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滅異見

　　納粹德國和民主德國政府都花費了大量精力來彎曲人們的脊梁。不應忽略這兩個政府之間的差異，但二者同樣有很多相似之處。它們都大力縮減開放對話的機會，使公民糾正政府所導致之罪惡變得困難或不可能。
　　兩國的執(zhí)政階層雖然奪取了權(quán)力，卻很清楚不可能征服所有人，因此勉強接受了許多拒絕成為或無法成為真正信仰者的人的表面贊同，同時也找到了對付那些不愿屈服之人的諸多方法。
　　對這兩個政府來說，民眾的態(tài)度與政府一致非常關(guān)鍵。
　　一個普通的國家不會期望人們意見完全相同。民主國家還預料到會有一系列的分歧，甚至會在各種觀念與觀點的競爭中發(fā)現(xiàn)會令社會受益的意見。極權(quán)主義國家則視一致性為真理，不允許重要的公眾異議存在。消除異議的辦法就是讓人們看不見“錯誤”的觀念，并使傳播這些觀念所帶來的后果糟糕到足以讓大眾沉默。這種支持和一致只是表面上的，因此，東德在1989年的突然崩潰幾乎讓每個人都深感意外，甚至包括它的領(lǐng)導人。
　　這種一致性可以通過兩種方式達成：一是通過各種形式的社會賄賂來鼓勵政府期望的行為出現(xiàn)；二是通過恐嚇與強力來阻止它們不期望的行為。其結(jié)果是，政府至少表面上得到了廣泛的公眾支持。
　　納粹黨和德國統(tǒng)一社會黨本身都是群眾組織。希特勒的黨員人數(shù)從來都沒有達到過預期目標，即使這樣該黨的總?cè)藬?shù)也曾占到德國總?cè)丝诘?0％左右。1988年，東德的成年人口中有六分之一是德國統(tǒng)一社會黨的黨員。在上述任一體系中，成為黨員就意味著把自己置于黨的紀律之下，而紀律大大鼓勵服從行為。
　　幾乎每個東德公民都同時是幾個群眾組織的成員，大多數(shù)人在其職業(yè)生活中擔任過“領(lǐng)導”職務。幾乎所有年輕人都加入了自由德國青年組織的不同部門。德蘇友好協(xié)會到1989年已擁有620萬名會員。與其他組織相比，該組織格外受歡迎，因為加入其中就能以相對低廉的象征性的會費與最低程度的義務，來表明自己對政府意志的支持和遵從。
　　有些壓力并非壓迫性的，一些人幾乎感覺不到。它也以多種形式出現(xiàn)。所有公民都會成為溫和強迫過程的一部分。
　　正如一位婦女在她母親慢慢適應服從極權(quán)政府的意志后所回憶的：“人們總是來說‘把國旗掛起來，今天是希特勒的生日’‘你差點就要被送去監(jiān)獄了’‘如果你不那樣做，會非常危險’。一個接一個的人過來按門鈴，然后說你怎么還沒有把國旗掛起來。最后，我的母親只好去買了一面雖小但名副其實的國旗。”
　　這些都是朋友們的警告。還有許多不夠友好的人，在發(fā)現(xiàn)他們同胞的各種過錯后，迫不及待地去告發(fā)。蓋世太保和其他的納粹強力組織分散得太稀疏，不可能發(fā)現(xiàn)民眾的每一句冒犯和反動的言辭，他們依賴的就是告發(fā)。
　　為確保表面上的公眾一致性，東德采取了所有必要的步驟。依照東德的法律，為了一個相同的公開目的，3人以上的集會就需要獲得官方批準。比如1983年，萊比錫的教會收到通知，3人以上的舉燭祈禱等公共集會也需要得到官方批準。在東德，示威遭到嚴格禁止，哪怕有著正當?shù)闹髦肌?983年，魏瑪?shù)囊粋€團體想在柏林舉行一場反對北約的示威游行，也遭到阻撓。雖然他們支持國家政策，但這是一場獨立于政府的示威游行。游行當天，柏林約有100人被捕。一名參加者烏爾里奇·波普注意到：“那是一種恐懼。這個國家反對和害怕任何示威游行。”
　　領(lǐng)導者當然意識到，他們的公眾支持是不穩(wěn)固的。政治局委員君特·沙博夫斯基在德國聯(lián)邦議院有關(guān)東德的聽證會上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點：“德國統(tǒng)一社會黨從未獲得大多數(shù)人的支持。我們只有通過忽略這一擔憂才能前進。如果我們必須去等待這大多數(shù)，將不得不選擇社會民主的道路，而那是我們所鄙視的。只有通過隱瞞以下事實，即大多數(shù)民眾是反對我們的，我們才能繼續(xù)存在下去。”
　　研究東德的著名西德歷史學家赫爾曼·韋伯提出：“從開始到崩潰，東德的根本性缺陷在于民主與政權(quán)合法性的缺位。”一個壓制分歧的體系面臨著無法解決的困境。
　　執(zhí)政者非常清楚，其獲得的支持可能是表面的，但是他們用以獲得公眾一致性的方法越嚴酷，公民們隱藏真實看法和顯示支持態(tài)度的行為就越勤勉，而這個體系也就越擔心它的公民并不是站在它這邊。
　　《彎曲的脊梁》，（美）蘭德爾·彼特沃克著，張洪譯，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12年6月。本文選自該書第七章，有刪節(jié)，標題為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