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約20年前,西安城墻四周的護城河沿岸突然聚集了許多唱秦腔拉京胡演豫劇的古戲班子。初到西安的人,還未進城,就會被鑼鼓家什所吸引。一聲秦腔,一曲京胡,一段豫劇,歷史長河似乎沒有帶走千古帝王的業績,它們留在了古城子民的日常生活中。
西安城墻下的地攤戲,雖然都在唱戲,卻大不相同。京劇和秦腔是自娛自樂,而豫劇卻是為了賣藝謀生。
在西安,欣賞京劇的人不多,因此,京劇在地攤戲中也不能構成規模。走在城墻下,碰見的只是單人清唱,自娛自樂。秦腔雖然也是自娛性質,但規模卻要大得多。
西安人喜歡秦腔,離不開秦腔,就像離不開西鳳酒、羊肉泡饃一樣。可西安人骨子里又看不起秦腔藝人,過去西安人把藝人劃入下九流,稱為“戲子”。因此,自娛自唱是純精神的高尚活動,不能和金錢打交道。這里有票友與賣藝的區別。《別窯》、《祭靈》、《下河東》、《蘇三起解》、《三娘教子》等等,這些戲已是老掉了牙,臺詞也被他們背得滾瓜爛熟,但他們還是喜歡每天下午按時來到城墻下,自唱自樂,美美地過一回癮。秦腔自娛班演出時,不化妝,不穿戲服,一把二胡,一對鑼鼓,即可開場。
在西安,秦腔自娛班是有傳統的,上個世紀50年代就有民間組織“秦腔北會”。1996年國慶,他們義務在城墻下為市民演出。現在來這里唱戲的聽戲的大都是老秦腔演員和業余愛好者。雖然秦腔自娛班不賣藝不收錢,但若遇上有人送紅包,他們也一律笑納。
豫劇戲班子就不一樣了。在城墻下演戲的大都不是西安人,也不是西安的戲班子,他們是來自河南農村的賣藝人。他們唱戲的目的十分明確,就是賣藝掙錢,養家糊口。河南人不怕顛簸,不怕游蕩,不怕丟人現眼,耍猴賣藝,不僅是生活所迫,也是河南人的習性繼嗣,只要能活著。
1985年秋的一天,我在城墻下,看見小東門兩側城墻上掛起篷布,地下放了圓木,搭成“戲院”。一帳帆布為戲臺,圓木斷磚為座椅,演員觀眾相距咫尺,一陣鏗鏘鑼鼓當當梆子,劉備、張飛、關云長,包公、竇娥、楊家將,以及青白蛇們粉墨登場,招徠退休長老、過路游人、小商小販狂熱的擊掌喝彩聲,這是來自河南農村戲味純正的豫劇正在演出。
很久以來,西安鐵路錢和城區東北角一帶,幾乎變成了河南人的“租界”。民國十八年的天災,抗日戰爭的烽煙,數十萬河南人一根扁擔兩只筐,沿著黃河,上溯渭水來到長安謀生。雖說那時陜西也鬧饑荒,但因了黃河與潼關的天然屏障,未曾遭受日本兵的蹂躪,日子相對安穩一些。素有“中國吉卜賽人”之稱的河南流民憑著極強的生命力,歷盡千難萬苦落腳長安,終于安然活到今天。他們在這里生兒育女繁衍后代,一住就是數十年。如今活著的老河南也都七老八十了,人生在世鄉音難改,耄耋之年,戀鄉之情濃于酒。畢竟故土難回了,加上人入暮年,只有一頭鉆進家鄉的老戲陳曲中,作一番思舊撫故的神游。
長安游子有求,千里之外的鄉黨們有應。于是那些河南農村的民間戲班子趁國家終于允許農民進城的機會,陸續來到西安東城墻下,找熟人,通關系,左右逢源買下歇腳地,在城墻下臨時搭棚住下來。然后再徇情鉆眼辦理登記手續,待審批后即掛幕開張。只見那緊鑼密鼓呼喚出淺街深巷的老河南及喜歡豫劇的秦國鄰邦人,把個地臺戲場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雖然演的全是唱了數百年的老戲,戲文爛熟于心,戲場子也簡陋到不能再簡陋的程度,可戲迷們仍然百看不膩百聽不厭百品不煩。
老戲土曲引發出老河南對家鄉的回憶,你看他們有的閉起昏花老眼,豎起聽覺漸衰的耳朵,晃動著長滿枯草般稀發的頭顱,和著鏗鏘有力的節奏,雙手捶著隱約跳痛的雙膝或雙胯,陶醉在無我的境界里。聽戲的男女后生也不少,他們雙雙對對如漆似膠,借著天仙配的纏綿,傾吐情竇愛慕的心境。看戲的人群中也不乏秦人,河南、陜西不過一水之隔一山之遙,許多習俗風尚很是接近。加上數十年同居一條街巷,無論生活上、心理上,彼此更加融合,經河南老嫂子一吆喝,不由自主手提小凳,哼著小曲,步履蹣跚地離開兒女遠走高飛后冷冷清清的老屋,跟著來到這熱熱鬧鬧的城墻下。坐在戲場子上,熱熱鬧鬧不覺就是三四個小時。
如今的古城西安,歌舞廳、鐳射廳、卡拉OK廳,燈火輝煌舒適迷人,各種錄像節目豐富多彩,為什么這里還能吸引如此眾多的戲迷呢?是什么讓戲迷們對老掉牙的傳統戲如此如癡如醉呢?我問戲迷,他們只是狠狠地說:“野場子聽老戲痛快過癮!”
閑散、隨便、懷舊也許是人天性中的一部分,野場子很適合這種天性的張揚。城里那光滑的地板軟綿綿的沙發擁擠的晚會或許使戲迷拘束不安,當然對靠工資和退休金度日的人來說,經濟基礎也實在難以滋生出那樣的消費心理。
一段唱罷,戲迷們還沉浸在高亢激越的曲調中,演員們便分頭來到觀眾席間收戲錢。亟待過癮的戲迷們紛紛解囊,把帶有體溫的票子遞到演員手中,順勢摸一下演員那綿綿細手白嫩小臂。也有些戲迷舍不得掏錢,演員們便連拉帶扯,甚至摟住戲迷的脖根,甜甜地叫道:“大叔呀給倆吧!”“大哥哥,你是嫌俺唱得不好,還是人不好?”軟纏硬磨直到把軟手插入大哥的懷中。
有一天下午,我在戲攤上找了個位子坐下來,立即就有個穿著戲裝的女演員過來套近乎。我問她老家是什么地方?她告訴我,她叫古玉蘭,老家在登封山區,家中有父母、兄弟、姐妹和年邁的爺爺、奶奶,她從小被送人,挨打受氣,于是跟著表哥跑出來加入戲班子。老家只能種地,甚至連買鹽的錢都拿不出來。我問她:“現在每天能掙多少錢?”她笑笑說:“掙啥錢!還不跟要飯一樣。說是賣藝,你看誰主動掏錢看戲?不都是我們一個一個跟著向人家討要。”
有一個戲班子,在城墻下安營扎寨已有三個年頭。每日清晨演員們起床后洗刷幼子的尿布,晾曬潮濕的被褥,草率吃點干饃開水,就投入排演。團長對他們要求很嚴格,也很苛刻。所謂嚴格是練功決不能偷懶,演戲要賣力,對客人要主動熱情,拉住不放;所謂苛刻,是掙的錢必須如數交回,而發給他們的工次僅能糊口。夏日里,戲班子上午十點開演,直到晚上十一二點結束。其實除去地皮和各種稅收,團長手頭也沒剩多少錢。我問演員小月:“比起家鄉來怎樣?”小月說:“在家種地,種子一撒沒事干,等著秋收憋得慌,出來雖然掙不了幾個錢,倒也開心。俺從小喜歡唱戲,到這里來也開了眼。”這時,來了一位小月的老顧客,大約六七十歲年紀。小月連忙笑嘻嘻迎上前,握住他的手,甜甜地呼喚著:“大伯快坐,快坐下!”小月說,那是她的搖錢樹!
演員丁先生用一只胳膊夾著一個大約兩歲的女孩,另一只手給睡在三輪車上稍大點的孩子加蓋衣物。我問:“您幾個娃娃?”他操著濃重的河南普通話回答說:“俺命苦,兩個丫頭。俺女人想要個小子,村上硬要給她做手術。跑出來看吧,能生就再生一個。”
“能養得起嗎?”我問。
“養不起也得生,沒有男娃不就絕后了嗎?”丁先生堅定地說。
這就是小品里說的超生游擊隊了。在他們腦子里,重男輕女的觀念就像古戲文一樣,扎根深呢!我問:“這里不管嗎?”回答說:“這幾年管得也緊了,我們也得想許多對策。”
西安城墻下的地攤古裝戲的興起,真可謂“一業帶來百業興”。雄偉的箭樓下遠遠就可以看見青色大墻邊,黑壓壓一片人海。走近了,你會看見圍著地攤戲賣茶的賣飯的拔牙的看相的耍猴的捏面人的比比皆是。
一晃20年過去了,隨著城市的規范化管理,許多古裝戲班早已不知去向。如今的城墻下只留下秦腔自樂班和東墻下的兩三家豫劇攤。那個演古裝戲的豫劇攤,還被嚴格限定在離墻數十米范圍內的小東門內。
2002年冬的一天,我又來到城墻下。老演員早就沒有了,現在全是新的。剛從駐馬店來的演員李芳告訴我,西安城墻下的古裝戲攤越來越多,聽戲的人也越來越少。豫劇古裝戲雖然還有,但大都是不化妝的清唱一類,本戲很少看到了。演員也不是以劇團的形式集體出演,而是各自為戰。由聽者點戲,一曲5元,4元歸演員,1元上交老板。老板也不是當年的團長,而是戲棚的承包人。聽眾仍然大都是退休的老河南以及推著架子車剛來西安拾破爛的新河南。這期間我看到,規范整齊的戲棚中,擺滿色彩艷麗的塑料椅。上面坐的大都是中老年男人,幾乎看不到男演員,所有女演員都陪著那些老人在打撲克或聊天。一位60歲的老頭端著一杯啤酒走過來坐在李芳身旁,毫無顧忌地握住她的手對我說:“老弟,你認識我吧?在西安城的戲攤上沒有不認識我的。我只喜歡李芳的戲,我把她包了!“說著就讓李芳唱一段《花亭相會》。
西安城墻下的古裝戲攤發生了許多變化。聽戲的已不再單純為聽戲,唱戲的也不單唱戲。地攤戲將會以什么樣的形式存在下去呢?
(摘自《民間,民間》,廣西師范大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