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張忠綱
作者:張忠綱,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250100。
杜甫詩,流傳至今的,共有一千四百五十余首。其中作于“安史之亂”以前的,僅有一百二十多首,其中作于困守長安時期(即天寶五載至天寶十四載,746——755)的就有百余首;而絕大多數作品是“安史之亂”以后所作。所以,就現存資料來看,杜詩在天寶五載前,流傳尚不廣,杜甫的詩名并不高。唐玄宗天寶三載(744)四月,杜甫與李白相會于洛陽,后又同游梁宋、齊魯,天寶四載秋,二人相別于魯郡(今山東兗州),從此再未晤面。李杜交誼成為文壇佳話。在今傳杜甫贈、憶李白的十幾首詩中,對李白詩才的贊譽,可謂無以復加,佩服得五體投地。諸如什么“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春日憶李白》)、“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韻》)、“李白一斗詩百篇”(《飲中八仙歌》)等等,不一而足。而在李白贈杜甫的詩中,如《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沙丘城下寄杜甫》,只敘友情,不及作詩之事,更沒有對杜甫詩才的贊譽。就是傳為李白所作的《戲贈杜甫》一詩:“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借問何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也只是關心杜甫耽于作詩的苦況,看不出對杜甫才情的贊揚。這與杜甫贈李白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以致后來有人認為《戲贈杜甫》是李白在譏諷杜甫。這當然是值得商榷的,但卻表明李白對杜甫的詩才并沒有流露出欽羨之情。這種情況并不奇怪。因為當時李白已詩名大著,又加上玄宗召見,更是名滿天下;而杜甫當時卻沒有多少名詩流傳,人微言輕,又比李白年小十一歲,自然得不到受天子召見的大詩人李白的足夠重視。就是到天寶十一載秋,杜甫與高適、岑參、薛據、儲光羲等人,同登長安慈恩寺塔(即今西安大雁塔),每人都寫了詩。高適、杜甫與儲光羲的詩題都是《同諸公登慈恩寺塔》,杜詩題下并自注云:“時高適薛據先有此作。”岑參詩題為《與高適薛據同登慈恩寺》,都特地提到了高適和薛據,而沒有特別提到杜甫;惟薛詩今不存,具體情況無由揣測。之所以如此,一是因為杜甫的年齡比高、薛都小十來歲;但岑參比杜甫小三歲,也沒有提到杜甫,那么,另一個原因,可能是杜甫當時的詩名還不大。杜甫在困守長安十年的后期,詩名已著,但他的詩名大震,還是在“安史之亂”前后數年間。
杜甫較早的獲得文壇名聲是在他獻《三大禮賦》之后,“玄宗奇之,召試文章”①,“憶獻三賦蓬萊宮,自怪一日聲烜赫。集賢學士如堵墻,觀我落筆中書堂”,“往時文采動人主”(《莫相疑行》)是毫不夸張的,“召試文章”自然不會不包括詩歌,圍觀如環堵的集賢殿學士都是官位、聲望極隆的人擔任,杜甫的名氣由此漸起是毫不奇怪的。“老夫清晨梳白頭,玄都道士來相訪。握發呼兒延入戶,手提新畫青松障”(《題李尊師松樹障子歌》),此詩作于乾元元年,玄都道士當是長安中道士,可知詩人彼時尚在左拾遺任上,道士上門求題詩,不是名滿京城,至少也有一定的詩名。杜甫結交了很多朋友,從他和友人的唱和酬答中,可以約略窺見杜甫詩在當時的接受情況:
同心不減骨肉親,每語見許文章伯。(杜甫《戲贈閿鄉秦少府短歌》)
豈有文章驚海內,漫勞車馬駐江干。(杜甫《賓至》)
可但步兵偏愛酒,也知光祿最能詩。(嚴武《巴嶺答杜二見憶》)
郁陶抱長策,義仗知者論。吾衰臥江漢,但愧識玙璠。文章一小技,于道未為尊。(杜甫《貽華陽柳少府》)
雕蟲蒙記憶,烹鯉問沉綿。(杜甫《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李賓客一百韻》)
念我能書數字至,將詩不必萬人傳。(杜甫《公安送韋二少府匡贊》)
才微歲晚尚虛名,臥病江湖春復生。(杜甫《酬郭十五判官》)
久客多枉友朋書,素書一月凡一束。虛名但蒙寒暄問,泛愛不救溝壑辱。(杜甫《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爾遣興寄遞呈蘇渙侍御》)
所謂“見許文章伯”、“最能詩”者,是正面的褒獎,而“才微歲晚尚虛名”、“文章一小技”、“豈有文章驚海內”、“雕蟲蒙記憶”、“虛名但蒙寒暄問”、“將詩不必萬人傳”者,是回應對方書信中稱揚的自謙語。可見,盡管當時限于戰亂,杜詩未能在大范圍內廣泛流傳,但是在朋友親知的小范圍里,杜甫的詩歌得到了普遍認可,而隨著朋友親知的行蹤,想必也能得到稍為廣泛的傳播。戎昱大歷三年時為荊南節度從事,其年三月杜甫至江陵,二人曾經見過面。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十六謂其“弱冠謁杜甫于渚宮,一見禮遇”。今人蔣寅《大歷詩人研究》指出:“(戎昱詩)無論在立意遣詞還是在創作傾向上,都與杜詩有一脈相承的關系。”②可見,至晚在大歷年間,杜甫已經成為詩人追摹思慕的對象。
此時,他已在詩壇取得了與李白并稱的地位。元稹《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并序》即云:“時山東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稱,時人謂之李杜。”五代后晉劉昫所撰《舊唐書·杜甫傳》亦云:“天寶末詩人,甫與李白齊名,而白自負文格放達,譏甫齷齪而有飯顆山之嘲誚。”宋祁《新唐書·杜甫傳》則云:“少與李白齊名,時號李杜。”言“少”不確,時杜甫已四十多歲。五代王贊《玄英先生詩集序》云:“杜甫雄鳴于至德、大歷間,而詩人或不尚之。嗚呼!子美之詩,可謂無聲無臭者矣。”(無聲無臭,語出《詩·大雅·文王》:“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就今存杜詩而言,說得是大致不錯的。乾元元年(758)春,中書舍人賈至作《早朝大明宮》詩,當時王維、岑參等著名詩人爭相奉和,時任左拾遺的杜甫亦作有《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詩,一時傳為佳話,可見詩名之盛。明人焦竑評云:“唐人早朝詩,賈至倡詠,王維、岑參、杜甫和之,俱稱典麗。……杜真詩圣,三子咸當北面。”③安史之亂以前,杜甫已經創作了諸如《望岳》、《畫鷹》、《房兵曹胡馬》、《飲中八仙歌》、《兵車行》、《麗人行》、《前出塞》、《高都護驄馬行》、《同諸公登慈恩寺塔》、《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等好詩,但承平日久,人們對杜甫那些“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的憂國憂民的詩句,或一時聽得不能入耳,“詩人或不尚之”,對杜甫那種敏銳的政治洞察力尚缺乏深刻的認識。安史之亂爆發,漁陽的鐵騎踏破了人們承平的酣夢,五十年間如反掌,痛定思痛,人們吟誦著杜甫那些富于真知灼見、誠摯深情、憂國憂民的光輝詩篇,才逐漸認識到杜甫的偉大和杜詩的價值。特別是杜甫身陷賊中不變節,冒死奔赴鳳翔行在,“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的愛國赤誠和崇高壯舉;他才受左拾遺即不顧個人身家性命,挺身而出疏救房琯的直臣形象,壯聲英概,令人生敬。這時,人們對杜甫的人品詩品才逐漸有了一個比較正確的認識。就目前所見到的文獻資料而言,第一個對杜甫的詩才人品給予高度評價的,是任華的《雜言寄杜拾遺》詩:
杜拾遺,名甫第二才甚奇。任生與君別來已多時,何曾一日不相思。杜拾遺,知不知?昨日有人誦得數篇黃絹詞,吾怪異奇特借問,果然稱是杜二之所為。勢攫虎豹,氣騰蛟螭。滄海無風似鼓蕩,華岳平地欲奔馳。曹劉俯仰慚大敵,沈謝逡巡稱小兒。昔在帝城中,盛名君一個。諸人見所作,無不心膽破。郎官叢里作狂歌,丞相閣中常醉臥。前年皇帝歸長安,承恩闊步青云端。積翠扈游花匼匝,披香寓直月團欒。英才特達承天睠,公卿誰不相欽羨。只緣汲黯好直言,遂使安仁卻為掾。如今避地錦城隅,幕下英僚每日相就提玉壺。半醉起舞捋髭須,乍低乍昂傍若無。古人制禮但為防俗士,豈得為君設之乎!而我不飛不鳴亦何以,只待朝廷有知己。曾讀卻無限書,拙詩一句兩句在人耳。如今看之總無益,又不能崎嶇傍朝市。且當事耕稼,豈得便徒爾。南陽葛亮為朋友,東山謝安作鄰里。閑常把琴弄,悶即攜樽起。鶯啼二月三月時,花發千山萬山里。此時幽曠無人知,火急將書憑驛吏,為報杜拾遺。
任華,其籍貫,或曰秦中,或謂涪城,皆不確。任華《送標和尚歸南岳便赴上都序》自云“樂安任華”④。樂安,西漢元朔五年(前124)封李蔡為樂安侯,元狩五年(前118)國除為縣,屬千乘郡。東漢屬樂安國,三國魏屬樂安郡。西晉廢入博昌縣。博昌,唐屬青州,即今山東博興。后為求官,才到長安,其《與京尹杜中丞書》云:“仆到京輦,常以孤介自處。”《與庾中丞書》亦云:“華本野人,常思漁釣,尋常杖策,歸乎舊山,非有機心。”庾中丞則嘗稱譽其“任子文辭,可為卓絕。”又云:“足下文格,由來高妙,今所寄者,尤更新奇。”雖少有才華,但因其耿介狷直,傲岸不羈,敢于指斥權貴,故投贈干謁,并不如意。任華到長安,約在天寶五載(746)前后。耐人尋味的是,任華流傳下來的作品,一共有文二十四篇,而詩只有三首,除了《雜言寄杜拾遺》和《懷素上人草書歌》外,還有一首《雜言寄李白》,詩云:
古來文章有能奔逸氣,聳高格,清人心神,驚人魂魄,我聞當今有李白。《大獵賦》,鴻猷文,嗤長卿,笑子云,班、張所作瑣細不入耳,未知卿、云得在嗤笑限。登廬山,觀瀑布,“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余愛此兩句。登天臺,望渤海,“云垂大鵬飛,山壓巨鰲背”,斯言亦好在。至于他作多不拘常律,振擺超騰,既俊且逸。或醉中操紙,或興來走筆,手下忽然片云飛,眼前劃見孤峰出。而我有時白日忽欲睡,睡覺欻然起攘臂。任生知有君,君也知有任生未?中間聞道在長安,及余戾止,君已江東訪元丹,邂逅不得見君面。每常把酒,向東望良久。見說往年在翰林,胸中矛戟何森森。新詩傳在宮人口,佳句不離明主心。身騎天馬多意氣,目送飛鴻對豪貴。承恩召入凡幾回,待詔歸來仍半醉。權臣妒盛名,群犬多吠聲。有敕放君卻歸隱淪處,高歌大笑出關去。且向東山為外臣,諸侯交迓馳朱輪。白璧一雙買交者,黃金百鎰相知人。平生傲岸,其志不可測。數十年為客,未嘗一日低顏色。八詠樓中坦腹眠,五侯門下無心憶。繁花越臺上,細柳吳宮側。綠水青山知有君,白云明月偏相識。養高兼養閑,可望不可攀。莊周萬物外,范蠡五湖間。人傳訪道滄海上,丁令王喬每往還。蓬萊徑是曾到來,方丈豈唯方一丈。伊余每欲乘興往相尋,江湖擁隔勞寸心。今朝忽遇東飛翼,寄此一章表胸臆。儻能報我一片言,但訪任華有人識。
李白與杜甫在天寶四載秋相別于魯郡,五載即有江東之游。觀詩中“中間聞道在長安,及余戾止,君已江東訪元丹,邂逅不得見君面”云云,則知任華到長安,最早不得早于天寶五載。詩中提到的《大獵賦》,系作于天寶初李白被唐玄宗征召之時。所云“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系李白《望廬山瀑布》詩句;而《望廬山瀑布》詩,大多認為作于開元年間;所云“云垂大鵬飛,山壓巨鰲背”,則系李白《天臺曉望》詩句,只是個別字句有異;而《天臺曉望》詩,或云開元十五年作,或云天寶元年作,或云天寶四載作,主張最晚者亦在天寶六載。而五載春,杜甫已在長安,作《春日憶李白》詩可證。觀任贊白詩有“振擺超騰,既俊且逸”的話,顯系化用杜譽白詩“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之語,則可肯定任詩作于杜詩之后,當在天寶五、六載間,或者更晚些。那么,任華與杜甫相識,當在此時。觀任寄杜詩有“任生與君別來已多時,何曾一日不相思”,“昔在帝城中,盛名君一個”,則任、杜相識必在長安無疑,且友情頗篤,相知甚深,故任華對杜甫的為人和遭遇了如指掌。高適有一首《贈任華》詩云:“丈夫結交須結貧,貧者結交交始親。世人不解結交者,惟重黃金不重人。黃金雖多有盡時,結交一成無竭期。君不見管仲與鮑叔,至今留名名不移。”劉開揚《高適詩集編年箋注》定此詩作于天寶十一載。時杜甫在長安,秋與高適、岑參、儲光羲、薛據等人同登慈恩寺塔,作有著名的《同諸公登慈恩寺塔》詩。劉開揚還認為高適的《贈任華》與杜甫的《貧交行》為同時之作:“杜甫有《貧交行》,梁權道編在天寶十一載,詩云:‘翻手作云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高適此詩正與杜詩意同,結句均以君不見及管鮑為言,或為同時所作。”⑤大約至德前后,任華曾任過秘書省校書郎、太常寺屬吏、監察御史等職。任華有《上嚴大夫箋》。嚴大夫,即嚴武。此箋作于何時?則須考察嚴武與任華的行跡。嚴武于乾元元年(758)六月被貶巴州刺史。上元元年(760)四月,嚴武尚在巴州。據武《巴州古佛龕記》云:“山南西道度支判官衛尉少卿兼侍御史內供奉嚴武奏:臣頃牧巴州……乾元三年四月十三日。”⑥乾元三年即上元元年,是年閏四月改元。據此,嚴武離開巴州遷綿州刺史,最早亦在四月。后遷東川節度使,又遷劍南節度使。《舊唐書·嚴武傳》載:“上皇誥以劍兩川合為一道,拜武成都尹、兼御史大夫,充劍南節度使。”而具體時間,新、舊《唐書》均語焉不詳。錢謙益注《八哀詩·贈左仆射鄭國公嚴公武》“四登會府地,三掌華陽兵”引趙抃《玉壘記》云:“上元二年,東劍段子璋反,李奐走成都,崔光遠命花驚定平之,縱兵剽掠士女,至斷腕取金,監軍按其罪,冬十月恚死,其月廷命嚴武。”⑦而魯訔《年譜》引《玉壘記》作“十二月恚死”⑧。則嚴武到成都上任,當在上元二年底或三年初(上元三年四月改元寶應)。時杜甫居西郊草堂,二人過從甚密。武經常去拜訪杜甫,并攜酒饌與甫宴飲,竹里行廚,花邊立馬,野亭歡宴,很是親熱。甫亦經常訪武,同詠蜀道畫圖,同登西城晚眺,生活過得很愜意。這時期,嚴武在經濟上經常接濟杜甫。四月,玄宗、肅宗相繼去世,代宗即位,召武還朝。七月,嚴武入朝,杜甫一直送他到綿州奉濟驛。任華《上嚴大夫箋》,或為此時所作歟?但《舊唐書·嚴武傳》又曰:“入為太子賓客,遷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二圣山陵,以武為橋道使。無何,罷兼御史大夫,改吏部侍郎,尋遷黃門侍郎。……復拜成都尹,充劍南節度等使。”似乎廣德二年(764)正月,嚴武以黃門侍郎拜成都尹充劍南節度使時,已不兼御史大夫了。其實不然。岑參有一首《送嚴黃門拜御史大夫再鎮蜀川兼覲省》:“授鉞辭金殿,承恩戀玉墀。登壇漢主用,講德蜀人思。副相韓安國,黃門向子期。刀州重入夢,劍閣再題詞。春草連青綬,晴花間赤旗。山鶯朝送酒,江月夜供詩。許國分憂日,榮親色養時。蒼生望已久,來去不應遲。”⑨《資治通鑒》廣德二年載:“(正月)癸卯,合劍南東、西川為一道,以黃門侍郎嚴武為節度使。”胡三省注:“此年始合東、西川為一道,豈上皇誥所合!新、舊傳(指新、舊《唐書·嚴武傳》)皆誤。”⑩故諸家定岑詩為廣德二年春作。時任華隱居綿州涪城,《上嚴大夫箋》即云:“仆隱居巖壑,積有歲年,銷宦情于浮云,擲世事于流水。今者輟魚釣,詣旌麾……”又自稱“逸人”、“野客”,五年后所作《秦中奉送前涪城賀拔明府歸蜀序》說到他在涪城時亦自稱“編戶”。觀箋所云,華與武早已相識。但在箋中,對嚴武多所批評,責其失在于倨,闕在于恕,只有遇士誡于倨,撫下弘以恕,才可以長守富貴。自謂“將投公藥石之言,療公膏肓之疾”。言辭相當激烈,完全是教訓的口氣。他的倨傲,自然得不到嚴武的賞識。聯系《舊唐書·嚴武傳》云:“前后在蜀累年,肆志逞欲,恣行猛政。梓州刺史章彝初為武判官,及是小不副意,赴成都杖殺之,由是威震一方。”聞一多《少陵先生年譜會箋》廣德二年云:“二月,嚴武再鎮蜀。章彝罷梓州刺史東川留后,將入朝,嚴武因事殺之。”?則《上嚴大夫箋》當作于嚴武再鎮成都時。這首《雜言寄杜拾遺》,亦當作于此時前后。杜甫寶應二年(是年七月改元廣德)春曾到涪城,有《涪城縣香積寺官閣》等詩。觀任詩中有“鶯啼二月三月時,花發千山萬山里”之句,則是年春天,二人或曾相遇。廣德二年六月,嚴武表薦杜甫為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賜緋魚袋。觀任詩云“如今避地錦城隅,幕下英僚每日相就提玉壺。半醉起舞捋髭須,乍低乍昂傍若無。古人制禮但為防俗士,豈得為君設之乎!”則任詩必作于杜入嚴武幕后。與《上嚴大夫箋》迥然不同,《雜言寄杜拾遺》則對杜甫揄揚有加。該詩內容主要有三:一是盛贊杜甫的詩才。“昔在帝城中,盛名君一個。諸人見所作,無不心膽破。”可見杜甫當時在國都長安已詩壓群雄。二是欽敬杜甫的性格疏放,不遵禮俗,直言敢諫。“只緣汲黯好直言,遂使安仁卻為掾”,即是指杜甫的疏救房琯,被貶華州司功參軍。三是敘述二人的深厚友誼及對杜甫的思念之情。從詩中所云,可知任華對杜甫當時的生存狀態相當熟悉。從“昨日有人誦得數篇黃絹詞,吾怪異奇特借問,果然稱是杜二之所為”幾句,可見杜甫的詩,在當時已廣泛流傳,膾炙人口。就對杜詩的評價而言,此前當以任華此詩為最高。嚴武入朝,剛離開成都,劍南兵馬使徐知道即造反作亂,并扼守劍閣,阻塞嚴武歸路。武在巴山受阻,直到九月尚未出川。時流寓梓州(今四川三臺)的杜甫聽到消息,很是不安,遂寫《九日奉寄嚴大夫》詩以致慰問。武讀詩后,很是感動,即寫《巴嶺答杜二見憶》詩回贈。而在詩中,他也只是將杜甫比作能詩的阮籍和顏延年:“可但步兵偏愛酒,也知光祿最能詩。”?另據《杜詩鏡銓》卷十《涪江泛舟送韋班歸京》引宋犖評:“‘花遠’二句(按:指‘花遠重重樹,云輕處處山’二句),王摩詰繪成圖,杜詩已為當時所重如此!”楊倫按:“此圖見董元宰《畫禪室跋語》。”但《涪江泛舟送韋班歸京》作于寶應二年春杜甫流寓梓州時,而此時王維已死。何以致此?很值得研究。究其原因,不外三端:或所記有誤;或宋犖所見為贗品;或王維卒年當推后。但不管怎樣,都說明杜詩的為世所重。大歷四年(769)春,杜甫在衡陽遇郭受,郭受時為湖南觀察判官,寫有《杜員外兄垂示詩因作此寄上》:“新詩海內流傳遍,舊德朝中屬望勞。郡邑地卑饒霧雨,江湖天闊足風濤。松花酒熟旁看醉,蓮葉舟輕自學操。春興不知凡幾首,衡陽紙價頓能高。”仇兆鰲評曰:“首尾,贊杜公詩才。中四,記舟次景事。少陵詩名,久為朝中推重,今于霧雨風濤中,酌酒乘舟,興到詩成,能令衡陽紙貴矣。”?王夫之評此詩曰:“首尾無端,如環皆玉。”?秋,杜甫在潭州(今湖南長沙)又遇將赴韶州刺史任的韋迢。二人分別,韋迢以《潭州留別杜員外院長》相贈,中云:“大名詩獨步,小郡海西偏。”?杜甫為作《潭州送韋員外迢牧韶州》,后韋迢又作《早發湘潭寄杜員外院長》詩,稱杜甫為“故人湖外客,白首尚為郎。”杜甫又作《酬韋韶州見寄》,亦稱韋迢為“故人”。大歷五年春,杜甫作《送魏二十四司直充嶺南掌選崔郎中判官兼寄韋韶州》詩,又特別提到“憑報韶州牧,新詩昨寄將。”韋迢何人?《舊唐書·韋夏卿傳》云:“父迢,檢校都官郎中、嶺南節度行軍司馬。”原來他就是后來為元稹岳父的韋夏卿的父親。四十多年后,杜甫之孫杜嗣業之所以請元稹為其祖父寫《墓系銘》,當源于此。據郭、韋詩所云,則杜甫當時已名滿天下了。而據樊晃《杜工部小集序》所載,杜甫生前,就已有文集六十卷行世。樊晃編《杜工部小集》,是在潤州(今江蘇鎮江)刺史任上,時當大歷五至七年間。以《杜工部小集》六卷收文二百九十篇計,六十卷收文當在三千篇左右。杜甫自云四十歲時已作文一千余篇,而今存四十歲以前杜甫詩文才百篇左右,以此比例,又以杜甫對待創作的嚴肅態度,可以推知六十卷文集,或系杜甫晚年自己刪削修訂而成。后白居易在《與元九書》中云:“詩之豪者,世稱李杜之作。……杜詩最多,可傳者千余首。”?宋人王令《讀老杜詩集》云:“鐫镵物象三千首,照耀乾坤四百春。”?鄭俠《送杜靖國知連州》亦云:“子美大雅三千篇,昭昭勸戒日月懸。”?黃庭堅《韓忠獻詩杜正獻草書》云:“杜子美一生窮餓,作詩數千篇,與日月爭光。”?李綱《讀陳子直短歌三復而悲之次其韻》亦云:“君不見韓昌黎,文章二百年。又不見杜陵老,風月三千首。號寒啼饑四壁空,謾有篇章在人口。”?當是見諸記載的。而據蔡夢弼《杜工部草堂詩箋》、錢謙益《錢注杜詩》、朱鶴齡《杜工部詩集輯注》和仇兆鰲《杜詩詳注》所標明涉及樊晃《杜工部小集》的60首詩,最早的《城西陂泛舟》作于天寶十三載春,最晚的《暮秋將歸秦留別湖南幕府親友》作于大歷五年暮秋。除了四、五首外,其余都作于“安史之亂”以后,而且亂后杜甫所經各地所作之詩都有存錄,特別是杜甫將死之前在“江漢之南”的湖南所作之詩,很快就流傳到了潤州(今江蘇鎮江)一帶,可見杜詩的流傳之廣,傳播之快,影響之大。
但不論郭受、韋迢,還是樊晃,雖對杜甫備極推崇,可都未與李白相提并論。李杜連文并提,最早者為誰?有人因為中華書局出版的《古典文學研究資料匯編·杜甫卷》把楊憑排在了韓愈等人的前面,就以為是楊憑。楊憑是柳宗元的岳父,他有一首《贈竇牟》詩:“直用天才眾卻嗔,應欺李杜久為塵。南荒不死中華老,別玉翻同西國人。”竇牟和詩《奉酬楊侍郎十兄見贈之作》亦云:“翠羽雕蟲日日新,翰林工部欲何神。自悲由瑟無彈處,今作關西門下人。”楊憑詩原附《竇氏聯珠集》竇牟卷,署銜為“恭王傅楊憑”,此前他曾任刑部侍郎。據陶敏考證,詩約作于元和七年(812)?。而孟郊的《戲贈無本二首》其一:“可惜李杜死,不見此狂癡。”作于元和六年,還要早于楊憑。當然,使用李杜連文最多最有名的還是韓愈。貞元十四年(798),韓愈在《醉留東野》中云:“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吾與東野生并世,如何復躡二子蹤。”這要比楊憑早了十多年。元和元年春,在江陵作《感春四首》其二云:“近憐李杜無檢束,爛漫長醉多文辭。”元和六年,作《石鼓歌》云:“張生手持石鼓文,勸我試作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同年又作《酬司門盧四兄云夫院長望秋作》云:“高揖群公謝名譽,遠追甫白感至。”最有名的是元和十一年作的《調張籍》:“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伊我生其后,舉頸遙相望。夜夢多見之,晝思反微茫。”對李杜的推崇無以復加,欽羨之情溢于言表。但韓愈、孟郊、楊憑還不是最早的。據現存文獻而言,最早者當推元稹。貞元十年,十六歲的元稹就作了一首長詩《代曲江老人百韻》,中云:“李杜詩篇敵,蘇張筆力勻。”這要比韓愈的《醉留東野》早了四年。元和八年,元稹在江陵應杜甫之孫杜嗣業之請,撰寫了著名的《唐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并序》,在中國文學史上第一次對杜甫作了全面而系統的整體評價。盡管他說:“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但接著就說:“是時山東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稱,時人謂之李杜。”時人,就是杜甫當時的人。如果我們不拘泥于“李杜”連文,而是從實質上著眼,那么,任華以他的《雜言寄李白》和《雜言寄杜拾遺》兩篇奇文,可以稱之為“并尊李杜第一人”!《石園詩話》卷一云:任華兩詩“將李、杜學力性情,一一寫得逼肖,如讀兩公本傳,令人心目俱豁。”馮繼聰《論唐詩絕句·任華》亦云:“風云雷電滿長空,氣象全歸吟詠中。詩圣詩仙皆見贈,狂歌繼起是盧仝。”王輝斌在《任華與杜甫交游考索》一文中指出:“任華是唐代正確評價李杜詩歌的第一人”?。吳庚舜更旗幟鮮明地第一次標舉任華是“并尊李杜第一人”。他說:“李白的天才在他初入長安之時已得到公認,后來杜甫慧眼識英雄,對他的詩作作了最高的評價,所以并尊李杜的關鍵在尊杜,因此確認并尊李杜的第一人,其人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是他對李杜都有高度的評價;二是其推尊杜甫的作品應早于他人的詩文。”通過詳細的考察,他得出結論:“‘并尊李杜第一人’,他(任華)是當之無愧的。”并闡述了并尊李杜的文學史意義:“并尊李杜,在唐代文學發展史上是一件大事,應該大書特書。詩壇上承認李杜至高無尚的地位,對擴大他們的影響,繼承他們的優良傳統,無疑起了巨大的作用。這作用不是某一個詩人的提倡可以達到的。它是盛唐、中唐作家中有識者共同努力的結果。尤其是元稹、韓愈,他們在當日文壇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二人大聲疾呼,必然深入人心。我們可以毫不夸張地說,中唐是并尊李杜的時代,其影響遍及天下。白居易《讀李杜詩集因題卷后》‘吟詠留千古,聲名動四夷’客觀地概括了這一現象,是千古不易之論。并尊李杜的風氣還延續到了晚唐五代,象李商隱 、杜牧、皮日休、(陸龜蒙)、司空圖、顧云、孟棨、高彥休、裴說、韋莊、黃滔、王仁裕、張洎、韋榖(應為“縠”)等,或以詩,或以文,都肯定他們并肩比美,代表了唐代詩歌的最高成就。”?這一論述無疑是符合歷史實際的。而任華的首倡之功是不可磨滅的,是應該大書特書的。
注釋:
①《舊唐書·杜甫傳》,中華書局校點本。
②蔣寅《大歷詩人研究》,114頁,中華書局1995年版。
③《恬致堂詩話》卷二,《叢書集成》初編本。
④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三七六,3823頁。中華書局1983年影印本。下引任華文,均見此卷,不另注出。
⑤《高適詩集編年箋注》,242頁,中華書局1981年版。
⑥《唐文拾遺》卷二二,中華書局1983年影印本。
⑦《錢注杜詩》卷七,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205頁。
⑧《分門集注杜工部詩》卷首,四部叢刊影宋本。
⑨《全唐詩》卷二百一,2100頁,中華書局排印本。
⑩《資治通鑒》卷二二四,7159頁,中華書局1956年版。
?《唐詩雜論》,79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
?《杜詩詳注》卷十一附,935頁,中華書局1979年版。
?《杜詩詳注》卷二十二,1982頁。
?《唐詩評選》卷四,文化藝術出版社1997年王學太校點本,185頁。
?《杜詩詳注》卷二十二附,1995頁。下引韋詩亦見此卷。
?《白氏長慶集》卷四十五,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以下簡稱“四庫本”)。
?《慶陵先生文集》卷十一,四庫本。
?《西塘集》卷九,四庫本。
?《豫章黃先生文集》卷二十六,明刻本。
?《梁溪集》卷十五,四庫本。
?《全唐詩人名考證》,372頁,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
?《杜甫研究學刊》1989年第2期。
?《并尊李杜第一人——任華考兼論唐人李杜觀》,《俞平伯先生從事文學活動六十五周年紀念文集》,巴蜀書社199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