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

□海 漄

大地

□海 漄

我還依稀記得我的故鄉(xiāng)——亞歐大陸東部那片戈壁。在祖輩的記憶里，那里曾是個充滿綠色、生機盎然的“塞上江南”。只是，無休止的開墾將這里變成了不毛之地。每當沙塵暴來臨，父親就會帶著全家人躲在屋子里，緊閉門窗，祈禱災難盡快結束。漫天狂沙中，我們的小屋就是天地間唯一溫暖、安全的所在。當一切全都過去，父親又要帶領我們將房子上的沙土清理干凈，面對茫茫沙海，重新開墾被淹沒的農田。

“為什么我眼中噙滿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這是村里唯一的老師最愛的詩句。每當聽他朗讀這句詩，我心里某個角落就會被觸動，也漸漸理解了父親那看似徒勞的努力。

盡管如此，我還是想方設法要離開這片戈壁。我成為了一名航天員，加入了一個雄心勃勃的宇宙探險計劃——乘坐能收集宇宙中的氫原子進行聚變反應的飛船，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向目標駛去。

但是災難發(fā)生了，飛船引擎發(fā)生故障，無法減速，只能在沒有終點的旅途上不斷前進。精神危機很快爆發(fā)，人們無法接受殘酷的事實，不安和絕望蔓延了整艘飛船。慘呼聲、血腥氣在密閉的空間內回蕩。人們一步步走向自我毀滅。萬般無奈之下，在機器人的協(xié)助下，我的大腦被取出，裝在特殊容器里與飛船主控電腦相連。就這樣，我放棄了肉體，獲得了永生。

等我蘇醒時，飛船里已經沒有活著的有機生命體了。擺脫了肉體的束縛，修復引擎變得很容易。現(xiàn)在，我就是飛船，我將繼續(xù)這段旅程，直到毀滅。當偶爾路過一些有生命的星球時，我會停下來，考察一番，打發(fā)無聊的時光。

這次也不例外。

沙星是繞著這顆紅矮星旋轉的一顆行星，擁有三顆距離很近的衛(wèi)星。它有一層薄薄的大氣，地表布滿沙子，幾乎沒有水源，寥寥幾座石質山峰孤獨地矗立其上。沙星上的生物非常稀少，各自所占的比例也很極端，其中數(shù)量最多的一種生物幾乎占到生物總量的30%。他們已經具有了智慧，因此在數(shù)據(jù)庫中我將他們定名為“沙星人”。

沙星人有一層閃閃發(fā)亮的外骨骼，可以幫助他們反射陽光，保留體內的水分。沙星人都住在石質山上。每當山峰所在的半球轉向紅矮星，他們就躍下山崖，展開膜翅在空中滑翔，捕食昆蟲，收集空氣中殘余的少量水分。倘若他們不小心落到了地面，那便意味著生命的終結——沙星人柔弱的翅膀無力支持自己從地面起飛，大地對他們來說是一片死亡的禁區(qū)。

沙星人的膜翅上還有一對短小的異化翅膀，從幼小的沙星人學習滑翔開始，無論是取水、捕食，還是求偶飛舞，那對異化的翅膀總是高頻率地振動著。開始我對于這種浪費能量的行為大惑不解，直到分析系統(tǒng)顯示這種振動表現(xiàn)出一種非常有規(guī)律的波動，我才恍然大悟：這就是沙星人的語言。

于是我將25.1%的資源投入到破譯沙星語言的工作中去，同時向沙星地表投放了137個小型偵察機掃描整個星球，希望能進一步了解他們。在幾個周期的觀察中，我得到了很多資料，對他們的習性和文化有了一定的了解。

當沙星運行到離紅矮星最近的位置時，沙星人迎來了最重要的節(jié)日。他們會聚集在一起，異化的翅膀加速振動，交流各自的信息，就像在開專業(yè)研討會一樣，只不過地球上沒有哪個專業(yè)研討會比得上沙星的規(guī)模。這樣，在沒有文字的情況下，他們也能將文明一代代傳下去。有時候我不禁想：如果沙星的條件稍微好上那么一點，也許沙星人早就發(fā)展出高度發(fā)達的文明了呢？又或許……

那一天，當紅矮星完全面朝沙星人背面的那一刻，沙星人仿佛約好了一般，齊齊沖上天空，來回盤旋。不一會兒，天空中就聚滿了沙星人。等到一個巨大的方陣成型時，舞會正式開始。它們兩兩相對，時而以彼此為中心盤旋，時而互相追逐，將信息不斷傳給對方。漸漸地，小團體開始融合，新成員帶來了新的信息，它們熱烈地舞蹈著，外骨骼在夜空中閃閃發(fā)亮，仿佛當下就是文明的盡頭。我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這點微弱的光亮無比頑強，總有一天能照亮蒙昧文明的漫漫長夜。

舞劇的結束和開始一樣突然，天空中的沙星人以令人驚訝的速度恢復成方陣，在一個看似首領的沙星人的帶領下，齊刷刷地向著一個方向盤旋。這時，系統(tǒng)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探測表明：此刻沙星人異化翅膀的振動頻率達到了驚人的一致，并且不停地重復著某一段頻率。

這已經不是交流信息了，而是某種儀式，某種如同朝圣般的儀式。

他們在說什么？他們在朝拜什么？我把飛船上除了維護和觀察必需的資源以外的一切都投入到翻譯工作中，即使是偵察機傳回的地表透視掃描照片也被我扔到了一角。終于，我從沙星人的儀式中找到了蛛絲馬跡：沙星人的方陣指向的是大地，每個沙星人面朝的也是大地！我自覺無稽：文明的信仰起源總是遵循著的一定規(guī)律，原始文明樸素的自然崇拜必然會和生存密切相關。孕育于大海的文明會崇拜水，孕育于陸地的文明會崇拜山。沙星人的文明是屬于天空的，它們或許會崇拜紅矮星，或許會崇拜風，但怎么可能崇拜意味著死亡的大地？

就在我難以理解的時候，下面的儀式也走向了終點：一個年老的沙星人明顯體力不支，越飛越低。最后，他的膜翅停止擺動，筆直地墜向地面。其他沙星人卻沒有伸出援手，反而自動填補了空位，繼續(xù)保持著嚴密的陣型。一個接一個沙星人墜向地面，方陣越縮越小。直到一段時間后，再也沒有沙星人墜落，首領反向轉了一圈，沙星人終于漸漸散去。難道沙星人莊嚴的儀式，僅僅是為了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送走年老體弱的同胞么？他們所吟唱的挽歌只是為了表達對同伴的不舍么？但年老的沙星人為什么要把大地選作葬身之所呢？在懸崖絕壁的山洞中走向死亡，應該更符合一個飛翔種族的信仰啊。

恰如命運安排，翻譯系統(tǒng)在此刻有了結果。而沙星的三顆衛(wèi)星和紅矮星，以及沙星一起排成了一條直線，巨大的潮汐引力下，沙星表面厚厚的沙層就像潮水一樣涌動，露出了埋藏了千百年的秘密，偵察機在這一瞬間拍下了最有價值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座座氣勢恢宏的建筑。原來，沙星人也曾有過燦爛的文明，但后來，他們的文明衰落了。曾經的輝煌被埋葬，他們的身體也逐漸異化，變成了天空的流浪者，再也沒有屬于自己的家園。此刻，一種感覺如潮水般涌上心頭，卻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卻。猛地，頭腦中仿佛有一道電光閃過：這和人類是多么相似！我?guī)缀跄芸隙ǎ瑲缟承侨思覉@的，不是大自然，而是他們自己。

隨著五星連珠的結束，流沙再次將以往文明的輝煌掩埋，沙星如同一張逐漸褪色的老照片般失去了生機。早已沒有眼淚的我有了想哭的沖動，電腦的翻譯系統(tǒng)還在一遍遍播放著沙星人最后的挽歌：“為什么我眼中噙滿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這不僅僅是一首挽歌，而是他們對家園的思念，對大自然的懺悔。就連年老的沙星人，在死亡來臨之際也要“葉落歸根”，用自己的身軀重新滋潤那一片荒蕪的土地。

但愿這樣的悲劇，永遠不要在地球上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