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前,全球需求非常疲弱;隨著一些高消費國家減少消費、增加儲蓄,接下來的幾年,全球需求會進一步走軟。中國這類高儲蓄國家將因此面臨巨大壓力。為了應對變局,高儲蓄國家將需要迅速擴大消費。
例如,自2007年金融危機以來,美國的儲蓄率一直在緩慢增長。這個進程幾乎可以肯定會在今年11月的美國大選后加速。當然,美國儲蓄率的上升將會自然帶動美國貿易逆差下降。
由于上世紀80年代長期的浪費性投資,日本也是負債累累,備受煎熬。現在為了設法應付沉重的債務負擔,該國將提高消費稅。這樣一來也會導致消費下降,儲蓄上升,自動迫使日本貿易順差上升。
但是在歐洲,這種消費與儲蓄的調整可能會產生最為災難性的后果。多年以來,歐洲非核心國家的儲蓄率極低,結果產生了巨額的貿易逆差。過去,這些國家都依靠德國的資金流入來平衡貿易逆差?,F在非核心國家們也必須提高儲蓄率,但隨之而來的可能會是一輪貨幣危機和消費崩潰。
為什么我們預見歐洲會產生危機呢?很多分析師認為,如果歐洲國家的決策者們能夠制定出一系列正確的政策并且行之有效,歐洲的債務問題可能迎刃而解。例如,上個月英國《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發文稱,“消除恐慌最好的辦法是安定人心。如果西班牙政府能彰顯更強的政治能力,而布魯塞爾的官員們不再那么優柔寡斷,可能會產生奇跡?!?br/> 然而,這種觀點是錯誤的。政策不對頭也許會加劇歐洲問題,但是對于拯救歐債危機,再好的政策也回天乏術,因為為時已晚。為什么債臺高筑、儲蓄率極低的歐洲非核心國家會感覺難以繼續留在歐元區?為什么他們很有可能墜入債務危機?原因有兩個:一是與國際收支平衡的邏輯有關;二是與推動金融危機發展的內在因素有關。
我們先來談第一個原因。由于2000年-2001年之后,德國主導實施了極度寬松的貨幣政策,此后10年間,很多歐洲國家因此失去競爭力,并出現龐大貿易逆差。這些國家必須先要逆轉貿易逆差,實現貿易順差,否則就只能繼續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不斷上漲的債務壓垮。換言之,如果它們不能實現貿易順差,那么償還債務就無從談起。
這是個國際收支平衡的基本等式:資本項目與經常項目必須始終保持平衡,互相抵消。根據定義,一個國家必須在經常項目賬戶有盈余,才能從資本項目賬戶進行凈支出。實際上,只有當歐元區非核心國家貿易順差大幅增長,且超過外債水平(并且超過高額的資本外逃),才能真正降低外債。
西班牙別無選擇 西班牙已經走到了歐債危機的最前沿,我們不妨考慮一下它的處境。如果德國不能向其提供更多的貸款,西班牙又不能實現貿易順差,那么它就無法償還外債。這一點非常重要,需要牢記。西班牙要想實現貿易順差,有以下三種切實可行的途徑可供選擇:
首先,德國和其他核心國家能大幅削減消費稅和所得稅,以降低國內儲蓄水平,刺激國內消費。如果德國能把這樣的措施推行到足夠深入的程度,就會自動產生貿易逆差,相應地就能使其他歐洲國家產生貿易順差。
第二,西班牙可以實行財政緊縮政策,并在未來若干年內忍受由于工資水平減少和物價降低所帶來的高失業率。
第三,西班牙可以退出歐元區,啟用本幣并讓其貶值。這樣會帶來以歐元計價的債務相對本國GDP的比例大幅上升的問題。那樣的話,西班牙很有可能會被迫中止債務償還,進行債務重組。而該國的國內消費也會崩潰。
理論上還有其他解決辦法,但它們實際發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比如,世界上其他所有國家——尤其是美國、中國和日本等——都能刺激國內經濟、提高消費水平,同時又都能實現大幅貿易逆差,并保持其增長。與這些貿易逆差相對應的將是歐洲國家的龐大貿易順差,歐元區GDP增速將得到提振。一旦它們的GDP增速超過其債務再融資利率,便能擺脫困境。然而,這種局面是不太可能出現的。因為全球其他國家也都在苦苦掙扎,想方設法提高GDP增速,都不愿增加進口。
另一種可能就是歐洲突然實現全面的財政同盟,從實際需要角度出發,將各國主權全面轉移到布魯塞爾(或柏林)。但這也是天方夜譚。如今高漲的民族主義情緒正蔓延整個歐洲,這個辦法過去就一直不太可能發生,時至今日更是希望渺茫。
那么實際上就只有上述三種辦法能助推西班牙貿易順差上升到使其具有償債能力的程度。那么到底哪種情景能真正實現呢?
第一種方法是讓德國逆轉貿易順差,產生大幅貿易逆差,這對全球經濟最為有利,但卻幾乎不可能發生。沒有跡象表明柏林正在準備采取實現貿易逆差的必要舉措。反之,它甚至表示要進一步加強財政緊縮政策。部分原因是德國也有潛在的巨額債務問題。由于在這場危機來臨之前的十年間采取的一系列政策,德國的國內儲蓄率大幅上升,遠遠超過其應有水平。德國也一直不得不把過剩資本貸給歐元區非核心國家,來平衡他們的貿易逆差。
由于有了這些貸款的存在,德國非常擔心一旦歐洲債務違約風潮襲來,會殃及池魚,使自己的銀行系統也需要國家救助,因此它不愿意減稅和降低儲蓄率。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德國不會愿意采取必要措施用自己的貿易逆差換取西班牙的貿易順差。
第二種方法,要求西班牙大幅下調工資和物價水平,直到其工資和物價水平低于德國。這樣的政策基本會產生兩種后果:要么會使西班牙高企的失業率持續很多年,直到工資水平相對于通貨膨脹率和生產力增速發生下降;要么只有德國通貨膨脹率高企或者西班牙出現通貨緊縮,才可能使西班牙相對價格水平下降,所以必須采取某種方式來應對西班牙國內債務的實際增長。
這兩種后果中的任意一種都會使西班牙債務的實際成本大幅攀升。這樣一來,西班牙不得不通過向中小企業和中產階級大幅增稅的方式來應對增加的債務負擔。就是說,為了采用第二種方法,西班牙必須在此后多年忍受高企的失業率,同時必須對中小企業和中產階級征收重稅。雖然西班牙目前正采用這種方法,但這幾乎一定會導致一場政治危機,因此不會持續太長時間。當前,西班牙國民的憤怒情緒已經極度高漲并且仍在加劇。
如果上述兩種方法都行不通的話,就只剩下一個選擇:西班牙必須退出歐元區。通過退出歐元區,啟用本幣并使之貶值,西班牙的工資水平會相對德國大幅下降。同時隨著消費下降,西班牙儲蓄率將被迫上升,該國經濟就能重拾競爭力。這樣一來,西班牙自然而然地就能將貿易逆差轉化為順差了。由于無論是德國保持大幅貿易逆差,或是讓西班牙長年保持失業率高企和經濟緩慢增長長期運行,都無法實現,國際收支平衡的約束意味著西班牙只能選擇退出歐元區。此外,還有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原因使西班牙不得不離開歐元區——歷史先例表明,包括西班牙在內的許多歐洲國家的經濟狀況已經開始螺旋式下降,這導致危機無可避免。
危機惡化成定局 我們已經在現代歷史上見識過,每當主權債務危機到來之際,這種螺旋式下降就會出現。它是怎么起作用的?這其實是一個相當機械的過程。當某個政府的償債能力受到質疑,并且這種質疑達到一定程度時,該國所有重要經濟主體的行為就開始朝著使債務問題每況愈下的方向發展。
當債務問題愈演愈烈,這些主體的行為也會隨之進一步惡化。為了理解這個過程,有必要看清楚這些主體的表現:他們出于完全理性的動機,卻采取看似非理性的方式。而且事與愿違的是,主體們的反應并不是朝著杜絕非理性行為的方向發展。
具體而言,由于遭到侵蝕的國家主權信用會創造出扭曲的激勵機制,所以當那些主體們對扭曲的激勵機制做出反應時,他們的行為卻在實際上導致了國家的經濟狀況繼續惡化。如果不那么做,他們幾乎肯定是自蹈死地。
要對這些主體的自毀性和自發式的行為加以概括總結的話,我們要首先確認他們的身份,并解釋他們通常會如何應對主權違約風險的上升:
私人和官方債權人方面。由于西班牙的信用狀況惡化,債權人在向西班牙提供貸款時將會要求更高的收益率以及更短的期限。這將產生雙重影響。
首先,更高的利率意味著債務上升速度超過GDP增速。其次,更短的期限意味著資產負債表的脆弱性加劇、違約概率上升。
1.儲戶方面。由于西班牙退出歐元區的概率上升,屆時銀行存款將被凍結并以較弱勢的貨幣重新計價,儲戶的應對方法是提前將資金撤出銀行體系并將之匯到國外。若他們這樣做,銀行將被迫收縮貸款規模,從而抑制經濟增長。
2.職工方面。失業率上升導致工會變得越來越激進,而這又會使得企業面臨更大的不確定性和更高的成本,企業進而被迫進行減產和裁員。
3.中小型企業主們。中小型企業主心里都明白,在危機中,他們的財富會因為稅收、價格管制和勞動力局限等因素變得更容易縮水。他們會通過減少投資以及將資金轉移到國外的方式來防止財富的縮水。
4.政界領袖們。由于政績考核的時間跨度縮短和政治博弈變得愈發困難,決策者日益注重解決短期性問題,甚至不惜犧牲長期增長。此外,他們還會發表排外言論以爭取愛國主義者的支持。這將導致企業面臨更大的不確定性,使得國際合作變得更加困難。
一旦某個國家陷入這種惡性債務循環,上述過程幾乎是必然的。人們必須要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在歐洲許多國家,上述所有現象都已經在發生:信用狀況不斷惡化迫使經濟主體不斷調整自己的行為,千方百計地保護自己免受信貸活動削弱的后果打擊。他們的調整導致債務上升、增長放緩,從而進一步削弱了信用狀況。這種循環會不斷自我強化。
換句話說,不同經濟主體的這些行為將使得GDP增速放緩、債務增加,并加劇資產負債表的脆弱程度。當然,這也會進一步弱化政府的可信度,并強化這些經濟主體的行為。政治家和公共知識分子會去呼吁公民和企業放下個人利益,以國家利益為重,但這些呼吁將是徒勞的。減緩經濟主體的這些行為是不夠的,必須徹底扭轉它。
但是,怎么去扭轉呢?沒有哪個國家能夠強大到能為所有陷入困境的歐洲國家做信用擔保,即便德國也做不到。沒有可靠的擔保,螺旋式的惡性循環將繼續下去,直到它明顯無法阻擋。
似乎所有的這一切都正在歐洲發生著。政府每隔幾個月公布一系列最新的經濟和債務數據時,這些數據總是比人們預期的要差。在目前情況下,這恰恰是我們應該預料到的。例如,在西班牙,已經有近四分之一的西班牙人處于失業狀態。企業正在減少投資。資金也在逃離西班牙,西班牙的資本外流比去年同期翻了兩番。事實上,在過去12個月,占西班牙GDP近30%的資金已出逃,只有德國和歐洲央行提供更多貸款才能抵消這些資本外流的負面影響。
那么,人們還可以做些什么嗎?在目前的時間節點上,基本上已經沒什么行動可以阻止危機進一步惡化,直到陷入困境的國家被迫退出歐元區。這一切已經被歷史先例反復證明。未來的形勢會一月不如一月。
中國當警惕 認識到這一點對中國來說意義重大??梢灶A見的是,未來兩三年全球貿易環境將大幅惡化,低儲蓄國家的儲蓄率將上升,要么是因為相關國家實施的政策會推升國內儲蓄率(例如日本和美國),要么是因為危機導致消費崩潰(例如許多歐洲非核心國家)。
對于將國內消費一直保持在較低水平的國家而言,前景不容樂觀。如今,由于低儲蓄國家都在努力提高本國儲蓄率,包括中國和德國在內的高儲蓄國家將首當其沖,他們將不可避免地受到貿易保護主義和出口走軟的最沉重打擊。
若寄希望于歐洲會平安挺過這場危機,無異于無視所有歷史先例——無論是中國政府還是中國企業都不應該抱有這個念頭??紤]到歐債危機仍在發酵且解決無門,中國改善國內儲蓄失衡的任務就顯得更加迫切。即便經濟增長在短期內大幅放緩,中國也必須這么做。別忘了世界經濟狀況非常糟糕,歐債危機只會讓形勢雪上加霜。
作者為北京大學金融學教授兼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高級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