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轉型、社會分化與社區重建

何艷玲，杜江韓，李宇聰

(中山大學政務學院，廣東廣州510000)

村莊轉型、社會分化與社區重建

何艷玲，杜江韓，李宇聰

(中山大學政務學院，廣東廣州510000)

在轉型中國政治基本穩定、經濟高速發展的背景下，社會管理成為當務之急。社區是城市社會的基本細胞單元，社區社會管理成為社會管理的重要實踐，而社會管理的重點將更集中于中國社會轉型的矛盾焦點處，如快速城市化進程下的村莊轉型，也即轉制社區轉型。轉制社區的治理困境在于:在轉制社區的社會肌理中，村莊與社區的過渡性，使其未建立有效的利益調節機制，來消解利益壁壘;而在基層政府層面，政府對轉制社區社會管理走錯了方向。必須通過再造社區威權、轉變社區風貌和重建社區服務這三條路徑來進行“社區重建”，以消弭轉制社區社會管理困境。

轉制社區;社會分化;社區建設

一、社會建設、社會管理與社區社會管理

轉型中國社會問題、社會矛盾及沖突的不斷增加，并由此形成了對社會生活的強烈沖擊(孫立平，2011)。這一沖擊一方面似乎將整個社會帶入了“風險社會”的語境，人們對現代化帶來的社會風險感到普遍擔憂，并將“自反現代化”(烏爾里希·貝克、安東尼·吉登斯、斯科特·拉什，2001)帶入中國情境，認為中國社會面臨的更是自身特有的風險——轉型期社會結構風險(張海波，2006)，包括城鄉結構的失衡與斷裂、貧富分化加劇、社會階級之間的張力擴張等(童星、張海波，2005);另一方面，這一沖擊也引起了中國黨政機構的高度重視，黨的十六屆四中全會提出了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和社會建設兩個理論，而2007年，黨的十七大通過的黨章，更將社會建設列入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總體布局，可見，轉型中國的社會問題引起了高度關注。而與此同時，“社會管理”概念及相應實踐研究在中國普遍開展。

“社會管理”的盛行與“社會建設”的提出存在密不可分的關系:社會建設的本質是“根據社會矛盾、社會問題和社會風險的新表現、新特點和新趨勢，不斷創造和完善正確處理社會矛盾、社會問題和社會風險的新機制、新實體和新主體”(鄭杭生，2011:13)，而社會管理側重于社會秩序的設計和構造(包曉霞，2010)，其總體目標和任務是維系社會任務和化解社會矛盾(鄭杭生，2011)。社會管理的開展是社會建設的重要組成和實際行動，其共同目標是維護社會穩定，促進社會發展。此外，若從體制和機制上去理解“社會建設”和“社會管理”，其要義在于去構建除政府調控機制和市場競爭機制外的的社會治理機制(李培林，2011)。

社會管理在中國真實實踐中，是轉型中國ⅠⅠ我們認為，轉型中國包含三個轉型:經濟轉型、社會轉型、政治(行政)轉型。而社會管理就學理意義上而言是中國社會治理機制重構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社會建設的真實實踐。“社會轉型”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的“社會轉型”帶有特殊的時代背景:階級階層變化、城鄉結構變化、收入分配結構變化、人口家庭結構變化等(李培林，2011)一系列伴隨市場化、工業化、城市化帶來的社會整體性結構變化。陸學藝(2010)甚至論證了中國的社會結構落后經濟結構約為15年。確實，在轉型中國政治基本穩定、經濟高速發展的背景下，社會管理成為了當務之急。在此基礎上，一方面，基于“社區”是城市“社會”的基本細胞單元，社區社會管理成為了社會管理的重要實踐工作。另一方面，社會管理的重點會更集中于中國社會轉型的矛盾焦點處。本文以“轉制社區”(城市化進程中的過渡性社區)為社會管理的研究對象。一方面是因為轉制社區社會管理是社區社會管理的重要內容，其研究可為社區社會管理提出可行意見;另一方面轉制社區基于村莊轉型，較城市社區而言，社會矛盾沖突更為突出，對其研究更為迫切。我們將探討如下中心問題:城市化進程中的村莊轉型帶來了什么樣的轉制社區?轉制社區較原先農村社區和城市社區而言，其社會結構發生了哪些分化?轉制社區社會管理面臨怎么樣的困境?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困境?是否有一個可行的社區重建來緩解轉制社區社會管理困境?而這個再建設是否也是城市社區應該前進的方向?

二、快速城市化進程下的村莊轉型

中國的村莊是有實質性意義的農村社會單位(毛丹，2008)，縱觀中國農村30年的變遷，中國村莊正在經歷“從農業共同體到城鄉社區銜接帶之弱質自治社區的大轉型”，城鄉社區成為村莊與市場、村莊與國家的關系轉型中發“發展中議程”(毛丹，2008:2＆11)。在市場化為先導的村莊經濟轉型與村莊與國家關系變革為特征的治理結構轉型的共同支配下，走向社區可謂中國村莊轉型之路。

當然，村莊真正意義上的轉型(或稱“村莊轉制”)是與當前中國的快速城市化進程相伴隨的，并可將其描述為:快速城市化進程下的村莊轉型(李志剛等，2007;劉宣，2010)。具體而言，在市場化改革和工業化進程的共同推動下，中國經歷了一個人類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城市化的進程，呈現大規模，高速度和多樣化的城市化特征，城市化水平也成了衡量一個國家發展水平的重要標志。在這個背景下，城市逐步“增長機器”化(Molotch，1987)，形成的“開發型政府”(Qi，1996)，并“為推進城市化發展，對‘城中村’及城市周邊村鎮進行改制，將原有城鄉二元管理體制轉變為城市管理的單一體制，實行有別于城市社區管理和村莊治理的一種過渡性社區”(李永偉，2007:6)。而過渡性社區在一些地區的實踐中基于其村莊改制，將其定義為“轉制社區”，其具體“轉制”內容一般包括:包括將其人口由農民轉為市民、土地由集體所有轉為國有、經濟由集體經濟轉為股份公司、管理由村委會轉為居委會等(李志剛，2007)，并同時推動空間改造，形成了兼具城市與鄉村社區特征的“轉型社區”(劉宣，2010)。

誠然，村莊轉型不可能一步到位，形成真正意義上的城市社區。一方面，基于村莊轉型所面臨的復雜的情境，包括村莊既定秩序、土地集體所有權、村集體“領袖”等，村莊轉制會遇到原有村落社會經濟結構及組織的阻礙;另一方面，快速城市化進程又給村莊帶來了城市特征，包括外來人口的流入、征地和留用地的開發、農業退減甚至消失、物業出租成為主要收入來源等(李志剛等，2007)。然而，這種介于城市和鄉村之間的社區形式，其內部社會結構必然更為復雜，并會形成分異，帶來眾多利益訴求，因而社會管理較城市社區和單純農村社區而言，更顯迫切和艱難。以對廣州市轉制社區積累的調研來看，轉制社區的社會分化帶來了眾多的利益訴求。其分化可具體表現為社會階層的分化及固化，以及階層分化帶來的社會需求的分化和社區服務供給的分化，進而造就轉制社區內社會整體分化。

(一)社會階層的分化及固化

由于經濟、政治、社會等多種原因而形成的，在社會的層次結構中處于不同地位的社會群體稱為社會階層。階層分化通常是“指社會結構的動態變化，原有社會階層結構的變化和社會成員在階層間的移動現象，其實質上是社會原有階層的多樣化”(任志堅、陳磊，2011)。而社會階層的差異化則不僅表現為社會階層的變化和成員的移動，更表現為各個社會階層之間的差異日益顯著，具體而言，各個社會階層的經濟(收入)差異、社會地位差異、聲望差異等。

一是快速市場化進程中的階層差異化。表現為，最初的市場化改革促進了階層流動，有益于社會的良性發展。可市場化改革帶來的經濟發展差異，最終不僅沒促進階層流動，反而導致階層固化和階層不斷差異化，社會階層不斷從同質性向異質性分化，出現了眾多的亞階層和群體。此外，還有眾多的社會階層從原階層中分離出來，產生出介于原階層之間的邊緣階層和群體。這是市場化進程直接導致的階層分化。與此同時，市場化的快速推進，轉制社區經濟取得長足發展，吸引了相對較多的外來人口，而這些外來人口作為后來者，必然在社會階層的低端。這些不同類型的社會階層，在市場經濟的發展過程中，基于社會經濟收入差異的日益擴大，階層間地位、聲望等也逐漸擴大。而階層差異化直接導致的是階層的固化，導致社會階層的流動性變小。在這個背景下，不同的社會階層會有不同的利益訴求。

二是城市化過程中的新型階層。城市化進程與市場化改革是相伴而行的。轉制社區城市化帶有鮮明的“主動城市化”特點，即主動的發展城市，以城市化作為追求目標。以廣州市Y區ⅠⅠ轉制社區的實踐主要集中在廣州、杭州、深圳、武漢等大城市。為例:主動城市化的實踐主要表現在15個轉制社區的城市化。早在2002年，為了順應城市化的趨勢，Y區按照市委、市政府的要求，將轄內農村地區的3個鎮15個行政村轉制為6個街道15個轉制社區，5萬多農民轉為居民。但就調研的實際情況而言，目前各轉制社區建設的現狀距離城市化的目標和要求還有一定的差距。具體而言，這些轉制社區的居民形成了新的社會階層，這類人群是城市化的獲益者，享有豐厚的集體經濟分紅，同時具備了一定的居民公共服務的待遇，而其個人素質、思想形態卻并未完全城市化，形成了當前流行的“二世主”等。這部分“居民”一方面要求享受和市民同等的待遇，另一方面，則要求繼續獲取集體經濟收益。此外，這些地區繼續保持著原有的村規民約，對于市場化和城市化帶來的利益分化，很難通過其調節，也未能適應城市化的要求，直接會導致例如拆遷戶、外嫁女、回遷戶等不同的利益群體，形成新的社會階層。可見，Y區主動城市化的過程先天缺乏一個較長的時期來建立有效的土地財產制度、社會保障制度、城市規劃制度、產業制度和社會管理制度等，因此又帶有快速城市化和農民被動城市化的特點。

(二)社會需求與社區服務供給的分化

市場化和城市化帶來了不同的利益群體，形成了不同的社會階層，社會階層的分化，則直接會導致社會需求的差異化。轉制社區內不同的社會階層，其社會需求大致可以歸類為兩類:保障型社會需求和發展型社會需求。保障型社會需求強調的是公民的基本權利和政府的基本責任，是社會需求的最低標準和最小范圍;發展型社會需求則具有彈性、動態的可操作性，能夠適應社會需求的發展態勢。

總結廣州市Y區的15個轉制社區的社會分層，社會階層的分類主要是基于收入、聲望、政治地位等。在這種階層狀態下，社區內的流動人口、農民工等渴望能夠享受保障型的社會需求，這些需求隨著該類群體人數的增多和集聚表現的更為強烈，具體表現為渴望享受城市基本社會保障、教育、醫療、交通等;轉制社區的轉制居民的社會需求更為特殊，一方面要求享受和市民同等的待遇，另一方面，則要求繼續獲取集體經濟收益，其需求已經超出了保障型的基本需求;此外，轉制社區內還存在處于在金字塔頂端的人群，該部分人群較早地得益于市場化和城市化帶來的經濟利益，其條件使其不僅享受了城市保障型需求，更有能力去發展自身需求，同時還能將部分需求的滿足進行隔離，縮小可以進入的門欄。可見，在轉制社區內，不同的社會階層之間的社會需求不斷差異化，其需求的差異，必然會聚集同質性的需求，形成利益訴求的合力。

與此同時，城市社區服務總體不佳。而轉制社區的過渡性特征，其享受的服務較真實意義上的城市居民也有較大差異，是轉制社區居民利益訴求的重要組成部分。雖然，轉制社區通過原有集體經濟組織的收入修建社區道路、維護社區安全、組織公共文化娛樂活動等，并對居民給予經濟分紅，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城市公共服務短缺的困境。但是在“人戶合一”的戶籍制度，在轉制社區內的流動人口、農民工等群體享受不到最基本的公共服務，而轉制社區本身又不可能對其進行社區服務供給。可以說，現行社區服務供給，一方面，導致了轉制社區居民與城市居民公共服務供給的差異化;另一方面，也直接導致了流動人口享受的社區服務與轉制社區本地居民的差異化擴大。若這類人群在合理的范圍內，其利益訴求未能形成合力，則不會產生社會問題;但是經濟社會發展的同時，流動人口、農民工在轉制社區日益增多的趨勢下，往往該類群體會形成合力，面對公共服務供給的日益差異化，提出自己的訴求，并期望能夠予以回應。而這些訴求的不回應，則很容易造就群體性事件，帶來社會的極不穩定。

三、轉制社區的社會管理困境

伴隨著村莊轉型，轉制社區社會分化帶來的直接結果的眾多的利益訴求。這也意味著，當轉型不斷向新的層面推進時，原有利益格局必將被打破，利益關系在重整過程中也將產生各種利益沖突。這些利益沖突若得不到解決，則會滯留積淀成為社會問題，引發社會矛盾。因此，去合理消化和回應眾多利益訴求，調節利益訴求帶來的利益沖突、化解社會矛盾是轉制社區社會管理工作的重點所在。

圖1 轉制社區社會問題演變路徑及循環

但目前的現狀是，轉制社區社會管理工作面臨:利益訴求得不到回應引發利益沖突，利益沖突引起社會矛盾，而社會矛盾得不到合理化解，進而引發新的利益訴求的循環境地。以我們在廣州市X街道轉制社區調研實際情況來看，轉制社區流動人口與轉制居民矛盾突顯;戶籍城市化與土地保持集體所有之間的矛盾，以及相應的配套規范不健全和居民身份危機;轉制社區居民日益增長的城市服務需求與現有管理體制之間的矛盾重重等等。而其中涉及土地和外來流動人口的問題是造成轉制社區不穩定的最重要因素。

那么，為什么轉制社區利益訴求會引發利益沖突，帶來社會矛盾，而且得不到合理化解呢?為了對這一問題進行回應，在實踐調查基礎上，我們總結了以下三個維度進行分析:

(一)村莊轉型與既定村莊秩序的銜接失靈:村莊作為利益調節載體的失靈

村莊轉型預示著社會資本積累和社會資本產權收益的重要性，社區公共空間的重建正在呼吁新的思維、新的社會資源和新的社會力量。一個村莊的改制，真正成為城市范疇內的社區概念，需要多方面的轉變。而在村莊轉制的實際過程中，往往會基于各村社實際，在不破壞原有村莊秩序的基礎上，調和式、妥協式地形成一種過渡的特殊社區。但即使是如此類似調和式的做法，依舊會帶來與村莊秩序之間的銜接失靈，在一定層度上，還會加劇銜接失靈，導致利益調節的進一步失靈。

在轉制社區中，以居民公共服務訴求為例，社區保存有原來集體經濟形態，或轉換為股份制公司，村民享有集體經濟的分紅;此外，轉制社區的村民已經轉為居民身份，在原則上可以享受城市居民的公共服務。然而，面對集體經濟的利益分紅，以及身份的轉變，爭取“村民”身份的集體經濟的利益訴求，與爭取“居民”身份的公共服務的利益訴求會形成復雜的利益訴求格局。可見，諸如此類的利益訴求在現有轉制社區模式下似乎也難以解決。主要原因在于傳統農村社會，由宗法關系、宗教關系和財產關系確立了社會的認同紐帶，形成了一定的權威結構。而這一權威結構則會通過村莊的既有秩序表現出來。然而，村莊轉制過程，則意味著對傳統既有秩序的沖擊。即使再溫和的轉制，村莊既有秩序對于利益調節的功能依然會形成沖擊。而與此同時，城市社區的未真正建立，會形成這樣的情況:轉制社區居委會、黨支部以及原有集體經濟組織在轉制社區有限資源的分配中，可能會由于各自的立場而引發矛盾。而在這種矛盾糾紛中，如果缺乏一個權威核心，轉制社區則很可能陷入“失管”狀態;而如果形成一個權威核心，則也會因為缺乏監督，而形成權力異化。

(二)轉制社區中“社區”載體的困境:社區作為利益調節載體的困境

從村莊到社區，是轉制社區的走向。社區作為城市社會構成的基本單元，是開展城市基層社會管理工作的重要載體。然而，轉制社區在基層社會管理中，對利益調節卻未能發揮切實的作用。一方面，是基于與既有村莊秩序失靈帶來的“失管”或權力異化;另一方面，社區本身作為利益調節載體，未能形成有效的利益調節機制。

以Y區某轉制社區為例，社區是轉制社區居民生活的日常區域，各種利益關系與訴求相互交織、是矛盾沖突較為集中的地方。而Y區也在致力于社區建設，構建多元化的利益訴求、協調和調處機制。“社區”作為利益調節載體在轉制社區得到了一定的認同。該區轉制社區存在如下機構:社區黨委、社區紀委、社區居委會、社區經聯社(轉制社區)、社區綜治工作站、社區警務室、社區人民調節委員會、社區計生協會等，形成了居委、黨委、經濟社組成的社區班子。可以發現，“社區”在一定意義上，是上級條條指導下通過社區進行社會管理的區域的概念，除社區居委會、社區經聯社等社區自組織外，其他社區機構都對應上一層級的黨政機構。而社區居委會基于其自組織性，缺乏利益調節的權威。社區經聯社則是村莊改制的產物。可見，作為社區管理的“社區”其實也并非利益調節的概念，而是上級黨政機構在基層進行利益調節的區域范圍的概念。一個在社會基層肌理意義上的利益調節載體成型，利益調節機制并未建立。

(三)基層政府社會管理工作的異化:政府化解社會矛盾行為的變異

村莊轉型帶來的利益調節失靈，以及社區作為調節載體自身的困境，共同構筑了轉制社區社會矛盾的滋生，帶來社會問題及社會管理的困境。而基層政府作為社會管理的最后一道坎，即當利益沖突變成社會問題，引起大范圍的社會矛盾，其化解社會矛盾的行為顯得尤為重要。

然而，隨著各方利益訴求急劇增加，而訴求的未解決，累積形成利益沖突，進而群體性事件快速增長，尤其是更多特大規模的群體性事件在轉制社區發生。為了應對這些風險，政府往往會采取各種措施維系體制的穩定，并最終形成一種剛性穩定結構。當前的維穩出發點就是維護社會的剛性穩定(于建嶸，2009)。

在通過與地方政府相應官員的訪談中，我們發現，當前基層地方政府社會管理工作的誤區:一是將社會管理等同于社會維穩;二是將民眾的正當的利益訴求和利益表達與社會穩定相對立，從而引發民眾更進一步的利益訴求，以及利益沖突的惡化，陷入越維越不穩的怪圈。同時，一些地方政府的維穩是治標不治本，常動用警力等專政工具來壓制和犧牲弱勢群體的利益表達，以實現一時的社會穩定。

可見，轉制社區社會管理的困境在于:在轉制社區的社會肌理中，村莊與社區的過渡性，使其未建立有效的利益調節機制，來消解利益壁壘;而在基層政府層面，政府對轉制社區社會管理走錯了方向。

四、走向何方?——社區重建

在轉制社區中，快速市場化和主動城市化下村莊轉型所導致的社會分化現象，主要體現為不同社會階層的需求和政府所提供的公共服務之間的差異化，因而產生出眾多的利益訴求。面臨著劇烈的村莊轉型和社會分化，既有的村莊秩序、新近設立的社區機制、和政府處理社會矛盾的行為并不能為調處利益訴求提供有效依據，大量的差異化的利益訴求糾結在急劇轉型的“村莊－社區”狹小空間中，必然爆發一系列嚴峻的利益沖突，從而威脅基層秩序和社會穩定。

加強城市轉制社區社會管理，當然是維持基層秩序和社會穩定的不二方法，但如果我們把社會管理理解為政治權力對社會的全面控制，無疑是片面地把社會管理視為一種消極的防范性手段，這將會導致國家權力向基層社會的不斷滲透，扼殺了社會自主發展的空間，同時也使得政府為維護社會剛性穩定的思維所綁架而疲于奔命。事實上，我們更應該看到社會管理的積極意義，即“以主動的建設和變革為手段，以改善社會的狀況、建設一個更好的社會為目標”(孫立平，2011)，這意味著社會管理不是一味地被動應付社會矛盾，而是尋求主動的變革和建設，以從根本上去除社會矛盾生長的根基，通過更多地把幸福感和公平作為社會管理所要追求的目標，進而實現更高層次和更長遠意義上的社會穩定。

在轉制社區中實施積極的社會管理，實際上正是延續了社區建設的思路，只不過轉制社區處于村莊與社區之間的過渡形態使得原有那一套換湯不換藥的調和妥協式的社區建設思路走入了死胡同，因此有必要在基于積極的社會管理，對原有的社區建設進行調整、再造，從而摸索出一套符合轉制社區現實的社會管理辦法，建立一條可以進行有效的利益表達、調節利益沖突、化解社會矛盾的社會管理機制，此之謂“社區重建”。而社區重建的最終依歸還是要回到解決最初的問題，即在于提供足夠差異化的公共服務，滿足分化了的轉制社區各階層的不同需求。因此，社區重建可以從以下三個向度進行。

(一)再造社區權威，從村民自治到社區自治

從轉制社區這一特殊的過渡形態來看，其最重要的變革發生在城市基層自治組織層面，在將村委會改造為居委會的組織變革過程中，借用居委會組織變革內卷化的觀點(何艷玲，蔡禾，2005)，轉制社區的組織變革同樣也發生了內卷化，雖然新的組織形式要素形成了，如村委會變成居委會，集體經濟變成股份公司，但組織變革所真正指向的組織性質和實際運作機制卻沒有改變，轉制社區居委會還是一級經濟實體，有股份的居民依舊參與分紅，原村委會干部搖身一變成為社區工作者等，在新的名目之下，原有的組織機構依然保持著原來的組織性質的運作機制。因此它無法應對過渡形態下轉制社區的種種矛盾，一方面原村民要求更多的作為城市居民所應享有的公共服務，另一方面激化了社區內其它人群參與社區事務的需求。這一種掛羊頭賣狗肉的組織結構無論在法理上還是在實際運作中，已經失去了既有的權威。

再造社區權威，意味著從村民自治體系向社區自治體系更為徹底的變革，同時照應轉制社區的現實，理順黨務、行政、社區自治、經濟管理各系統的相互關系。一方面，應當擴大城市基層自治組織的代表性，拓展現有轉制社區自治組織選舉局限于舊村民的局面，吸納更多的社區居民參與其中，另一方面，更需要政府切實認識到社區自治的實質和作用，實行社區自治并不是社區的所有事務都由社區自行解決，例如治安便是主要應由政府來提供的公共服務，社區自治是指維護社區共同利益、解決局限于社區范圍內的社區問題，在轉制社區還意味著利用社區集體收益為社區增值。厘清社區自治本質，是從根本上建立一個黨務、行政、社區自治、經濟管理各自獨立，卻又相互關聯的社區社會管理系統的前提。在此基礎上，首要應該做的便是在轉制社區設立社區服務站，社區服務站的工作職責是協助政府處理與居民個體必須直接打交道的行政事務，主要是民政事務，包括城市低保、優撫安置、老齡服務等，從而剝離壓在基層自治組織上的行政重負，還社區自治以空間。

(二)轉變社區風貌，從農村社會到城市社區

轉制社區正在經歷著一場快速而復雜的社區風貌轉變，出于經濟利益的驅動，原村民在自有土地上大量搭建樓房甚至是違章建筑用以出租，外來務工人員涌入社區破壞了村莊原本的熟人社會和相對醇厚的人際氛圍，代之以陌生人社會下相對緊張、對立，而又界限分明的人際交往方式，使得社區的凝聚力急劇下降，不僅居民之間出于社會經驗的不同而在心理上拉大了彼此的距離，而且社區內部的空間格局也非常不利于增進居民的交往，越來越多的單門獨戶式的出租房和社區公共空間的缺乏，導致了一種類似于城市“隔離社區”的出現，它所帶來的正是我們反復強調的種種外部負效應，包括社會分化、不安全感外溢、公共服務消費不均衡等等(何艷玲、汪廣龍、高紅紅，2011)。

因此，我們認為應當在轉制社區中提供更多的公共空間，促成碎片化的社區空間在一定程度上得以彌合，從而消除轉制社區中的空間緊張感。公共空間是人們在交流思想和形成意見的時候用以進行溝通的信息與空間的總和，在社區主要是指地域意義上的“公共空間”，比如開放的廣場、街心公園、小型運動設施、社區活動中心、兒童游戲場地、地方傳統表演舞臺等等。社區公共空間的存在，可以為居民提供了解、討論、參與社區的平臺。公共空間都是有故事的，而且這些故事與這塊空間以及空間的使用者有關，因此公共空間還可以營造一種“場所精神”，激發居民的空間歸屬感(何艷玲，2007)。事實上，轉制社區的公共空間有其存在的歷史傳統，原有的村莊社會中就有讓村民進行共同活動的公共場所如祠堂、池塘邊綠地、大樹下陰涼處等，在這些公共場所村民可以進行正式、非正式的信息傳播和交流，這種交往局限于本地村民和熟人之間。建設新的城市社區風貌，并不需要把既往的一切全部摧毀，反而可以有效地整合各類傳統資源，轉制社區中的公共空間，便可以在村莊中既有的公共場所中改建營造而成，使之更具開放包容的形態。

(三)重建社區服務，從均等提供到合作治理

在轉制社區提供公共服務，首要應當破除戶籍人口和非戶籍人口的界限，更要破除原來村民本村人與外地人的心理界限，不論是舊村民，還是新進入社區的外來務工人員，都應該被視為公共服務的接受對象，這一點，不因該社區是否是轉制社區而有所不同，在任何一個城市社區，政府都有義務和責任向在社區中居住的居民提供均等化的公共服務。

但社區人口的分化在現實中確然存在、外來工與原村民的服務需求不同催生出保障型需求和發展型需求的分野即是典型，因此政府需要在均等提供公共服務的基礎上又針對特定人群而有所區分。然而政府面對的顧客涵括各個階層、團體，其需求彼此不同，甚至互相沖突，因此政府的公共服務輸出面向的常常是經過平均值處理后的大眾顧客需求，而不可能顧及持有特殊利益的“小眾市場”顧客。這就決定了政府在回應特殊需求、滿足小眾市場顧客上的有心無力。在這種情況下，引進非營利組織參與社區治理，將能夠有效地解決此一問題，因為非營利組織的服務都有特定的目標群體，因此容易掌握顧客的特質與需求，也可以較好地解決向小眾市場顧客提供服務的問題。“在此意義上，街區非營利組織的存在成了城市社會中弱勢階層獲得其應有權利的一種力量。而它們開展的有組織的慈善活動和專業行為則成為一種開放體制，用于緩和處于社會緊張狀態下可能被引發的社會沖突”。(何艷玲，2006)

通過引入非營利組織提供社區服務，經由政府向非營利組織購買公共服務、推動在社區內建立非營利組織等多種方式，政府可以搭建一個與社區內外的多種非營利組織進行合作治理的網絡。這樣的治理網絡將能夠有效應對特殊利益和特殊需求，它們針對特殊人群(例如家庭暴力)或特殊問題(例如環境污染問題)的活動可以有效減少不穩定因素。例如社工組織的社區矯治不僅可以消除社區對更生人士(刑滿釋放人員)的刻板印象，也可以幫助解決這些人員的心理障礙，更快的回歸社會。

這其中，作為黨和政府聯結各個社會團體的紐帶的工青婦組織的力量不容小視，它們被視為體制內組織卻也可以調動體制外的社會資源，更多地將工青婦組織納入治理網絡，可以充分利用其橫跨體制內外的特殊黨群身份，參與社區建設。例如工會對解決勞動關系糾紛的參與、青年團對青少年教育和犯罪預防的參與、婦女組織對家庭糾紛、計生問題的參與等等。

因此，在轉制社區中建立多方參與的合作治理網絡，就顯得非常有必要，這一過程將是政府發揮主導作用的過程，最重要的是建立一套規范的指導和操作制度，便于對治理網絡的管理，這套制度規范能有效的約束多方主體的行為，并保證問題糾紛的解決。對于工青婦等社會團體可以通過延伸管理信息系統和績效考核來保證它們的運作效率。而政府部門應該能從其登記管理到監督管理，從業務管理到財務管理對非營利組織加以規范。通過項目招標，以政府購買服務的方式主動吸納其他社會力量的參與。最后，通過設立培育基金的方式推動本地非營利組織在社區的發展，例如可以設立鼓勵和吸收青少年參與志愿服務的獎學金和志愿者服務基金，成立“社會創新基金”和“志愿者培育基金”等等。

五、結 語

長期對農村尤其是轉制社區的田野觀察告訴我們，針對農村各種問題的解決對策，必須要深入了解農村獨特的文化心理，將制度建設放到農村文化根基中去。中國農村有著獨特的行動邏輯和文化心理，費孝通把它稱之為熟人社會的差序格局。轉制社區盡管面貌煥然一新，但內在秩序依然十分傳統:這是一個情、理、法并存的社會，人們通常按照情理而不是法律來辨明是非，采取行動;由于小農經濟根深蒂固的影響，農民普遍比較封閉，看重眼前得失，不善合作，不懂妥協。由此可以看到，我們基于現代民主、法制、效率理念所締造的許多制度安排對農村來說都是非常陌生的，甚至是相互排斥的異質化體系。對轉制社區來說，一方面，短時間內、從外部嵌入的大量紛繁復雜的外生性制度，導致農民無暇根據村落共同體內在的、自然的需要制定相關的村規民約。另一方面，盡管這些制度仍然在不斷增長，但農民始終沒有多大的參與熱情，農村治理并沒有發生多少實質性改變。事實表明，過多無謂的外生性制度嵌入甚至已使農村背負沉重包袱，并成為影響農村發展的不能承受之重。從未來發展趨勢來看，我們不應該再有農村問題或者農民問題，而應該只有各類不同的社會問題;只有在這個時候，我們才可以說中國的農村問題已經真正得到解決!

［注釋］

［1］Logan J R，Molotch H L.Urban Fortunes: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Place.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7.

［2］Qi CJ.The role of the local state in China’s traditional economy.China Quarterly，1996，144:1132－1149.

［3］包曉霞:《社會學關于現代社會管理和社會建設的理論》，《甘肅社會科學》，2010年第5期。

［4］李培林:《我國發展新階段的社會建設和社會管理》，《社會學研究》，2011年第4期。

［5］李永偉:《城市化背景下轉制社區建設的路徑選擇》，《上海城市管理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7年第6期。

［6］李志剛，于濤方，魏立華，張敏:《快速城市化下“轉型社區”的社區轉型研究》，《城市發展研究》，2007年第5期。

［7］劉宣:《快速城市化下“轉型社區”空間改造的障礙—廣州、深圳案例》，《地理研究》，2010年第4期。

［8］陸學藝:《當代中國社會結構變動中的社會建設》，《甘肅社會科學》，2010年第6期。

［9］毛丹:《村莊大轉型》，《浙江社會科學》，2008年第10期。

［10］任志強，陳磊:《我國社會階層的多元化變遷與和諧社會的構建》，《經濟與社會發展》，2010年11期。

［11］孫立平:《走向積極的社會管理》，《社會學研究》，2011年第4期。

［12］童星，張海波:《社會分層與社會和諧》，《社會》，2005年第6期。

［13］烏爾里希·貝克，安東尼·吉登斯，斯科特·拉什:《自反現代化:現代社會中的政治、傳統與美學》，北京:商務出版社，2001年版。

［14］于建嶸:《社會沖突與剛性穩定》，《戰略與管理》，2009年3－4期合編。

［15］張海波:《風險社會與公共危機》，《江海學刊》，2006年第2期。

［16］鄭杭生:《社會建設和社會管理研究與中國社會學使命》，《社會學研究》，2011年第4期。

［17］何艷玲，蔡禾:《中國城市基層自治組織的“內卷化”及其成因》，《中山大學學報》，2005年第5期。

［18］何艷玲:《社區建設運動中的城市基層政權及其權威重建》，《廣東社會科學》，2006年第1期。

［19］何艷玲:《“社區”在哪里:城市社區建設走向的規范分析》，《華中師范大學學報》，2007年第5期。

［20］何艷玲，汪廣龍，高紅紅:《從破碎城市到重整城市:隔離社區、社會分化與城市治理轉型》，《公共行政評論》，2011年第1期。

本文受國家社科基金項目(08CSH013)、教育部文科重點研究基地項目(10JJD630016)、廣東省文科重點研究基地項目(10JDXM81001)以及中山大學985三期資助。

何艷玲，中山大學中國公共管理研究中心/政務學院，教授;杜江韓，中山大學政務學院研究生;李宇聰，中山大學政務學院研究生。

D61

A

1003－8353(2012)03－0018－07

［責任編輯:韓肖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