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關于九一八不抵抗的責任問題

　　1931年日本關東軍發動九一八事變，張學良的東北軍因為執行“不抵抗”政策，使東北100多萬平方公里的錦繡河山淪入敵手。
　　東北淪陷后，張學良成為人皆可指的“不抵抗將軍”。
　　但是在西安事變之前，張學良在私下與公開場合為東北軍辯解，言談中屢次流露出自己是“代人受過”的意思來，人們也漸漸地相信張學良只是執行了蔣介石的“不抵抗”政策，是在替蔣介石“背黑鍋”，蔣介石才是“不抵抗”的炮制者。
　　然而張學良在晚年時期又突然改口，稱“不抵抗”是自己下的命令，與蔣介石無關，使得有關“不抵抗”的問題更加撲朔迷離。
　　“不抵抗”的真相究竟是怎樣的？是張學良長期的“代蔣受過”，還是蔣介石在替張“背黑鍋”呢？
　　關于“不抵抗”的責任問題，學界一直存在著涇渭分明的爭議。
　　主流史學界認為“不抵抗命令”（即“銑電”）是蔣介石下達的，蔣介石是發明者，而張學良只是忠實的執行者，因此蔣介石應該對此負有主要責任。
　　但與此同時，一部分學者如胡志偉、李永中、郭冠英等卻認為“銑電”是不存在的，陳守中先生更是認為“不抵抗”命令是張學良偽造出來嫁禍給蔣介石的。
　　筆者傾向于認為“不抵抗”的主要責任應該在張學良而不是蔣介石，蓋原因如下：
　　一、關于“銑電”的真偽問題
　　關于“銑電”的真偽問題，當年陸海空副總司令行營秘書處主任洪鈁回憶到：
　　“1931年8月16日，曾致張先生一電（即“銑電”），謂：‘無論日本軍隊此后如何在東北尋釁，我方應予不抵抗，力避沖突。’”
　　這一說法被史界奉為圭臬，大加渲染，又有何柱國等人的回憶對此證實，似乎是證據確鑿。
　　然而洪鈁始終沒有注明該電的出處，而且直到現在為止，大陸與臺灣的現有檔案中都查不到原件。
　　在查閱有關蔣介石的日記與檔案中，也根本找不到類似“不抵抗”的命令來。
　　而所謂的由于鳳至將張、蔣之間的十余封函電保存在倫敦匯豐銀行保險柜里的說法，張學良晚年自己也認為是“瞎說”、“扯淡”。
　　如此密電，同時關乎張學良與蔣介石的聲譽與責任問題，倘若存在的話，張學良必定會妥善地保管。但是張學良直到去世之前也沒有拿出這份足以使蔣介石遺臭萬年的密電，反而還多次為蔣介石開脫，認為是東北軍自己的責任。
　　1990年日本廣播協會赴臺采訪張學良時，他說到：“我下了不抵抗命令……我對九一八事變判斷錯了。”“是我自己不想擴大事件，采取了不抵抗政策。”
　　晚年時期的張學良也一直否認有所謂的“銑電”存在。
　　既然“銑電”是不存在的，也就沒有真偽的爭論了。如果僅靠當事人的幾段互相矛盾的回憶就牽強附會地認為張學良是執行了蔣介石的“不抵抗”政策，則實在是難以令人信服。倘若此“神秘”密電果真存在的話，恐怕整個中國的抗戰史都要重新改寫了。
　　二、從九一八前后蔣介石的行為來看
　　從九一八前后蔣介石的行為來看，曾任張學良機要秘書的郭維城回憶到：
　　“九一八事變當晚，張學良將軍在北平，一夜之間十幾次電南京蔣介石請示，南京方面卻若無其事地十幾次復電不準抵抗，把槍架起來，把倉庫鎖起來，一律點交日軍。”
　　華北財政特派員荊有巖也有過類似的回憶。
　　然而郭氏的回憶實在是漏洞百出。
　　據秦孝儀《總統蔣公大事長編初稿》中記載，蔣介石在9月18日上午已乘“永綏”艦離南京赴南昌主持“剿共”事宜，9月19日到達南昌。
　　而國民黨中央臨時會議記錄與邵元沖日記等資料的記載也表明，南京國民政府是在19日下午才收到張學良的報告，得知此消息后，蔣介石才急忙趕回南京。
　　既然蔣介石在事發之時并不在南京，而且東北當局又沒有及時地報告，在千里之外的蔣介石對于日軍發動戰爭的情況毫不知情，談不上命令東北軍不準抵抗。
　　即便蔣介石真的下令不準抵抗，蔣介石也不會愚蠢到讓張學良把槍與倉庫完整地交給日軍。
　　直到今天，我們可以斷定蔣介石雖然一直強調“攘外必先安內”，但他絕非不抗日，而只是何時抗日的問題。
　　有些學者認為蔣介石的主要勢力范圍是在江浙一帶，東北地區對他不重要，因此蔣介石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不準抵抗。
　　且不說蔣介石當時已經是中國的最高領導者，身負維護祖國統一的責任，就是讓日本人侵占東北，難道會比張學良繼續統治東北對他更有利？
　　區區的東北一地如何能滿足日軍欲壑難填的野心呢？
　　在日軍入侵時，張學良的處境確實很艱難，但蔣介石又何嘗不是呢？
　　中國并未完成真正意義上的統一，軍閥獨立，在面對國力數倍于己的侵略者時，蔣介石采取暫時的妥協忍讓與“以夷制夷”也是無可厚非的。有些人意氣用事地輕言對日開戰，這種不負責任的想法，不僅無助于抗日大業的實現，反而會陷國家于萬劫不復之地。
　　蔣介石在事變后的9月23日也強調“已嚴令全國軍隊，對日避免沖突”，但這與張學良在事變之初的“不抵抗”政策在性質上是完全不同的，失地的主要責任是不能算在蔣介石頭上的。
　　張學良在晚年著重糾正了“代人受過”的問題，強調是因為自己“判斷錯誤”而放棄抵抗的。
　　三、從張學良在事變之初的反應來分析
　　從張學良在事變之初的反應來分析，九一八事變發生時，張學良正在北平中和劇院觀看梅蘭芳的《宇宙鋒》，而當東北軍的參謀長榮臻以電話的形式向他報告日軍進攻北大營的情況時，張學良根據以往的經驗，示下東北軍“尊重國際和平宗旨，避免沖突”。不久電話線就被日軍切斷，張學良只得用電報與東北軍將領聯絡，此時沈陽城已為日軍占領。
　　張學良對事變的具體情況也不清楚，以為跟以前的沖突一樣，也只是一般意義上的挑釁。
　　當然這其中確實存在著張學良判斷失誤的因素，張學良也深感東北軍實力不足，在處理萬寶山事件與中村事件時就強調“宜亟避免沖突”、“敵果挑釁，退避為上”，這與蔣介石對日的政策也有些不謀而合。
　　當時東北軍根本不可能繞過張學良而直接向南京方面報告，蔣介石也不會下達任何命令。
　　日軍在東北已籌劃多年，其步步緊逼的行為已經不再滿足于簡單意義上的“挑釁”了，民間人士都知曉日軍的意圖，張學良會渾然不知？但是張學良所定義的“挑釁”范圍是太模糊，令人難以把握，以致于在九一八時根本就難以辨別日軍的舉動是不是一般的挑釁。
　　張學良在九一八時命令東北軍不準抵抗并不是心血來潮之舉，而是在長期的與日軍打交道中所形成的既定對策。
　　顯然在事變之初，張學良都沒能弄清情況，更遑論蔣介石了，蔣介石總不至于會未卜先知地對張學良下達命令吧？
　　張學良晚年也談到：“九一八事變當時我們也不知道，我怎能向政府請示九一八事變該怎么辦？”
　　從張學良日后的行為來看，即便在事變之初他已知曉了日軍的目的，他也未必會組織起有效的抵抗，極有可能還是會不戰而退的。
　　四、探究張學良對日軍的前后態度
　　探究張學良對日軍的前后態度，張學良雖然一直聲稱與日軍有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但一直沒有采取實際的行動來抗日。
　　張學良對于日軍在東北的擴張行為一直是既不敢言也不敢怒。
　　他對于日軍的侵略目的也不可能不清楚，他并非不想抗日，但他關于抗戰的構思是全國抗戰，而不是東北軍孤軍奮戰，如果蔣介石硬要他對日作戰，也難免會讓張學良覺得是蔣介石想借日軍之手來消滅尾大不掉的東北軍。
　　張學良治下的東北軍雖然人數眾多，但與全國其他軍閥豢養的軍隊一樣，用于內戰有余，外戰則嚴重不足。
　　與關東軍相比，東北軍不僅僅存在裝備差的問題，還在于軍中一直彌漫著強烈的“恐日”氛圍。
　　東北軍在中東路事件中慘敗于蘇軍的教訓，既讓張學良更加看清了自身的實力，也使日軍看到了他們只是一群戰斗力極差的烏合之眾。
　　張學良也明白自己的處境，早在1931年7月16日他密電東北政委會時就指出：“此時如與日本開戰，東北必敗，敗則日方對我要求割地賠款，東北將萬劫不復。”
　　連東北軍的最高統帥尚且如此，一般的將士也就可想而知了。
　　東北軍中的這種“恐日”情緒對于以后的抗日大業十分不利，張學良也一直沒有單獨對日作戰的思想準備與能力。張學良也是一個擁兵自重的地方軍閥，軍隊才是他的政治資本與命根子，一旦單獨對日拼光了東北軍，對自己是一點好處也沒有的。
　　張學良在九一八時不戰而退，將大量的軍事與經濟物資留給了日軍。據估計，僅東北的官方資產大約就有170億元左右，張學良本人還有大量的現金、金銀、古玩等私藏。另外，當時中國最大的沈陽兵工廠，即便東北軍來不及搬遷，總還是可以炸掉吧，為何會原封不動地留下了呢？
　　他的這種行為實在是令人費解。
　　可以說從撤退之日起，張學良就一直沒有“打回東北”的打算與準備，只想保住現有的東北軍與他在華北的利益，既沒有留下像樣的部隊打游擊，也沒有派人回東北搜集情報。
　　當日軍在“一二八”事變中激戰于上海時，上海代表希望張學良能夠趁東北空虛打回去，以減輕上海的壓力，但是張學良斷然拒絕了這一合理要求。
　　在熱河抗戰中，東北軍再次表現了其低下的作戰能力，百名日軍幾乎兵不血刃地占領了熱河，張學良再次成為國人皆曰可殺的“不抵抗將軍”，不過這次再也不能諉過于蔣介石了。
　　所以說，“不抵抗”是張學良早已抱定的對日政策，在事變之前就早已做好了不單獨抗日的準備。
　　至于張學良后來痛改前非，走上抗日救國之路，則是另一碼事了。
　　五、從當時張學良的身份與社會地位來說
　　從當時張學良的身份與社會地位來說，中原大戰后，“東北王”張學良幾乎是不勞而獲地得到了華北四省市的統治權，在當時已成為僅次于蔣介石的實權人物了。張學良在實際上坐擁東北與華北的政經軍政大權，其地位也遠在李宗仁、陳濟棠等西南軍閥之上。
　　作為實力最大的封疆大吏，張學良負有守土衛國的神圣使命，怎么能憑一紙的電令（如果有的話）就輕易的放棄自己的責任呢？雖說軍人以服從為天職，但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張學良還有相當大的“便宜行事”之權，即便蔣介石確實有此密電或類似的暗示，在民族大義面前，張學良也完全有義務與有理由不予執行此種荒唐的命令，所以他始終難辭不戰而失地之責。
　　張學良一直擁有相當大的地方自治權，違抗中央的命令也不是什么新鮮事，他對于南京方面的指示也一直是陽奉陰違，隨心所欲地愛聽不聽。
　　張學良與當時的大多數軍閥一樣，有選擇性地執行于己有利的命令，南京的軍令對他根本就沒有實質性的約束力。如果說“不抵抗”是蔣介石命令的話，那么在南京國民政府數次讓他死守錦州之時，為何他不去執行中央的命令，反而主動撤出這一戰略要地，這又作何解釋呢？
　　蔣介石雖然名義上是中國的最高領導人，但是他連西南的軍閥都指揮不了，何況幾乎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張學良了。
　　張學良在晚年也表示自己作為封疆大吏，平時有自主權，不能出了事之后推卸責任。
　　張學良的“不抵抗”，既是由于敵強我弱下的自保選擇，也是某種程度上判斷失誤而在事后又寄希望于國聯的調停的結果，因而他會在1991年5月28日對徐松林、李勇等人說到：“是我們東北軍自己選擇不抵抗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是我下的命令，與蔣介石無關！”
　　正是因為張學良的“不抵抗”命令，使數十萬東北軍刀槍入庫，幾乎沒有經過一場像樣的戰斗就撤出了東北，使我3000多萬東北同胞慘遭日軍蹂躪長達14年之久，這也算是張學良早年的罪過了。
　　綜上所述，九一八事變時，面對來勢洶洶的日本侵略者，東北最高軍政長官張學良主動下令不準抵抗，因而他對于東北的淪喪是應該負主要責任的。
　　丟失國土的輿論壓力與心理壓力令張學良不堪重負，但他不僅沒有像樣的反思，反而將包袱卸給蔣介石，讓他替自己背了幾十年的“黑鍋”。
　　張學良在晚年口述歷史時已獲得了人身的自由，幾十年的囚禁使他沒有必要為已故的蔣介石做任何辯解，所以他的解釋還是真實可信的。
　　張學良承認了自己的“不抵抗”責任，使有關九一八的不少難題得以澄清，一些歷史真相也漸漸地浮出水面。
　　在中日對比懸殊的情況下，當時的東北軍確實無法單獨與武裝到牙齒的日軍對抗，但是這也構不成張學良不抵抗的理由。張學良完全可以采取節節地抵抗，在東北丟失后預留一部分軍隊在白山黑水之間打游擊，以圖日后重收舊山河。
　　當然這也并不代表蔣介石對此沒有任何責任，因為他畢竟是中國的最高領導人，最起碼還有監督不力之責。
　　“對日避免沖突”也是蔣介石一貫的方針，兩人對日政策方面雖有很大的謀和之處，但是必須要厘清在“不抵抗”政策上的主要責任問題。
　　張學良在晚年主動承擔自己的歷史責任，亡羊補牢，不再掩飾自己當年的錯誤，也是對早年自己的否定，還是能反映出他光明磊落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