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金融和經濟危機,使全球經濟從繁榮急劇陷入衰退。究其原因,主要經濟體的經濟結構和金融體系多年累積的失衡現象,埋下了危機和衰退的種子。關于失衡現象的討論有很多,可歸納為兩個方面。
一是實體經濟之間的不平衡。其表現為主要經濟體內部投資、消費、進出口構成比例不均衡,由此導致國際收支出現巨額盈余或逆差。
以中美這兩個最大的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為例,2007年美國經常項目逆差達到GDP的5.1%,中國經常項目順差則創紀錄地達到GDP的10.2%。這意味著發達國家過度消費,而發展中國家消費相對不足。同樣以中美為例,2007年中國GDP總量約占美國的四分之一,但消費卻僅占美國的17%。
二是實體經濟和金融體系之間的不平衡。其主要表現為金融體系的發展遠遠超出實體經濟。根據國際清算銀行的數據統計,2000年底全球場外衍生產品名義總值為95.2萬億美元,約為全球GDP總額的3.2倍。到2007年底,全球場外衍生產品名義總值爆發式增長到586萬億美元,為全球GDP總額的11.6倍。金融產品創新的日益復雜化、銀行體系的高杠桿率和投機性資本的流動造成了金融市場的動蕩。
過去四年,以上兩個失衡現象均已部分得以修正。在實體經濟方面,最大的進展是貿易失衡得以緩解。2011年底,美國經常項目逆差回落到GDP的3.1%,中國的經常項目盈余大幅下降到GDP的2.8%,其他主要經濟體的貿易失衡也都得以部分修正。
美國企業和家庭的資產負債表修復也有明顯進展。企業利潤率和現金流得到明顯改善,家庭的高負債率也穩步下降,這是目前美國經濟在發達國家一片哀鴻之中保持增長的主要原因。
金融監管方面,以G20為主導的建立全球金融新秩序的努力取得了廣泛深入的進展。以巴塞爾協議第三版為核心的新的監管體系,不僅對銀行體系提出了更嚴格的資本充足率要求,而且還引入了流動性比率要求、杠桿率要求和全新的宏觀審慎的監管理念。宏觀審慎成為了新的時髦用詞,其主導下的對系統重要性銀行的額外資本要求、逆周期的資本和撥備要求對監管體系帶來了根本性的變動。
金融穩定委員會和巴塞爾委員會出臺了關于金融衍生品的建議和監管要求,涉及中央交易清算體系、薪酬制度安排、影子銀行監管以及跨境危機處理過程等各方面。對于避免全球金融體系陷入更深的危機,這些措施都起到了正面作用。
舊的問題并未完全解決,新的失衡現象似乎在逐步形成,并有可能威脅到全球經濟在未來五年至十年的走勢。
首先,發達國家過度消費和發展中國家低消費現象并未根本緩解。以中美為例,2011年底中國的消費總額上升到美國的32%,但是這基本上可歸因于中國經濟總量的快速增長。事實上,從2007年到2011年,中國的消費率由49%下滑至47.8%,而美國的消費率由71.3%小幅升至72.2%,兩者的差距進一步拉大。
各主要國家都強調要使投資、消費和出口的比重回到可持續發展的軌道上,但消費率調整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就中國而言,盡管政府在增加勞動者收入、縮小收入差距、建立社會保障體系方面做了很大的努力,但要使消費率回到合理的水平仍然路途遙遠。
其次,歐美各國私人部門(包括家庭、銀行、企業)的資產負債表修復,是以政府部門資產負債表的失衡為代價的。
從2007年到2011年,美國、歐元區、英國和日本政府債務占GDP比例分別由62.1%、71.8%、47.2%、162.4%上升至97.6%、95.1%、97.9%、205.5%。由于各主要央行都陷入了零利率的窘境,量化寬松政策等非常規性貨幣政策工具變得常規化,由此導致各大央行的資產負債表急劇膨脹。
不可避免的是,在未來相當長一段時期,政府部門的資產負債表修復,將會是全球經濟面臨的一個主要挑戰。而這對經濟增長帶來的負面影響,會干擾經濟結構調整的步伐。當前歐元區的窘境,就很好地闡述了低增長和高財政赤字之間的矛盾。
在各國普遍面臨經濟和政治壓力的情況下,全球化合作共贏的理念是否還能得到堅持和實施。如果各國政策紛紛往內看,貿易保護主義傾向可能重新抬頭。在全球繼續再平衡道路上,這一結果無疑是一個差的納什均衡,也是各方應該合力避免的。
作者為摩根大通首席中國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