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杜甫題畫詩之情懷及其重要性

陳冠男

作者:陳冠男，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博士研究生。

引言

在杜甫(712－770)一生近一千四百六十首的詩作中，①有近三十首的題畫詩。②所謂題畫詩，是指詩人因應繪畫作品之內(nèi)容和自己之觀后感，所寫的對應詩歌，是先有畫，后有詩。杜甫的題畫詩就所題詠之繪畫題材，可分為山水、動物、人物。歷來論杜詩者，自然也曾論及這些題畫詩。當中雖也有指出這些詩作有托物寄情者，③但卻幾乎均聚焦于以分析其與繪畫之關系為主，甚少單獨集中探討當中之個人情懷，及其所折射出之重要性。本文擬于這兩方面，試論之。

個人情懷

杜甫自三十歲(開元二十九年741)寫下第一首題畫詩《畫鷹》開始，④終其一生都不曾間斷創(chuàng)作題畫詩。雖然，這批作品都是因畫而作，在題材上有所限制，但是由于貫穿了他大半生的經(jīng)歷，因此，“他的題畫詩絕非就畫吟畫，無所寄托”，而是“幾乎首首都有托物寄情或借題發(fā)揮”。⑤當中之情懷可以歸納為大志、歸隱和感傷三種。

(一)大志

《畫鷹》寫于開元二十九年(741)，杜甫時年三十歲，是現(xiàn)今杜詩中可見最早的題畫詩。詩云:

素練風霜起，蒼鷹畫作殊。

?身思狡兔，側(cè)目似愁胡。

絳旋光堪摘，軒楹勢可呼。

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

詩寫畫中的鷹威猛無比、氣勢不凡，正凝視著自己的獵物。《讀杜心解》評論道:“?身側(cè)目，以此真鷹擬畫，又是貼身寫，堪摘可呼，此從畫鷹見真。”⑥《杜詩詳注》亦云:“曰?曰側(cè)，摹鷹之狀;曰摘曰呼，繪鷹之神。”⑦可謂栩栩如生。然而，更重要的是最后“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兩句，意思是什么時候方能擊倒尋常的鳥，使血灑于荒草平原。這是一種壯語，流露了作者在開元盛世中，渴望建功立業(yè)、一展鴻圖的志向，并“兼有疾惡意”。⑧其立功邊疆的豪邁精神與同時期所寫之“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房兵曹胡馬》)是一致的。⑨杜甫正是借畫中之鷹來抒發(fā)自己其時奮發(fā)鷹揚的抱負。⑩這一種志向已可窺見后來“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思想的端倪。

(二)歸隱

《畫鷹》寫后十四年，安史之亂(755－763)發(fā)生，逼使中年杜甫開始了逃難飄泊的生活。?這段時間的作品既有點評戰(zhàn)事、表達心向朝廷的《諸將五首》、《秋興八首》等，也有很多都流露欲求歸隱的詩作，特別是夔州時候的詩歌，如《西閣二首》、《寄劉峽州伯華使君四十韻》等。?然而，早在安史之亂以前，在杜甫的山水題畫詩里，就已經(jīng)可以看到這種歸隱思想的存在，《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便是一例。

此詩寫于天寶十三年(754)，當時因長安米貴，杜甫無法維持一家人的生活，不得已把家屬送到奉先縣(今陜西省蒲城縣)寄居。此時，他看到縣尉劉單所畫山水新作而賦詩。?詩以“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起句，用“將畫作真”的手法，極寫畫中逼真的景物。?接著“前后描寫，大而玄圃、瀟湘，細而野亭、側(cè)島，皆滄洲景。”?或許是時局的艱辛，使他面對此等詩境和畫境、廣度和深度相結合的山水畫作，產(chǎn)生了向往之情。詩末寫道:“若耶溪，云門寺，吾獨胡為在泥滓，青鞋布襪從此始。”多少可見其欲離混濁社會，從此隱居于如若耶寺、云門寺等山水佳處，過山林隱逸生活之想。?

而寫于寶應元年(762)的《題元武禪師屋壁》和廣德二年(764)《觀李固清司馬弟山水圖三首》也同樣抒發(fā)了一種渴望歸隱的情懷:

《題元武禪師屋壁》先用“何年顧虎頭，滿壁畫瀛洲。赤日石林氣，青天江海流”來贊嘆元武禪師屋壁上的畫如東晉大畫家顧愷之(約345－406)畫的那樣精彩。最后以“似得廬山路，真隨惠遠游”作結，表明有意仿東晉高僧惠遠修業(yè)云游，超脫塵世于山水隱逸之中。至于《觀李固清司馬弟山水圖三首》除了描寫畫中的高山、碧云、云彩、仙島、野橋、沙岸、崩崖、高浪等景物外，更以“群仙不愁思，冉冉下蓬壺”(其一)，“此生隨萬物，何處出塵氣”(其二)，和“浮查并坐得，仙老暫相將”(其三)，這些頗具老莊思想的詩句，來突顯對世事的感嘆，欲尋仙問道，歸隱仙山。

(三)感傷

寫畫鷹、畫馬的詩是杜甫題畫詩的一個重要題材。但這絕非是單純的題詩論畫，而是使它成為一種意象。特別是后來的作品，更多的是帶出一份個人的感傷。同樣是寫鷹，前文提到的《畫鷹》因是較早之作，抒發(fā)的是一腔抱負;但到后來的《畫鶻行》(乾元元年758)(鶻為鷹類猛獸)，?情懷已有所不同:一方面用“烏鵲滿樛枝，軒然恐其出”，贊嘆畫中的鶻畫得十分逼真，使?jié)M枝的烏鵲都恐其飛出。另一方面又以“吾今意何傷，顧步獨紆郁”，來感傷自己如畫中之鶻不能飛出的困境。故《杜詩鏡銓》言:“公殆自喻其志之不得伸乎?”?此等感慨也見于《楊監(jiān)又出畫鷹十二扇》(大歷元年766)中“清絕心有向”和“識者一惆悵”等句。因此，《杜臆》點評道:“公賦鷹賦馬最多，必有會心語，人不可及。此‘清絕心有向’是也。‘識者一惆悵’，無限感慨，雖奇才異能，用之有時。如今干戈少暇日，則真骨老于崖嶂矣!”?

至于題畫馬詩，則更加突出自己懷才不遇之嘆。《天育驃圖歌》(天寶十三年754)末句言:“如今豈無騕褭與驊騮?時無王良伯樂死即休!”這是明顯地“借馬為自己懷才不遇鳴不平，同是對當時不滿的心聲。”?而在《丹青引贈曹將軍霸》(廣德二年764)中，杜甫以抑揚并用的手法，介紹了曹霸(約704－770)的身世、遭遇，并稱贊他為當世畫馬能手。但詩末筆鋒一轉(zhuǎn)、語氣強烈，寫道:“窮途反遭俗白眼，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壈纏其身。”從同情曹霸晚年的凄境，延伸到對古往今來賢才(包括自己)受壓遭棄的憤怒和抗議。?

重要性

杜甫題畫詩的重要性，主要有三點:

(一)記錄和印證畫史

前文提及的《丹青引贈曹將軍霸》一詩，除了有個人情懷的抒發(fā)，另一重要者是記錄了曹霸的生平家世，以及他的繪畫特點。雖然曹霸是畫史上第一流的畫馬大家，但《唐書》并無傳，今天也看不到他的真跡。因此，這首詩已公認是了解和評論曹霸及其藝術的重要根據(jù)。?至于薛稷(649－713)本為畫鶴名家，素有“薛鶴”之稱。但他的畫也已無真跡流傳，只能從杜甫《通泉縣署屋壁后薛少保畫鶴》一詩得知其面貌。誠如郭若虛所言:“杜甫詩稱薛公十一鶴，‘皆寫青田真’，恨不見十一之勢復何如也。”?雖然如此，但畢竟這首詩為畫史作了一次記錄和印證。

(二)反映時尚風氣及繪畫審美準則

《題李尊師松樹障子歌》(乾元元年758)一開始便云:“老夫清晨梳白頭，元都道士來相訪。握手呼兒延入戶，手提新畫青松障。”道出了京城玄都觀李道士攜畫到訪，請求題詩之事。這與他“巴東逢李潮，逾月求我歌”(《李潮八分小篆歌》)中所反映之當時的一種風氣相同:“書畫家每當創(chuàng)作出自認得意的作品，往往請名人題詠。”?但這些題詩都是獨立歌詠，并不直接題于書畫上。?

此外，這首《題李尊師松樹障子歌》中之“老夫平生好奇古”句，提出“奇古”二字，已見當時藝術創(chuàng)作的一種追求，可與后世畫家所謂之“古意”并參。另《丹青引贈曹將軍霸》有“干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一句，歷來多有因此句而批評杜甫或為其辯護者。其實，唐代審美以崇豐滿為主，杜甫沒什么可能因韓干的馬畫得比較豐滿就批評他。詩中所說的“肉”可視為形，“骨”可視為氣質(zhì)。此句可嘗試將之理解為:(與曹霸相比)韓干畫的馬多得外形，氣質(zhì)不夠。?正如《圖畫見聞志》記載韓干為郭子儀女婿趙縱繪像“空得趙郎狀貌”?道理一樣。這里，杜詩與繪畫文獻，再次相互印證。而《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上元元年(760)〕則以“咫尺應須論萬里”道破了山水畫創(chuàng)作的關鍵，也是審美準則:在有限的咫尺畫面上，要能創(chuàng)造出氣象萬千、雄渾博大的萬里之境。?

其實不管是題詠畫鷹、畫馬，還是畫山水，杜甫都以“真”的角度作為品評畫作的最高標準，?把逼真的作品視為最上品之作。這固然是他個人對繪畫的一種要求和審美觀，但某程度上也代表了當時社會對繪畫的一種審美準則。

(三)為后世題畫詩樹典范

清代沈德潛(1673－1769)論杜甫題畫詩云:“唐以前未見題畫詩，開此體者老杜也。”?事實上，在杜甫之前已早有題畫詩，如宋之問之《壽陽王花燭圖》、陳子昂之《詠主人壁上畫鶴》等。只是杜甫“開出異境”，故“后人往往宗之”。?他之所以能“開出異境”，乃在于他能真正寫出畫中之境，并附以個人之情懷。方薰(1736－1799)說:“自來題畫詩亦惟此老使筆如畫。”?杜甫寫題畫詩之角度，特別是對某一位畫家或某一種畫種之評論，已為后世題畫詩所跟從。如蘇軾(1037－1101)就對杜甫在《畫馬贊》中對韓干畫馬的贊頌，稱頌不已，因而寫《韓干馬》一詩道:“少陵翰墨無形畫，韓干丹青不語詩。此畫此詩今已矣!人間弩驥漫爭馳。”?這句為后世談論詩畫關系的名句——“詩為無形畫，畫為不語詩”，溯其本源，實源自杜甫的題畫詩。誠如王士慎(1634－1711)所言:“六朝以來，題畫詩絕罕見。盛唐如李白輩，間一為之，拙劣不工……杜子美始創(chuàng)為畫松、畫馬、畫鷹、畫山水諸大篇，搜奇抉奧，筆補造化……子美創(chuàng)始之功偉矣。”?

小結

題畫詩的基礎是賞畫和評畫，?而杜甫的題畫詩在保留和記錄原畫的形象與風采之余，幾乎首首都托物寄情?，抒發(fā)個人情懷。從中不難發(fā)現(xiàn)，當其題詠動物畫或人物畫時，常將個人代入畫中，寄托大志或感傷;當其題詠山水畫時，則多有遁世歸隱之想。這三者看似矛盾，卻全是因畫作和自身經(jīng)歷所致之當下情懷。本文嘗試通過探討杜甫在詩歌受題材限制下所釋出的情懷，從另一個角度來認識他。這些題畫詩不論是在文學，還是藝術上都有不可取代的價值，這一點實不容置疑!

注釋:

①(清)浦起龍:《讀杜心解》(莊嚴文化事業(yè)有限公司，1997年版)，計有1458首。

②孔壽山統(tǒng)計有22首。見孔壽山:《唐朝題畫詩注》(四川美術出版社，1988年版)，頁109。

③田守真:《讀杜甫題畫詩札記》，載《杜甫研究學刊》，第三十四期(四川省杜甫研究會、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1992年版)，頁42。

④聶石樵、鄧魁英選注:《杜甫選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頁4。

⑤ 同注3。

⑥ 同注1，頁580。

⑦(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廣文書局，1962年版)，頁138。

⑧ 同注4。

⑨孔壽山:《杜甫的題畫詩》，載《朵云》，第二集(上海書畫出版社，1981年 11月)，頁60。

⑩ 同注4。

? 詳見魯訔撰:《杜工部詩年譜》(臺灣商務印書館，1977年版)，頁6－22。

? 方瑜:《杜甫夔州詩析論》(幼獅文化事業(yè)公司，1985年版)，頁104－124。

?同注4，頁58。王伯敏:《李白杜甫論畫詩散記》(西泠印社，1983年版)，頁41。

?《李白杜甫論畫詩散記》，頁43。

?(明)王嗣奭:《杜臆》(中華書局，1962年版)，頁45。

? 同注4，頁61。《李白杜甫論畫詩散記》，頁43－44。

? 同注 14，頁 70。

?(清)楊倫:《杜詩鏡銓》，卷四(新興書局，1956年版)，頁14。

? 同注 15，頁 325。

? 同注 9，頁 61。

? 同注 3，頁 43。

? 同注 14，頁 90。

?(宋)郭若虛:《圖畫見聞志》(人民美術出版社，1983年版)，頁115－116。

? 同注 14，頁 63。

?今所見之最早詩畫合璧者，為北宋徽宗趙佶(1082－1135)之《臘梅山禽圖》。

? 同注 14，頁 89。

? 同注 23，頁 124。

? 同注 3，頁 41。

?同上注。

?蘇文擢:《說詩晬語詮評》(志豪印刷公司，1978年版)，頁479。

? 同注 3，頁 39。

?(清)方薰:《山靜居畫論》(人民美術出版社，1959年版)，頁22。

?段書偉、李之亮、毛德富主編:《蘇東坡全集》，第三冊(北京燕山出版社，1998年版)，頁1049。

?(清)王士慎:《跋聲畫集》，見《蠶尾集》，卷十，四庫全書叢目編纂委員會:《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二二七(莊嚴文化事業(yè)有限公司，1997年版)，頁316。

? 同注 3。

?同上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