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朗歷史名城設拉子有一座凱利姆可汗古堡,是由贊德王朝(1736年-1796)國王凱利姆所建。古堡門口的城墻上方有一副瓷貼畫,據(jù)導游介紹,畫上的故事來自《列王記》。這是一部波斯語史詩巨集,由菲爾多西(Ferdowsi)在1010年左右完成。
菲爾多西于940年出生在呼羅珊(Khorasan)的一個村莊,《列王記》是他用一生著就的偉大史詩,記述從創(chuàng)世開始到被伊斯蘭帝國征服之間的波斯歷史。《列王記》最初是為呼羅珊的薩曼王朝(874年-999年定都布哈拉的一個割據(jù)王朝,信奉伊斯蘭教)的王公們所作。這部史詩的內(nèi)容雖以傳說居多,卻是了解大波斯文化區(qū)歷史的重要史料,其影響所及不僅在今天的伊朗地區(qū),還輻射到中亞、土耳其、阿富汗與印度,在歷史上的突厥、蒙古等其他民族中也產(chǎn)生過廣泛影響。
《列王記》出現(xiàn)之時,悠久的波斯文化正搖搖欲墜。7世紀中葉,阿拉伯人征服波斯,長期致力于消滅波斯文化,最主要的就是消滅波斯語。在此背景下,重視自身波斯文化認同的薩曼王朝統(tǒng)治者努力復興波斯傳統(tǒng),這才有了菲爾多西創(chuàng)作《列王記》之事。
進入波瀾壯闊的20世紀,《列王記》的命運歷經(jīng)沉浮。1921年之后的巴列維王朝對《列王記》分外尊崇,因為其所傳誦的內(nèi)容是伊斯蘭教之前的伊朗歷史與文化。通過王朝的不懈努力,菲爾多西之影響深入伊朗日常生活,在德黑蘭就有菲爾多西廣場、菲爾多西地鐵站、菲爾多西大街、菲爾多西街頭塑像、菲爾多西國際大酒店,等等。
在巴列維王朝看來,伊斯蘭教之前的波斯歷史具有頭等重要的地位。1971年10月,伊朗舉行了波斯帝國建立2500年慶典,一個重要的目的就在于凸顯伊朗歷史的悠久和輝煌,當然少不了宣揚巴列維王朝在當時的成就。盛典相當于向世人宣告,巴列維政權與歷史上偉大的波斯帝國實為一脈相承。
1979年革命后,新政府有了不同的意識形態(tài)導向,那就是伊斯蘭主義。菲爾多西的作品在一段時期內(nèi)不再盛行,書店里也難以買到。
對本國歷史的態(tài)度,往往與一個國家的發(fā)展導向有關。近代以來落后于歐西的民族,普遍面臨現(xiàn)代化的任務。而現(xiàn)代化不光是要富國強兵,更要從制度和文化上實現(xiàn)變革。這樣一種傾向進步的巨大轉(zhuǎn)型,需要一整套意識形態(tài)作為支持。它至少要回答一個問題:為什么我們落后了?
落后的原因當然會部分地歸罪于某種傳統(tǒng)和歷史,但又不能徹底變成歷史虛無主義。如果把所有的歷史都否定,會造成思想意識的混亂,因為現(xiàn)代化還要增強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為解決這一內(nèi)在困境,需要對歷史進行分類,即有些是好的,有些是不好的。
在歷史上,籠統(tǒng)地說,除了阿拉伯人,伊斯蘭教對其他民族而言在接受初期算是外來的。所以,這一歷史節(jié)點容易成為民族主義者大做文章的地方。傾向世俗化的伊朗國王時期,當政者無法像土耳其的凱末爾黨人那樣大力排斥宗教力量的影響,但這并不妨礙他們的傾向性,即彰顯另外一種傳統(tǒng),那就是遠比伊斯蘭教在伊朗的歷史更為久遠的古波斯傳統(tǒng)。它可以證明伊朗人在皈依伊斯蘭教之前就已創(chuàng)造出輝煌的文明成就,已是非常偉大的民族。
菲爾多西的《列王記》作為古波斯歷史的敘事史詩,受到極大推崇,正是上述邏輯中的重要一環(huán)。當然,還跟它對波斯語的傳承和發(fā)展的巨大貢獻有關。
20世紀的伊朗經(jīng)歷了兩場大變革:1921年-1979年是走現(xiàn)代化道路的專制王權時期,1979年后走的則是伊斯蘭主義道路。兩場性質(zhì)截然不同的大變革塑造了伊朗人不同的歷史觀,國王時期強調(diào)的是伊斯蘭之前的波斯歷史,伊斯蘭共和國時代強調(diào)的則是伊斯蘭之后的歷史。這在當代伊朗人中制造出身份認同的沖突與危機。這也是為何菲爾多西的《列王記》在霍梅尼革命之前與之后有截然不同遭遇的原因。
兩種歷史觀的沖突,代表的恰恰是伊朗發(fā)展的兩種導向:世俗化還是伊斯蘭化。
在今天,伊斯蘭革命的激情已然逝去,無論走在伊朗各大城市街頭,還是在霍梅尼的陵墓前,隨處可見生機勃勃、活潑可愛的伊朗人。到底該如何評價本國的歷史,最終還將取決于他們的態(tài)度。
作者為北京大學歷史系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