集團還是永嘉施曉潔案,背后多涉及金字塔式非法集資或涉嫌集資詐騙或非法吸收公眾存款。資金來源渠道十分混亂,開始時的清晰債務鏈已變得十分模糊,轉手環節多,債務關系趨于交錯復雜。連環債、多重債、多層債、多人債形同亂麻。
(四)利率畸高,以超高收益引誘社會公眾 部分高利貸最終不可避免地演變為典型的龐氏騙局。如永嘉施曉潔于2006年下半年開始,陸續向胡某某等20余人以共同投資放高利貸,以月息3分-7分為誘餌非法社會集資。泰順的溫州立人教育集團則以月息3分至5分向全縣教師與部分公務員集資,金額多達20多億元。
由于利息畸高,放高利貸者往往是連本帶利重新投放再次周轉,連續滾動循環,因此,一旦集資者卷逃,則血本無歸,原先賺的高息也可能打了水漂。由于是利滾利,借方最終不堪重負,集資者往往是利用后手集資還前手的集資利息,最終無法維持資金鏈,直至崩盤。
分步防控 高利貸風險的顯現可分為五階段:無風險——風險積聚——風險苗頭——風險爆發——釀成危機。為此,監管者要做好風險監測——風險提示——風險報告——風險預警——風險處置等工作。但由于在第一、二階段,風險十分隱蔽,或只是處于隱患階段,因此,要監測或評估其風險程度往往十分困難。
在高利貸風險形成的第一、第二兩個階段,只要加強防范,適當提高風險警示即可有效遏制。但越到后期階段,其發生具有很強突發性,危機釀成往往不可預測,危機爆發破壞力又比一般初期階段預估要大得多。而且,在苗頭階段對高利貸風險的評估往往缺乏技術性支持,評估失準頻率很高,往往輕視了其殺傷力。
盡管高利貸風險的表現形式各異,但仍有跡可尋,常常表現為:“炒”錢亂象——標志性事件——資金大窟窿——信用環境破壞——信心喪失。引發風險大爆發的導火索則常在于:一是整個資金鏈條中某一環節脆弱崩斷,引發多米諾骨牌效應;二是金字塔中某層次高利貸傳銷會員無力承擔資金籌集,導致整體崩塌;三是某一突發事件引發,如立人教育集團“重組”,突然宣布停止一切本息兌付引發;四是被借貸關系人舉報,公安部門立案偵查;五是債主蒸發,引發群體恐慌。
溫州多件高利貸案例最終都形成幾千萬或幾億元、十幾億的資金大窟窿,最終導致民企之間、社會個人之間、銀企之間互不信任,對企業形成民間信用斷流或凍結。
目前,債務風險擴散有三個途徑:
一是民間借貸市場融資萎縮,如果未來一段時間內社會公眾繼續向融資中介抽資,融資中介進而向企業強收借款,容易導致一些企業資金鏈斷裂。
二是通過企業之間的貸款互保圈往外擴散。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溫州每家出險企業平均有2家-3家貸款擔保企業,會形成一家企業出險導致多家企業出險的連鎖反應。
三是上下游企業之間的商業信用萎縮。由于風險對溫州信用形象的損害,一些外地供貨商減少對溫州企業的貨款拖欠額度,進貨商減少對溫州企業的預付款額度,導致一些企業周轉資金驟增,風險增加。
溫州由高利貸引發的民間信用風波已經在金融運行方面顯現出較大的影響:民間信用斷流,商業信用斷裂,銀行信用懼貸,存、貸款的增速將會放慢。因此,不能將刺激民間借貸的活躍放大作為推進區域金融改革的一個手段,相反,高利貸成風成潮只會摧毀金融改革的貨幣環境,造成不可挽回的金融發展倒退。
由于高利貸引發金融風險往往具有突發性、關聯性和傳染性,因此,事前防范更為重要,事后處置往往要付出高昂成本代價。截至2011年底,溫州市僅了結逃逸企業欠薪問題已支出5000多萬元,市財政注資的應急轉貸周轉金達10億元,更遑論消耗了諸多人力、物力、組織資源。
防范高利貸風險應從以下方面著手:
首先,要增強民間借貸的風險意識與守法意識,從法律層面引導規范正當民間融資行為。
其次,要進一步傾斜加強對小、微企業的信貸服務覆蓋與優化金融服務,減少或鏟除高利貸生存土壤。
第三,要引導民間借貸從“地下”走到“地上”,使其陽光化、規范化發展。
利用溫州推行金融綜合改革試點的機會,積極推進民間借貸引導與規范性建設,先行先試民間借貸登記服務中心,對民間借貸的利率、渠道、規模、用途等建立信息跟蹤;并進一步向信貸征信系統登記轉變,最后實施報告備案制。堅持嚴厲打擊非法集資、吸收公眾存款的行為,凈化民間借貸秩序。
第四,要加強中介監督。建立溫州市非持牌融資、墊資、配資、轉貸服務等金融中介與活動的監管中心,將種類繁多的融資中介及其活動都納入監管。
第五,要建立民間借貸“黑名單”制度,對擾亂市場秩序的專門高利貸者實行民間金融市場禁入。
第六,要加強預警。建立金融風險預警機制,重點監測資金來源與用途結構、借貸利率、借貸規模流量,并定期對風險進行動態評估。同時對典型個案進行深入的實證分析研究,以準確研判民間金融市場的風險度。
第七,要做好應對高利貸風險突發的應急處置預案。
化解之道 (一)根本出路在于推進、深化金融體制改革與創新 溫州作為民間金融改革的試驗區,應加快做大地方法人金融機構,加強其對小、微企業“輸血”能力,增強其服務企業的實力;建立健全非持牌融資、配資中介的監管中心,加強對融資、配資、調資等中介的違規、超范圍從事金融業務和金融活動的監管,筑好民間借貸風險傳導給正規金融的“防火墻”。
通過深化利率市場化改革,徹底杜絕利率雙軌制帶來的利率尋租“痼疾”。正本清源,清除“買”存款、“炒”貸款的行為,維護良好金融市場競爭秩序。
(二)采取措施恢復市場信用 一是發揮銀行信用主渠道作用。
運用激勵機制,非常規手段刺激銀行信用增投。同時,也發揮財政注資應急周轉金作用,發揮政府信用的保障功能。以銀行信用、政府信用補民間信用的暫時缺位。
特別要強調大力加強對經營正常或有資金趨緊暫時困難的產業、市場前景良好企業的信貸支持,傾斜支持小、微企業的迫切信貸需求,動員社會融資多元渠道給予支持,以消除高利貸滋生社會經濟土壤。
完善差異化金融服務和金融監管措施,在信貸規模、利率水平、不良貸款率容忍度等方面對小微企業實行差異化管理,并開展專項評估,進一步規范銀行利率定價,減輕企業財務負擔。
二是拆解企業債務鏈,鼓勵企業主動“自救”。
1.發揮行業龍頭兼并作用,鼓勵優勢企業去兼并出險企業。如人本超市對菲林超市的兼并收購。
2.出險企業債務重組。對出險企業,采取“一企一策”,成立專門民間信用風險化解與處置小組,要求企業壓縮過度投資,變現部分資產;改變出險企業有使用權的工業用地性質,重新拍賣土地,企業用分成部分償還部分債務;債權轉股權,出險企業與現有債權人談判、協商,以合適入股價格出讓部分股權,消除過重債務負擔。
3.少部分企業實施風險處置。銀行對部分嚴重資不抵債企業,啟動破產清算程序,核銷壞賬。各級法院集中力量辦理一批債務糾紛積案,化解須破產企業風險。
4.對于市場有銷路、生產經營正常而只是資金鏈出險企業,銀行要加大信貸支持力度,并幫助企業加強財務管理,加強應收款管理,減少周轉資金占用,縮短資金循環周期,降低資金成本。
5.組織本區域或上下游產業強關聯企業在同轄區銀行間票據轉讓與互貼現,用市場辦法激活企業間相互信用。
三是維護正常民間信用。
企業不能再“以債養債”。要深刻意識到民間信用之亂會走向反面:民間無信無用。溫州當前就是這樣一個狀態。企業互助、行業(協會)互助及民間力量互助機構對企業實現資金周轉是可行的選擇。
四是切斷高利貸與銀行信貸資金之間的進路與退路。
用經濟、法律、行政手段切除高利貸“毒瘤”。明確在某個時限內,責令停止高利貸的高息支付,回到正常利息支付水平,減輕出險企業財務負擔。對民間高利貸活動要對其單體規模、資金來源、運用渠道,交易轉手環節、次數以及利率水平加強監測,及時提示風險。打擊惡意逃廢債行為,維護金融債權。加大對轉貸從事高利貸犯罪的打擊力度。嚴格要求金融從業人員、公務員不得從事高利貸活動。
作者為中國人民銀行溫州中心支行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