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經濟形勢與對策

　　摘要：2008年經濟危機爆發以來，全球經濟恢復取得了顯著的成就。2011年以來，全球經濟恢復放緩。美國經濟恢復放緩的重要原因是消費需求被嚴重抑制以及政府實行緊縮的財政政策。美國經濟增長的新動力是出口以及企業投資，同時低利率、企業的資產負債情況等因素也都有利于美國經濟恢復。但從中長期而言，美國經濟面臨著好工作的赤字、對競爭力基礎公共投資的赤字以及財政赤字等三大赤字的挑戰。
　　關鍵詞：美國；經濟形勢；挑戰；對策
　　中圖分類號：F112
　　從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以來，世界經濟已經到了恢復的第5年。考慮到2008、2009年經濟危機的廣度和深度，過去4年多的經濟恢復可謂取得了顯著的成就。在2008年末期、2009年早期，全球經濟面臨著陷入蕭條的威脅，美國、中國、歐洲各國及其他一些國家均采取了積極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使得全球經濟終于免于陷入大蕭條。從2009年中期開始，世界經濟呈現出了“雙軌式”恢復，即包括中國、巴西、印度在內的新興市場國家表現出了更為強勁的發展勢頭，而歐美等發達國家的經濟恢復則緩慢得多。
　　2011年以來，尤其是過去的6個月里，發達國家經濟恢復的步伐更加趨于緩慢，尤其是歐洲國家，包括西班牙、希臘、意大利、英國等國家陷入了新的衰退。歐洲其他國家的經濟也因此而放緩。新興市場國家雖然經濟增長非?？?，但也有所放緩。美國經濟同樣也在放緩。
　　一、美國的經濟形勢
　　美國的經濟衰退基本上是在2009年6月正式結束。自那以后，美國的經濟增長率大約是2.5%，基本上是美國經濟長期增長率的平均值。然而，這一時期出現了嚴重的失業問題。經濟增長率并不夠高，無法有效地減少失業率。雖然美國經濟經歷了11個季度的連續增長，私營企業連續27個月都在創造就業機會，就業人數凈增長420萬人次，但失業率仍然高達8%以上。就業人數依然比2008年初就業高峰時少了500萬。因此，雖然失業率也許下降了，但實際上就業率與就業高峰時期相比仍然要低得多。
　　在這樣一個勞動力市場的形勢下，不僅數量龐大的美國人無法獲得就業機會，而且還有很多美國人經歷比過去更長時間的失業期。大約有800萬美國工人只能尋找到兼職工作，而無法獲得合適的全職工作。
　　在美國經濟恢復的過程中有一個重要的特征，即私營行業作出了重要貢獻。政府實施緊縮財政政策，力求實現平衡的預算。在經濟放緩的情況下，政府收入減少。為此，政府只有兩種選擇：要么增加稅收收入，要么削減開支。美國政府的開支已經低于2008年的水平了。
　　在聯邦政府層面，從2009年就開始實施經濟刺激政策。因此，聯邦政府層面在開支上是有所上升的，但是經濟刺激政策已經結束。聯邦政府的開支仍然有所增加，但其增長是50年以來的最低水平。聯邦層面的就業率也在下降。
　　美國經濟恢復速度放緩的原因之一是公共行業在就業方面并未發揮積極作用。而與此同時，私有行業卻在擴張。從歷史情況來看，在經濟衰退時期，公共行業都是就業擴張的引擎。但在這次經濟恢復中，美國政府在就業方面的表現不盡如人意。私營行業的就業在過去27個月一直是有所上升的，但是其增長是非常溫和的—— 和歷次經濟恢復相比，以前的就業增長率達到5%、6%，增長幅度較大；在這次經濟恢復過程中，就業增長率大約只有2.5%。
　　美國經濟恢復之所以緩慢，首要的原因是消費需求被嚴重抑制了。在美國經濟中，消費占總體需求的70%，而消費增長現在受到了抑制。這是由多種因素造成的。
　　第一個因素是家庭收入。家庭收入是非常重要的個人消費因素。從實際情況來看，中等水平的家庭收入比2007年低了7%，比2000年也下降了7%。實際上，美國中等水平家庭的收入已經有10年沒有增長，甚至在減少。這是消費需求被抑制的最重要的決定因素。
　　第二個因素是家庭收入的凈值或者是美國家庭的財富。金融危機使得很多家庭的財富大幅縮水，包括房產市值以及持有股權價值的減少。即使這些財富自2009年以來有所回升，但仍然比2007年低了12%。也就是說，美國家庭不僅收入降低了，而且家庭的凈財富也減少了。
　　第三個因素是家庭的債務。在2008年，美國債務水平非常高，這是和家庭收入相對而言的。由于采取一系列措施降低負債，美國的負債水平和家庭收入比例相比，已經降到了2004年的水平。而美國家庭的負債在2004年也是非常高的，盡管后來有所減少，但還是有非常多的債務。在這樣的情況下，家庭開支必然進一步削減。美國家庭的債務大部分是抵押債務。對于很多美國家庭而言，他們的債務實際上都是在房產上的，即抵押方面的債務都超過了房產的總價。
　　上述各種因素嚴重抑制了美國家庭的消費需求。同時，由于這些原因，很多美國人對經濟的未來前景持較為悲觀的態度，消費信心降低。
　　此外，如前所述，政府緊縮財政支出也是美國經濟恢復緩慢的重要原因。
　　二、美國經濟增長的新動力及有利因素
　　那么，美國經濟增長的新動力是什么呢？經濟危機之后的一個變化是，經濟增長來自出口以及企業的投資，尤其是新設備的投資。這非常重要。奧巴馬政府提出要加倍美國的出口，而且已經推出了很多計劃來幫助美國的企業增加出口。
　　從美國經濟恢復的情況看，美國的出口增長與投資增長均表現出了強勁的勢頭。其主要驅動因素是一些新興經濟體市場的發展，比如中國。當前，中國、印度和其他新興經濟體的經濟開始放緩，歐洲經濟也開始放緩。這使得美國經濟，特別是出口增長的動力，也減弱了。因此，現在美國也感受到了全球經濟特別是出口市場經濟放緩的影響。
　　但美國經濟中也有一些有利的因素。
　　第一，當前世界經濟已經開始放緩，油價下調。對于美國的許多家庭而言，這尤其是一個好消息，因為他們對能源的使用具有非常高的依賴度。
　　第二，美國的利率——不管是短期利率還是長期利率，都處于非常低的水平。這些因素都有利于美國經濟。
　　第三，當前企業的資產負債表非常健康，特別是一些大企業更是如此。美國企業的利潤和收入情況處于很高的水平，但工人的收入水平卻非常低。因此，一些小企業可能會有資金方面的問題，但大部分企業資金狀況良好。對于企業而言，問題的關鍵不是資金方面，而是缺乏驅動消費的需求。美國失業率高達8.2%，經濟發展現有產能低于潛在產能，因此實體經濟還有進一步的發展空間。問題在于總體需求不足，比如居民消費不足，政府支出減少，出口比較疲軟?？傮w而言，需求不足是制約美國經濟恢復的重要因素。
　　美聯儲主席伯南克指出，美聯儲的政策主要考慮兩個重要指標：一個是通脹率；一個是失業率。當前通脹率已經降低了2%，預期也比較穩定，在未來一段時間里，預期在通脹方面不會有過大的壓力。因此，對于美聯儲而言，現在的壓力并不是在通脹方面，因通脹率其實在一個可控的范圍內；當前的問題是失業率。由于需求比較疲軟，就業機會也就相應減少了。伯南克表示，美聯儲仍然有可能采取進一步措施來促進勞動力市場的持續發展。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最近發表了對世界經濟的新預測，并且把全球經濟增長的預期降到了3.5%，認為現在經濟緊縮主要來自歐洲，同時也指出中國和其他一些新興經濟體市場的經濟也在放緩。
　　三、美國經濟中長期發展所面臨的挑戰
　　從中長期而言，美國經濟面臨著三個“赤字”的挑戰。一是“好工作”的赤字。當前美國經濟不僅提供的工作機會少，而且好工作也很匱乏。所謂“好工作”，是指這些工作可以支付較高的薪酬（如中產階級的薪資）并具有穩定性?！昂霉ぷ鳌笔菂T乏的。二是對競爭力基礎進行公共投資的赤字。在提高競爭力方面，公共部門可以從研發、教育和基礎設施等方面著手，同時改善稅收環境。三是財政赤字。從長期來看，財政赤字主要由不斷攀升的醫療保健成本和人口老齡化所致。從目前來看，財政赤字主要反映了經濟放緩與高失業率情況下稅收收入的銳減。
　?。ㄒ唬┨魬鹬唬汉霉ぷ鞯某嘧?br/>　　目前美國的經濟恢復是比較緩慢的。從當前的失業率情況看，問題非常嚴重、非常深入。而在就業質量方面，在2008年的失業率下滑之前，美國的勞動力市場已出現嚴重問題的征兆，即好工作的匱乏。這可以通過幾個方面看出。
　　首先，勞動力參與率。勞動力參與率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衡量指標，指的是達到特定年齡的勞動力在勞動力市場中的比率。歷史上看，勞動力參與率一般是66%～67%，但美國經濟恢復期間的勞動力參與率一直是低于64%的，換句話說，很多工人完全離開了勞動力市場，無法找到工作，而且由于多種原因很難找到合意的工作了。
　　其次，男性勞動力參與率。男性勞動力參與率下降，尤其是沒有大學學歷的低技能男性勞動力參與率急速下滑。目前，僅有2/3的男性勞動力擁有全職工作。這個比率以前大約是80%，現在這個比率非常低，這也說明好工作越來越難找。
　　再次，工資的變化。1979年左右，25～64歲的男性年均收入中值急劇下降，而后再也沒有回升，一直處于下降趨勢，偶爾會有波動，但再也沒有恢復到1970-1974年的水平。而25～64歲全職工作的男性年均收入中值也呈下降趨勢。2010年，美國全職男性年均收入中值是48000美元，從1979年以來降低了22%。
　　最后，生產力提高和薪酬增長的情況。決定薪酬增長的關鍵因素是生產力的提高。美國的生產力提高其實是非常顯著的，但關于薪酬增長，卻有兩組截然不同的數據：一個是具有大學學歷的就業者薪酬；一個是具有中學畢業學歷的就業者薪酬。具有大學學歷的就業者薪酬相對更高一些。但即便是對大學畢業生而言，他們的薪酬增長與生產力的提高相比緩慢很多。而且從2002年開始，雖然生產力不斷提高，但薪酬增長卻開始下滑，趨于平緩。這是非常令人擔憂的。企業增加的利潤并沒有體現在個人的收入和家庭收入上。這就引出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即過去10年里經濟學家們研究得出的一個概念——勞動力市場兩極化。麻省理工學院（MIT）經濟學教授大衛·奧托爾（David Autor）對勞動力市場兩極化進行了闡述并指出，至少在過去10年里，美國的就業機會出現了兩極化。一方面，專業化、高薪酬、高學歷的工作在不斷增加，比如科學家、律師、教授，因為他們的受教育程度非常高，技能也非常高，這方面的就業增長非常強勁，而且失業率比較低。即便在經濟衰退時期也是如此。另外一方面，低水平、低技能、低教育程度、低技術要求的工作有所上升，但收入非常低。就業市場出現了兩個極端。與此同時，提供中等收入、需要中等技能的工作則不斷減少，甚至消失。
　　值得注意的是，不僅美國存在勞動力市場兩極化現象，而且在一些發達的工業化國家也存在這樣的現象。估計未來新興經濟體也將面臨同樣的問題，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中等收入和中等技能的工作已被很多技術所完成和取代。
　　此外，收入或者工資上的差別實際上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總體收入的趨勢。研究發現，從20世紀80年代一直到2007年，收入不平等現象越來越顯著。這些收入最高的人群占1%，其稅后收入累計增長275%，而處于底層的20%的人群其稅后收入為18%的累計增長。另有研究指出，1993-2010年，收入最高的1%人群的收入增長占美國總體收入增長的52%。在最近的經濟恢復時期，占總人數1%的收入頂端的人群，其收入增長占美國總體收入增長的93%，而平均家庭收入則已經停滯，甚至有所下降。
　　關于收入不平等的討論非常多。收入不平等其實反映了社會階層與收入的流動性問題。人們可以從一個收入的群體轉換成為另外一個群體。美國是一個非常有流動性的社會，人們可以在不同的地方遷徙、流動，可以靈活地轉換工作，從而改變自己的經濟狀況。但是，這種收入以及階層的流動性在不斷下降。
　　（二）挑戰之二：對競爭力基礎進行公共投資的赤字
　　實際上，勞動力市場兩極化現象在其他發達工業國家也存在，但在美國這個問題尤其嚴重。由于美國的競爭力有所削弱，這使得問題更加棘手。目前中等收入水平的工作正在消失，如果美國擁有更強的競爭力，那么這類工作消失的速度應該可以放緩。德國也存在勞動力市場兩極化現象，德國的勞動力收入占國民收入的比例在下降，但由于德國在制造業方面仍然保持很強的競爭力，因此勞動力兩極化現象在德國不如在美國嚴重。而在美國，過去很多高中畢業生通過制造業向中產階級上升，但他們的就業大約在2000年左右開始惡化，現在很多中等收入工作從制造業消失了。
　　美國的競爭力受損，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對競爭力基礎未給予充分足夠的投資。在過去10年，美國相對競爭力的很多指標都出現下滑。雖然美國在很多領域仍然擁有強大的實力，但競爭力有所下降。國家競爭力提升應包括四個方面，即教育的投資、研發方面的投資、基礎設施的投資以及稅收環境。
　　美國在教育方面的投資有所減少，在稅收、基礎設施和交通運輸方面的投資也都在減少，因此競爭力地位也在下降。在教育方面，高素質、高水平的勞動力的可獲得性降低，很多雇主無法招聘到所需要的技能人才，包括具有非常高端的制造業方面技能的人才，勞動力競爭力方面也在下降。
　　在研發方面，美國的研發開支占GDP的2.7%，這一比例穩定持續了將近10年。美國的很多基礎科學研究的主要費用來源是聯邦政府，但聯邦政府對研發費用的支持大幅減少，大約下降了60%。因此，美國所遇到的挑戰之一是聯邦政府的開支和資金的提供。這方面的資金有很大一部分用在國防方面的研究了。美國政府和企業的研發經費，大約50%都用于國防。這一比率在歐洲是10%，在日本是5%。因此，美國在研發經費上的投入不是很充分。
　　在基礎設施方面的投資同樣匱乏?；A設施的投資如果得到提升，將需要更多的資金，需要獲得更多的融資。美國未來5年基礎設施的維護和提升還存在大約1.1萬億美元的資金缺口，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ㄈ┨魬鹬贺斦嘧?br/>　　財政赤字是被廣泛關注的重要議題。伯南克指出，目前美國的財政政策進展是不可持續的，在某個層次上或某一個時間點，政府債務占GDP的比例最終將可能達到一個不可持續的數字。在經濟不確定性增加的情況下，政府的借貸需求使私營部門受到影響，并且會使利率上升，私營部門因為政府的利益而被“擠出”。這是第一個風險。另一個風險是人們可能對美國政府失去信心：不知道資本市場是否會出現問題，政府是否會再次實行量化寬松政策，是否會由此導致利率上升或主權債務出現問題……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說明存在或不存在這樣的問題。但美國目前實行極低的利率，政府有能力以極低的利率發行債務。因此，不論是美國消費者、金融機構還是全球的金融機構，都持有很多美國的政府債券。
　　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說明公共行業將和私營行業出現了競爭的關系。但是在經濟恢復的過程中，政府的債務可能會在某個層面上或者在某個時間點上成為私營行業的競爭者。如果這樣，那么對政府的信心就會喪失。伯南克強調很多經濟體都出現了同樣的問題，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也持同樣的觀點。
　　美國政府需要采取中期計劃，縮小居民的收入差距?，F在的問題是，就中長期而言，美國應該采取什么樣的經濟舉措？當然不應該快速地減少赤字，因為目前經濟非常脆弱；而如果增加稅收，公眾支出減少，則可能會影響到實體經濟。因此，就中長期而言，美國政府需要采取適當的財政政策支持美國經濟，同時制定中期計劃減少財政赤字。這種平衡是非常微妙的，也是非常難以把握的。
　　目前由于美國經濟比較脆弱，而且復蘇比較疲軟，美國政府不斷實行減稅以支持經濟的發展。目前稅收占GDP的比率已經低于15%，這是二戰以來的最低點。財政支出占GDP的比例非常高是當前經濟的一個不利因素，這是由于從2009年開始就推行的經濟刺激政策。一方面，財政支出占GDP的比例達到了歷史高點；另一方面，稅收占GDP的比例卻是歷史低點。
　　2011年8月，美國仍然負有很多債務，因此可能支出方面會減少。如果取消減稅政策與減少支出兩項措施并舉，那么債務確實會減少，但經濟卻可能掉入財政懸崖。因此，作為中期的目標——財政赤字的減少，與中期的經濟發展目標之間是有矛盾的。對此，大多數經濟學家認為，如果美國經濟想要避免掉入財政懸崖，那么就應當采取合理的稅收政策和財政政策，同時盡可能降低中期的財政赤字。
　　那么，應該如何降低中期的財政赤字呢？目前美國在赤字和債務方面存在兩個問題：一是稅收，二是支出。這是美國中長期經濟必須關注的因素。政府沒有足夠多的稅收用以維持其開支。那么，是否需要征收更多的稅收來支持醫療、社保等方面的支出？哪些方面的支出可以減少？美國政府很大一部分支出是用在醫療等方面，但這些支出是不能削減的。即使削減這些支出，也無法解決美國經濟的中長期問題。因此，對策就是：要么增加稅收，要么減少支出，或者是兩項措施同時進行。
　　如前所述，美國經濟中的收入差距問題在加劇。因此，針對三類赤字的任何措施都應當提供更多的機遇平等。應當保證收入的分配更加平等、收入的增長和分配在醫療、教育、大學教育、中學教育等方面的機遇平等。也就是說，在實施減赤政策的同時，必須保證其公平性。
　　參考文獻：
　　[1]本文系根據勞拉·泰森（Laura Tyson）在2012年7月18日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舉辦的“經濟每月談”上的演講內容編譯整理而成.
　　[2]Laura Tyson. America’s Three Deficits [EB/OL] .
　　http://www.project-syndicate.org/commentary/america-s-three-defici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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