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實是學校德育中一條重要的課目,《中小學生守則》和《中小學日常行為規范》等均對誠實問題進行了相關規定,明確提出學生要誠實,不說謊,不騙人。學校在一些相應的德育課程中也開辟專題討論誠實問題。它作為一種道德規范,古今中外,仁人志士們認為無論在哪種情況下都應奉行誠實為人這一金科玉律,即“誠實是一種絕對的道德規范”。然而,誠實問題絕非這么簡單。
一、誠實問題的相關案例
在學校的道德討論課中,教師向學生呈現了這樣一組案例:
案例一:A是二年級的學生,在一次語文單元測驗的前一天晚上由于生病未能好好復習,第二天考試時遇到一題不會作,恰巧那道題在書本的某頁提到過。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朱迪偷偷地翻開書并瞄到了答案。
案例二:B是初三的學生,為人熱情,學業成績處于班級上游,不少同學有問題都會請教他。有一次學校組織一場模擬考,這次考試關涉到保送重點中學的資格且名額有限。在考試過程中出現一道數學題,這道題之前有同學向他請教過,他也向他作了解答。考試的結果是,那位同學以幾分之差與保送資格失之交臂,而B同學則穩當入圍。后來才知道那位同學所差分數恰是前幾天向B請教過的那題的分值,為此他憤慨不已。
案例三:C是一位奴隸,某天不小心打碎了主人最珍愛的古董,主人早前便揚言,誰要打碎了這個古董,必死無疑。為免遭一死,當主人盤問時,C撒了謊,將一切嫁禍于家里不能為自己辯解的小貓。
案例四:D是一名醫生,他有一名重癥患者,家屬一直都向他隱瞞病情。有一天這位重癥患者終于忍不住,向他詢問自己的病情。他陷入了兩難,因為一般情況下,如果病人知道自己的真實病情會加重患者病情。這一情境下,他面臨著這樣的難題:“病人有權了解自己的病情,醫生須誠實告知”和“誠實告知病人后,可能不利于治療”。經過理性思考,他最終選擇向病人隱瞞病情。
案例五:E是初一的學生,有一天走在大街上碰到一群衣著怪異、拿著長棍馬刀的小青年經過,他們堵住他詢問剛才有沒看到一位穿紅衣、中等身材、臉龐瘦削的男子經過,朝哪個方向走的,并揚言要殺了他。D很害怕,其實他剛剛確實見到過這樣一個人,考慮再三后他還是指向了相反的方向。
當遭遇以上的倫理問題時,我們如何評判各種“不誠實”的行為?是否依然堅持誠實是絕對的道德規范?倘若堅持其中至少一個不是絕對的,這一困難是否可避免?道德規范本是追尋“善”的依據,當遵循一種規范將引發不良反應時,是否還有必要堅持下去呢?在此引發的便是關于“誠實是否是一種絕對的道德規范”的爭論。要回答這一問題,首先需厘清誠實和絕對的道德規范的相關含義。
二、誠實和絕對道德規范的意蘊
1.誠實
何謂誠實?在我國,如今稱謂的“誠實”,即先秦儒家指稱的“誠”。它作為一個具體的課目,包含著豐富的道德規定。儒家從本體論、認識論和價值論三個層面對此進行了剖析:一是在本體論上,“誠”指萬事萬物的客觀實在性,即天道的必然性和規律性。故《禮記·中庸》云:“誠者,天之道也。”誠就是實際存在、真實無妄的意思。二是在認識論的意義上,指對“天道”的客觀真實的反映,即“人道”效法“天道”的真實性,尊重客觀規律。故《中庸》又道:“誠之者,人之道也”。三是在價值論的意義上,指尊重事實和忠實本心的待人接物的態度,即真實反映事物求真,誠實無欺,既不自欺也不欺人。朱熹有云:“誠,實理也,亦誠愨也。由漢以來,專以誠愨言誠。至程子乃以實理言,后學皆棄誠愨之說不觀。《中庸》亦有言實理為誠處,亦有言誠愨為誠處。不可只以實為誠,而以誠愨為非誠也”。“誠愨”即“誠實”,“無欺”不僅指不欺騙別人,同時也指不欺騙自己。由于“誠”的基本含義是“實”,所以“誠”后來發展為“誠實”。從倫理學角度看,誠實作為一種道德規范可概括為待人處世的一種真實無妄、誠實無欺的態度和品行。[它包括語言和行動兩方面,而屬于行為范疇。誠實和欺騙并不取決于所傳達的信息在客觀實際上的真假,而取決于傳達的信息在傳達者的主觀動機中之真假。誠實便是動機在于傳達真信息的行為。
2.絕對的道德規范
伊曼努爾·康德(I.Kant)認為道德規范是一種絕對命令。要弄清絕對道德規范的含義只要明晰何謂“絕對命令”。從某種程度上說,“絕對命令”是相對于“假言命令”而言的。通常我們所說的“應該”這個詞是與道德無關的。例如“如果你想成為一名教師,就應該獲取教師資格證”。其模式是:倘若我們有某種欲望,并認識到某種行為能幫助達成這一愿望,于是便得出結論:我們應該遵循這些行為規則。康德稱這些為“假言命令”。在此,“應該”的約束力依賴于我們有相關的欲望,所以我們可以通過拒絕相關的欲望來逃避它的約束力。相反,絕對命令屬于道德義務,不依賴于我們特定的欲望。其形式不是“如果你想要某個結果,那么你就應該做某事”,而是“你應當做某事,就這樣”。因為理性的存在使得人們能接受絕對命令,不管你的特殊需要和目的是什么。
根據康德的觀點,作為一個有理性道德行為的人,就意味著被“普遍法則”——在任何情況下都沒有例外地堅持的道德規范所指導,誠實就是一種絕對的道德規范。[5]這一規范將誠實作為普遍的道德規范,要求我們在待人做事時毫無例外地做到真實無妄、誠實無欺。
三、案例解析
1.基于結果論的辯護
在闡明這些有關誠實的問題時可采用結果論的倫理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強調行為的善惡取決于行為的后果,某種行為道德或不道德由它的結果來決定。其主張是正確的行為是使善最大化的行為。它常見于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的主張中,英國哲學家杰尼米·邊沁(J.B.Bentham)和約翰·斯圖亞特·密爾(J.S.Mill)提出關于社會公正最有影響力的觀點,其核心理念就是社會政策制定的依據是“為大多數人獲得最大利益”的原則。[7]這種推理方式存在這樣一種傾向:把一部分人視為達到另一部分人的目的的手段,即為多數人的利益而犧牲少數人的利益,其最終目的是使“善”的最大化。那么,何為“善”呢?在柏拉圖看來善有許多意義,它可以述說實體,如神或努斯;可以說性質,如德性;可以說數量,如適度;可以述說時間,如良機;可以述說地點,如適宜的住所等等。善的事物有兩種:一些是自身即善的事物,另一些是作為它們的手段而是善的事物。具體運用到誠實與否這一具體事件中,首先需確定撒謊可能帶來的好處,那就必須在撒謊和誠實分別帶來的收益和傷害的多少方面作出權衡。如上文所述,醫生的“不誠實”有助于患者的治療,E的“不誠實”可以挽救他人的生命,這些“不誠實”都包含有向善的含義,它們自身雖然難以說就是善的事物,卻因其在特定的情境中作為一種獲取善的手段而導致良好的結果,因此,它仍是一種德性。
然而,康德堅持撒謊是錯誤的。首要理由是:禁止撒謊直接從屬于絕對命令。第一,我們應該只實施這樣的行為,它符合我們能夠決意普遍采納的規范。第二,如果我們要撒謊,我們會遵循“撒謊是允許的”這一規范。第三,這個規范不可能被普遍采納,因為它會弄巧成拙:人們將停止彼此信任,那么,撒謊就沒用了。因此,我們不應該撒謊。在某些情況下,誠實的結果是不好的,而撒謊的結果是好的。然而,我們不能確定行為的結果會是什么,好的結果不一定到來,壞的結果也不一定發生。因而,最好的策略是避免已知的惡——撒謊,讓可能的結果順其自然,即便結果是壞的,他們也沒用錯,我們決意盡我們的責任。因此,經過全部深思熟慮的誠實是神圣的,并且是理性要求的絕對命令,不受任何權宜方案的限制。
針對康德的推理,哲學家伊麗莎白·安斯康(E.Anscombe)提出質疑,認為康德思維中的撒謊僅僅是撒謊,而沒將它與其他任何的特殊情境結合起來。倘若沒有關于行為的適當描述的約定,他的關于可普遍化準則的規范是無效的。在某些特定情況下我們能非常確信誠實的結果會是什么,此時便無需猶豫要否誠實的問題。雖然我們會承擔撒謊的壞結果的道德責任,但我們不承擔誠實的任何壞結果的相似責任。所以,康德的論證是有待商榷的。
2.“不誠實”的四種類型
上文案例中呈現了不同情境下遭遇的誠實問題,概而言之,包含以下四種類型:
案例一:為自身利益,品德缺陷而不誠實。當“不誠實”后可以得到某些利益(A為了取得好成績,借此獲得老師、同學的贊揚以滿足自身的虛榮心等),主體會傾向選擇“不誠實”。“誠實”畢竟不是一種直接可當作“利益”的東西。這種是一般意義上的“不誠實”。
案例二:可能涉及兩種情況。第一種情況中B錯把那道題的錯解當成正解授予他人,其主觀目的并不是誤導他人,而是主體由于感官、知識、能力等的局限性,而把某些假象當成事實。在說謊者看來,他們真誠地相信自己的看法是對的。這種“不誠實”十分隱蔽,且說謊者因自以為是而較容易導致拒絕反省。第二種情況跟案例一中相似,由于保送重點中學的名額有限,受利益驅使,B在知曉正解的情況下故意將錯解授予他人,其主觀動機在于傳遞假信息,目的在于誤導他人。
案例三:C由于暴力,人最基本的權利(如生命權)受到威脅而不得不對主人撒謊。在這一情境下,主體預先知道“誠實”將會招來不利的后果時,對這種不利后果的恐懼通常會戰勝誠實的愿望,最終選擇用“說謊”來擺脫被迫害的后果。
案例四、五可以歸類為他人利益指向的“不誠實”。這類謊言可分為兩類:一類是活動指向對象的利益而說的“謊言”,案例四中醫生不告訴重癥患者真實病情就屬于這種情況。另一類是為了“第三方”的利益而“說謊”。這類謊言是為“說謊”雙方以外的其他主體的利益而說的“謊言”,案例五中E之所以不告訴持長棍馬刀小青年他們所追殺的人的具體位置,就是想挽救那位“第三方”。
中國古代的儒家也認為誠實不是絕對的,不是無條件的。《論語》記載:
儒家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次矣。(《子路》)
因此,言信行果不一定能做到孝悌,也就是說信是最低限度的道德。孟子也曾說過:“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13]信服從義,義是最高的原則。所以,儒家并不把誠信看成絕對的,在特殊情況下是可以失信的。
第三、四種類型便可納入儒家所言的特殊情況之中。《史記·孔子世家》記載了孔子的一句評論:要挾、強迫的盟,神不會理會的。亦如亞里士多德所言:“面對已預見的危險,處于判斷和邏各斯而做出撒謊的行為是出于品質的”。因而,何懷宏在《良心論》中否定康德“拒絕一切謊言”說,認為“我們并不是主張有些謊言是可以提倡的,而是主張有些謊言是可以原諒的。”介于此,我們將前兩種謊言稱為“非必要的謊言”,后兩種稱為“必要的謊言”,且后兩者屬于可被原諒的范圍內。在此,需當心“謊言”被必要化,即“非必要的謊言”被當作“必要的謊言”。“誠實”是常態、是缺省值,“必要的謊言”是異態,是特殊情況,“必要的謊言”必須受到嚴格的限制。
四、對學校中誠實教育的啟示
在當前的教育改革實踐中,誠實教育的實效性不甚理想,究其原因,很大程度上就是學生對誠實問題不求甚解,各種應避免的不誠實行為屢見不鮮。鑒于誠實并非是一條絕對的道德規范,“對誠實與否一概而論同樣會毀滅誠實的德性”。因而,在誠實教育實踐中不僅要教學生“要誠實”,更重要的是要告知學生“誠實的理由”及“誠實的條件”,讓學生知道在哪些特殊情境下可以選擇“不誠實”,即對待誠實問題要根據適當的時間、適當的場合、對于適當的人和出于適當的原因進行合理的選擇:對于為了自身利益,而主觀動機在于傳遞假信息的“不誠實”是一種品德缺陷應堅決杜絕;由于感官、知識、能力等的局限性,將自以為真的假信息傳遞給他人及主體遭遇暴力威脅的“不誠實”應給予原諒;而為他人指向的利益而“不誠實”應予以提倡。概而述之,對待誠實與否的困惑,應持一種不偏不倚的態度,即恪守中庸的原則,既無過,又無不及,在道德實踐中掌握誠實行為的分寸與尺度。這一對待誠實的態度凸顯了具有理性的道德主體在具體道德實踐中的明智選擇。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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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斯圖亞特·雷切爾斯.道德的理由.楊宗元,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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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張岱年.中國倫理思想研究.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
[9] 何懷宏.良心論.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4.
(責任編輯 劉永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