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位讓人肅然起敬的船長。
14年來,他駕駛著貨輪航行在遠洋之中,從國家戰略物資,到國際貴重商品貨物,他以驕人的安全運輸成績樹立了中國新一代遠洋人的最高標桿。
他就是共產黨員、中波公司“太陽”輪船長韓世喜。
發自內心的驕傲 2012年3月31日,上海黃浦江碼頭。在這位37歲年輕船長引導下,記者踏上了“太陽”輪貨船。
大到生活區、駕駛臺、機艙、重吊,小到絞纜機、球鼻首、綁扎鏈條、纜繩上的防鼠板……當記者親眼看到、親手觸碰這些神秘的船舶組件時,著實激動了一把。
接下來,更多的就是感動了。
船長韓世喜為了趕船期,現場監督裝貨,在船艙里爬上爬下,渾身油污,徹夜未眠;在充塞著隆隆噪聲、炙熱難當的機艙,耳背的老技工扯著大嗓門熱情洋溢地介紹主、副機;凌晨1點還沒有吃晚飯,清倉查庫的船員;打開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是土黃色,走進洗衣房,掛著的是一排排已洗不凈污漬的工作服。
這是一個怎樣的群體?作為一船之長,韓世喜又有著怎樣的經歷?走進他們的現實世界,才發現之前閱讀的文字材料是那么蒼白無力。
1997年,韓世喜由廈門集美大學航海專業畢業分配到中波公司擔任水手。那時的他,還只懂得書本上的知識。海浪、海風,僅僅在夢里感受過。
“我來到了一個英雄的團體?!表n世喜說,第一次到公司報到,他就被震撼了。
時光回到1951年。當時,共和國就像剛剛從襁褓中走出的孩子,有夢,卻還沒生長出足夠的力量。在某些西方國家的操縱下,聯合國通過了對華禁運令,企圖將新生的共和國扼殺在搖籃里。
1951年5月18日,為了打破封鎖,中國和波蘭兩個社會主義國家聯合組建了中波公司。成立那天,正好是禁運令通過的第27天。這是一個承擔著共和國使命的公司。毛主席在成立中波公司的文件上親筆批示:“好好辦”。
在展覽室,看著公司一幅幅歷史圖片,韓世喜激動不已。中波公司初創第一年,就運回26座工廠設備,徹底打破了封鎖,為新中國建設立下了汗馬功勞。
最讓他難以忘懷的是1953年的一段歷史。
為了支持國內建設,中波公司油輪“工作號”由羅馬尼亞康士坦薩港裝載8000多噸煤油運往中國。在經過臺灣海峽時,油輪被臺灣當局軍艦劫持到高雄港。在那里,18名船員一關就是10年,其中政委劉學勇和船員周士棟、姚淼周三位共產黨員英勇就義!從此,我國船舶經過臺灣海峽時,無線電通訊保持“靜默”,直到上世紀90年代才恢復正常航行。
韓世喜的聲音哽咽了。他說,老一輩遠洋人為了新中國的繁榮富強,是在敵人的炮火中開辟出一條條航線的。
剛工作時,他也曾自問,如何才能成為一名合格的遠洋人?“航行靠的是海事衛星導航這個羅盤,愛國就是遠洋人內心永不迷航的羅盤!”韓世喜說。
那時,每逢貨輪在外國港口靠岸,碼頭管理人員總是這樣詢問他們:“日本人?韓國人?新加坡人?”就是不問是不是中國人。
“現在不同了,每一次停靠碼頭后,他們第一個就問是不是中國人。”韓世喜自豪地說?!白畛醯絿飧劭冢杏X歐洲的城市很繁華。現在十多年過去了,他們的城市沒有一點兒變化,我們的沿海城市繁華多了!”
也許,這種感受對國內的人來說,算不上什么。可是,對于遠洋人,那是發自內心的驕傲,深植在心中對祖國的愛。
跟隨了半個地球的家信 做了遠洋人,就意味著一年大部分時間都漂在海上。
每一次航行,幾乎要經歷一遍春夏秋冬。航行在赤道海域,太陽毫無阻礙地將熾熱傾瀉下來。這是被海員稱為“沙漠烤箱”的地方,皮膚曬得生疼,腦袋像頂了個熱鍋。剛過了一個月的夏天,到了南太平洋,常常暴雨夾雜著冰雹砸來,在甲板上工作有如冒著“槍林彈雨”。
如果說,船員們對艱苦的工作條件早已習以為常,那么,對家人則是無盡的思念了。
貨輪航行在無邊的大洋中,韓世喜晚上喜歡躺在甲板上仰望滿天星辰發呆。那一刻,眼中的繁星逐漸匯聚成家人的一張張臉龐,似乎觸手可及。
家信,對船員們來說是最珍貴的禮物。曾幾何時,網絡和通訊尚不發達,從國內寄出的家信都要投遞給貨輪將要靠泊的港口。那時候,信的郵寄速度非常緩慢。船到了,信沒有到,遲來的信就只能被轉寄到下一個港口。
有一次,韓世喜的愛人寄出了一封家信。一路都沒有收到,等到他回到上海,信也到了。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蓋了幾乎半個地球的郵戳,韓世喜哭笑不得。
2002年,韓世喜被正式任命為“太陽輪”船長。至今,他還記得自己穿上船長制服的那份喜悅與驕傲。他明白,榮耀之外,更多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他駕駛的將是擁有國家科技進步獎的現代遠洋最先進的重吊船舶。
擔任船長不久,韓世喜就接到一個重要的貨運任務,目的地是比利時的安特衛普港。
貨輪2個月后順利抵達安特衛普港。在碼頭,貨物很快開始裝船。執行裝船任務的是碼頭工作人員。岸吊吊著貨物一批批裝上貨輪,一旁監裝的韓世喜已經開始考慮回航的時間了。
這時,由于碼頭工作人員沒有設計好吊車的起吊幅度,吊在貨輪甲板上方的大件貨物開始搖擺不定,眼看就要撞在艙壁上!
如果事故發生,不僅貨物將受到不可挽回的損壞,艙壁也將在重壓之下完全破損!正在甲板上的韓世喜順手抄起一塊承壓木板,沖上前去頂在了艙壁和貨物之間。一陣鉆心的疼痛襲來,韓世喜的手指頓時血肉模糊。
撒開手,還是繼續撐???沒有思考的時間,韓世喜一直等到吊車將貨物緩緩調離才松開手。等到船員們趕過來,他的大拇指只剩下一點點皮肉,骨頭都露了出來。
如果吊起的貨物稍微傾斜角度,也許被壓扁的就不僅僅是手指,而是韓世喜這個人了。
“你咋不害怕?”記者問?!拔沂谴L,凡事退縮還怎么干?”韓世喜說。
為了貨物能夠及時運達,韓世喜拒絕了同事建議他直接飛回上海進行治療的方案。簡單包扎后,他回到船上,繼續工作。
“你愛人知道后不擔心你?”記者又問。“家里有事瞞著我們,我們有事也瞞著家人?!表n世喜接著說,“船員不容易,當船員的家屬更不容易?!?br/>
穿越亞丁灣 如果問所有的船員家屬,她們最擔心的是什么?回答是丈夫執行任務的航線經過亞丁灣海域。
對于船員們來說,那是整個航程中最為驚心動魄的一段。韓世喜幾乎每年都要執行幾次這樣的航運任務。直到中國海軍在亞丁灣派出護航編隊,中國的遠洋輪船經過這一海域才有了安全上的保障。
2010年3月19日,亞丁灣海域。波瀾不驚的洋面上,在中國海軍護航編隊的護領下,一列中國輪船魚貫而行。領頭的正是中波公司的“太陽”輪。此時的韓世喜在駕駛臺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前方的海域。他已經整整72個小時沒有合眼了。
很快,船員報告,在貨輪左側方2.5海里外出現4艘可疑小艇。韓世喜立即要求駕駛員通過高頻向護航編隊指揮艦報告。指揮艦立即向“太陽”輪靠攏。很快,4艘小艇逃之夭夭。
這樣的驚險故事,每一次經過亞丁灣海域時都要經歷幾次。
時間再追溯到2011年1月8日,美國新奧爾良。
“太陽”輪需要將一件重達130噸的貨物卸在港口。然而,剛剛靠近碼頭,工作人員說現在是tea time(喝茶時間),沒法卸貨。熟悉航運市場的人都知道,船舶靠港,必須立即卸貨清艙,一旦延誤船期,損失巨大!
能不能要求港口方面提供幫助?可是,等待回復必將空耗許多寶貴的時間。
“用我們自己的大橫梁!”韓世喜當機立斷,船員們立即行動起來。
1月的新奧爾良,正是冷風呼嘯,寒意刺骨。大橫梁閑置已久,一旦啟用,安裝索具,調整壓載水分布……一大堆額外的工作正等著船員們,但大家誰也沒有怨言。
在韓世喜帶領下,船員們以臥、跪、滾、爬等各種姿勢,在各類貨物之間解開綁扎,起吊、貨物離艙、放上甲板、移至舷外,最終,貨物按要求被穩穩地安放在指定的軌道平臺上,僅僅用了不到3個小時。
韓世喜對船員們不僅僅是以身作則,他還創造了一套“韓式培訓法”。
一望無際的太平洋海域,“太陽”輪正劈波斬浪,急速行駛。離交接班還有半小時,接班駕駛員已經提前來到駕駛艙,迎接他的,是放棄休息時間的韓世喜。
“什么叫規范瞭望?”“霧中航行如何進行避讓操作?”“如本船失控,避碰所要求的職責是什么?”……問題一個接一個提出,船員必須現場回答?;卮饘α?,韓世喜會馬上表揚;答案有偏差或失誤的,他當場指出。
“韓氏培訓法”取得的成績是實實在在的。2010年1月,“太陽”輪在天津接受中遠督導組的嚴格檢查中,一次性通過,駕駛員避碰規則考試最高96分,平均92分。中遠督導員對“太陽”輪的評價是:管理有序,環境整潔,培訓扎實。
至今,韓世喜順利完成上海地鐵車廂、服務上海世博會的向家壩水電站變壓器、葛洲壩發電設施等重要設備的航運任務。“太陽”輪先后獲得“全國工人先鋒號”、中遠集團“華銅海式船舶”等榮譽稱號,“太陽”輪黨支部還被評為中波公司“四強”黨組織。
一堆花花綠綠的火車票 每一次航行歸來,韓世喜的妻子蔡暢都要請上幾天假,坐火車到貨輪??康母劭谌サ人?。她告訴記者,以前不舍得坐飛機,一得到船要靠岸的消息,馬上買一張火車票,幾天幾夜就過去了。目的地有青島、大連、天津、廣州……一堆花花綠綠的火車票,有站票、坐票、臥鋪,記錄了一位船員妻子的艱辛旅程。
韓世喜還記得,有一年除夕,貨輪預計上午能??吭诖筮B港。由于大雪突然而至,貨輪一直無法靠岸,從上午一直等到第二天凌晨,才得以靠岸。這時,他看到妻子和孩子正冒雪在碼頭等著他吃過年餃子。那一刻,韓世喜淚如雨下。
2011年春節前,中波船員公司黨委書記曹國林專門去看望韓世喜的家屬。蔡暢就提出一個要求,“能不能讓他在家過一次年?”
曹國林向記者感嘆:“小孩有個病,大人還能照顧。大人有了病,丈夫幾個月回家一趟,可怎么辦?確實難??!”
韓世喜說,自己欠家人實在太多了,太多了。
妻子懷孕后出現嚴重的妊娠反應,需要丈夫時刻在身邊陪伴。可是開航的命令也到了,最終,他還是走了。好不容易歸期有望,公司領導要求再跑一個緊急航次,歸家的日期再次推遲。最后,等韓世喜完成任務回家,剛進門,迎接他的是已經降生兩個月女兒的嘹亮哭聲。
2011年底,韓世喜年邁的岳父生病住院,等到他遠航歸來,老人已永別了。韓世喜回到家中,內心是無盡的痛楚。
“其實,我又何嘗不想多抽出點時間來陪伴孩子和老人?”韓世喜說,“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既然選擇做海員,就應該像士兵一樣,隨時準備聽從組織的召喚,奔赴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