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德敬
王含光 (1606—1681),一位自稱為王維苗裔的詩人,明末清初詩壇俊彥。山西猗氏 (今臨猗)人,官至清代河南按察使,“居官清慎,終始如一”。①有《谷口集》傳世,《四庫全書》未收,現在僅見山西省臨猗縣圖書館和山西省祁縣圖書館兩家有收藏,沒有單行本。《谷口集》中收錄其詩歌499首,另有《猗氏縣志》收其《踏閣行》擬古體一首,《山西古代畫家傳》收其《餞別陰太峰于城外長春寺》七律一首,共計501首。這些詩歌由古體詩與近體詩組成,時人陰太峰云:“(王含光)古法近體,各成機軸,置之建安、大歷間,孰軒孰輊?茹古涵今,神明變化。”②由此可見,王含光古、近體兼善。在其近體詩中,五律111首,七律236首,五排2首,七排1首,共計350首,占其詩歌總數的70%。“公工詩,七言近體,擅名一時”, “含光于詩,工七言近體”。③王含光在詩歌創作上對于律詩有一種自覺,并且達到了理論的高度,這個理論成果就是《吟壇辯體》。可以說《吟壇辯體》既是王含光詩學實踐的總結,也是中國明末清初文學理論史上的一個豐碑。象王含光這樣既有理論建樹,又有文學創作的學者型作家,在中國文學史上是不多見的。王含光取得這樣的成就是與他學唐宗杜分不開的。唐人的詩歌藝術與成就自不待言,而杜詩之于唐詩,儼然北斗之于群星。關于杜律的數量與地位,今人韓成武先生在其《杜詩藝譚》第十章“杜甫律詩章法之研究”中云:“據浦起龍《讀杜心解》統計,杜甫平生留詩一千四百五十八首,其中五律六百二十六首,七律一百一十三首 (不包括古今論者所謂‘拗體七律’),律詩約占其全部詩篇的一半。而且,其五律、七律作品,無論思想價值和藝術造詣,均處于律詩的巔峰地位,這是絕大多數文學史家的共識。”④此言得之。本文僅就王含光的律詩,談談其宗杜問題。
王含光學唐宗杜有時代的背景。在他去世后三十五年,《全唐詩》編訂成書,但是這部卷帙浩繁的大書,主要是利用明末清初胡震亨 (1569—1645)所編《唐音統簽》和季振宜 (1630—1674)所編《唐詩》的成果。而季、胡二人的唐詩學在王含光時代就已經大行于世了。由此上溯,元代出現辛文房的《唐才子傳》,明代高棅的《唐詩品匯》,李攀龍的《唐詩選》以及鐘惺、譚元春的《唐詩歸》⑤,這說明在元明清三朝,唐詩的地位日漸其隆。劉勰在《文心雕龍·時序》里說“文變染乎世情”,所以說王含光學唐不能僅僅看做是他的個人行為,而是一個時代的思潮。有一位比王含光略晚的唐詩學大家王堯衢 (今江蘇蘇州人,生活在康雍年間)說:“詩至唐而諸體皆備。唐以后至今,皆本唐詩以為指歸。”⑥能夠集中代表唐詩的當然是杜甫,另一位比王含光略晚的文學理論批評家葉燮 (1627—1703)說得好:“杜甫之詩,包源流,綜正變。自甫以前,如漢魏之渾樸古雅,六朝之藻麗秾纖,淡遠韶秀,甫詩無一不備。然出于甫,皆甫之詩,無一字句為前人之詩也。……自甫以后,……而甫無一不為之開先。”⑦從宋代以后,中國文學史上宗杜大家歷歷可數。明代中期到清代初期之間的楊慎、王嗣奭、盧世氵隺、沈德潛、朱鶴齡、浦起龍等均是注杜大家。一般而言,唐后歷史上每逢動亂的年代,詩人們都會想起杜甫。王含光生活在明清易代之際,宗杜自有其宏大深厚的歷史背景。
王含光作詩學習“詩圣”杜甫,有著多方面的原因。
王含光生逢明清易代之際,親歷兵燹,可謂世極迍邅,文學蓬轉。杜甫生活在盛唐轉衰的時代,經歷了“安史之亂”,并且在“安史之亂”中,有被亂軍擄入長安且又逃出的經歷。這段經歷給杜甫的生活增添了一些重要的內容,他為此也有一定數量的詩歌創作,而這些作品無論在質量上還是內容上,都達到了思想性和藝術性的高度統一。論者以為這是他創作生涯中的一個頂峰。王含光也有被擄脅的經歷。崇禎十七年 (1644)正月,李自成的武裝力量在向北京進發的途中經過臨猗縣,王含光及其叔父王巖楨被虜至絳州 (今新絳縣),逼之納餉,幾蹈不測。經鄉人數千匍匐二百里呼救得免。六月,李自成軍敗,復過縣西走,脅王含光叔侄入陜,并準備任職。含光用“毒藥毀面,喑不出聲”,此事乃緩。后王含光叔侄趁機逃脫,至十月返家。同樣被擄至長安的經歷一定能夠讓王含光對杜甫產生強烈的共鳴,這是王含光學習杜甫的一個重要原因。王含光關于自己這段經歷的詩歌有《堡居》二首、《雍州吟》八首等兵亂詩,或五言,或七言,俱是佳構。
王含光有著良好的家學,祖父王國瑚(1554—1634),明萬歷二十年 (1592)年進士,初授行人。父親王春楨(1580—1612),明萬歷三十五年丁未(1607)進士,次年授行人司行人。王含光,明崇禎四年辛未 (1631)進士,崇禎六年授行人司行人。王氏家族三世進士出身,并且在明代晚期官行人,由此可以推想這個家族對于明朝一定有著強烈的感情,這也應該是王氏家族忠君思想形成的基礎和結果。行人皆長于辭令,這說明王氏家族的語言天賦極佳。王含光的家學有自,也同杜甫相似。杜甫在《進雕賦表》中說: “自先君恕、預以降,奉儒守官,未墜素業。”又《贈蜀僧閭丘》云:“吾祖詩冠古。”杜甫的十三代世祖杜預是西晉大司馬、研究《春秋左氏傳》的著名學者,杜甫的祖父杜審言是武則天朝著名的詩人。所以杜甫“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的心得與境界也是得益于家學。
擁有極好的家學,再加上后天的勤奮,王含光與杜甫二人都是自幼秀出。杜甫“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九齡書大字,有作成一囊”(《壯游》)。王含光“九歲善屬文,十歲辯音韻”。從二人的自述我們看到他們在文學上的早慧。王含光“歸田后,閉戶批閱,自經史百家以至浮屠老子,天文地理,書畫醫卜,罔不究集精微,考其得失,雖專家不逮也”(王錫鉞《伯祖按察公家傳》)⑧。二十三年潛心學術,必定淹有古今。這為王含光學習杜甫提供了一個非常好的基礎條件。
王含光與杜甫都曾面臨過仕與隱的選擇。王含光初涉政壇時年28歲,官明代行人司行人,以后歷任明代吏部驗封司主事、禮部儀制司員外郎,又清朝禮部郎中、吏部考功司郎中、吏部文選司郎中、光祿寺丞、光祿寺少卿、太仆寺少卿、河南按察使。杜甫初涉官場時年44歲,唐玄宗天寶十四載 (755)十月為河西尉,后改右衛率府胄曹參軍;“安史之亂”后被唐肅宗任命為左拾遺,不久因上疏營救房琯而被貶為華州司功參軍,后棄官。晚年在成都被嚴武保舉為檢校工部員外郎。這樣看來王含光的政治生涯比杜甫豐富曲折,官階也高得多。但是二人都有為官棄官歸隱田野林泉的經歷,王含光在清順治十六年己亥致仕,時年54歲。杜甫是在48歲時棄官,“關輔饑,輒棄官去,客秦州,負薪采橡栗自給。流落劍南,結廬成都西郭”(《新唐書·杜甫傳》)。因為在生活上有著這種相似的經歷,所以王、杜二人在蕭散閑逸詩風上也有著相通之處。
疊音詞的妙處是富有情味,讓人感到余香滿口。今人楊義認為疊字的快感是杜詩的一種語句方式,并引范晞文《對床夜話》說: “雙字用于五言,視七言為難,蓋一聯十字耳,茍輕易放過,則何所取也。老杜雖不以此見工,然亦每加之意焉。觀其‘納納乾坤大,行行郡國邀’。不用納納,則不足以見乾坤之大;不用行行,則不足以見道路之遠。……”⑨楊義認為杜甫律詩的疊字方式有連疊、隔疊、錯綜疊之分。以此來考察王詩,也有這種有意識的修辭,比如五律中的連疊有“林屋深深見,灘河細細分” (《吳王砦》)。七律中的連疊如“忽過陌頭塵滾滾,何來家口挽搖搖”(《秋興》其三),“颯颯驚風驅野馬,戔戔枯草臥天狼”(《秋興》其四),“蒲柳微霜秋淡淡,蒹葭積水晚蒼蒼”(《秋日喜陰子見訪于王官》)。隔疊與錯綜疊在王詩中也有例證,七律多于五律。
王含光作有數量較多的排律和組詩。如五排《游西岳》、七律《秋興》八首、《雍州吟》十首、《雜感》六首等等,不一而足。排律的寫作難度較大,“七言排律,作者罕傳。即五言排律,亦罕傳于中唐以后”。⑩何謂排律?格律詩包括律詩和絕句,被稱為近體詩或今體詩,在句法、用韻、平仄上與古體詩都有區別。其中在句法上,近體只有五言、七言兩種,律詩規定為八句,絕句規定為四句,多于八句的為排律,也叫長律。杜甫是創作排律和組詩的大家。據浦起龍《讀杜心解》,杜詩中的排律有五言排律117首,七言排律8首。這樣看來,律詩占杜甫詩歌的55%,而排律占律詩的14%,占全部詩歌的7%。“杜甫律詩的成就,首先在于擴大了律詩的表現范圍。他不僅以律詩寫應酬、詠懷、羈旅、宴游,以及寫山水,而且用律詩寫時事。……為擴大律詩的表現力,他以組詩的形式,表現一些較難表現、較寬泛的內容,五律和七律都有這樣的組詩。五律中的《秦州雜詩二十首》是一例。……杜甫以律詩寫組詩最為成功的,是七律,如《詠懷古跡五首》、《諸將五首》,特別是《秋興八首》,可以說是杜甫律詩中的登峰造極之作”。11
杜甫詩歌的“詩史”性質已是不刊之論,而王含光的詩學成就也有史詩性。其史詩性的突出表現就是真實地反映了甲申之變,如《橋梓篇》:“甲申寎月都城破,軒轅乘龍三鼎播。鬼車晝叫天日昏,血流成渠尸橫臥。……”《堡居》其一曰:“介馬沖城過,攜家入砦居。露天聊積粟,穴地且藏書。……”其二曰:“寇去城空在,驚魂不可呼。春林巢燕雀,廢宅臥狼狐。……”這些詩歌真實地記錄了李自成起義時義軍洗掠村莊的情景。歷來的農民起義軍都被封建士大夫誣為“賊寇”,我們不能超越歷史條件過高地要求王含光,他自己也有著時代和階級的局限。除了甲申之變,還有一些歷史鏡頭被王含光攝入詩歌,如清代定鼎北京之后所作《己丑聞里中亂起》。王含光的這些詩歌為后人留下了難得的史料,他把歷史以文學的形式記錄下來,同時還具有了證史、補史的功能。
在中國文學史上,有許多大家都有借題創作的歷史,比如李白、杜甫、王維、李賀等,擬作也是文學訓練的一種重要形式。但是,在王含光之前的借題創作,都是借古樂府之題,沒有借近體詩題目的。所以說,借用律詩題目,在中國文學史上是一個嶄新的現象,這個現象目前僅見于王含光。借題創作需要作者逞才使氣,在限制中顯示作者的本領。借用杜甫詩題,是王含光宗杜的一個表現,也是其境界的一種追求。前面所講王含光仿杜詩作《秋興》,可謂香象渡河。又有《早朝》,亦是仿杜,其詩曰: “嚴霄高閣漏初稀,洞案爐煙護紫微。日月雙扶龍袞出,旌旗齊作鳳儀飛。欣隨拜舞同鳴佩,儼見憂勤在拱衣。世列清班慚獻納,愿編金鑒報黃扉。”詩題顯然借用杜甫等人的《早朝》12,這是詩人在生活中遇到了與古人相同的創作題材,激發了創作靈感。又如其《三月久旱夜坐聞雨志喜》,借用了杜甫的《春夜喜雨》。諸如此類,我們可以認為這種借題是隔代而和。
王含光作有《秋興》八首,詩題下自注曰“庚子作”。據寧新杰先生《王含光年表》,《秋興》八首作于順治十七年庚子 (1660)秋,公時年55歲。
仇兆鰲注杜甫《秋興》八首引錢謙益箋注曰:“潘岳有《秋興賦》,遂以名篇。”又引清朝吳見思《杜詩論文》說:“秋興者,遇秋而遣興也,故八首寫秋字意少,興字意多。”13杜甫的《秋興》八首觀者向來評價極高,如仇兆鰲引黃生《杜工部詩說》曰:“杜公七律當以《秋興》為裘領,乃公一生心神結聚之所作也。”14馬茂元先生以為:“《秋興》,因秋而發興。此詩以身居巫峽,心念長安為線索,抒寫遭逢兵亂,留滯他鄉的客中秋感,于凄清哀怨之中,具有沉雄博麗的意境。八首脈絡貫通,首尾呼應,組織嚴密,格律精工,是杜甫晚年律體詩的代表作。”15后人雖極力推崇,卻因望而生畏而無人敢于問津此題,王含光是大膽模擬杜甫《秋興》的第一人。
王含光詩中有些句子以杜甫為典,如《雍州吟》其七“少陵莫漫吞聲哭,蜀馭西旋自盛唐”,典實來自杜甫《哀江頭》“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又王含光《秋興》其一“應知發短不勝簪”句,化用杜甫《春望》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送陰太峰歸里》“抗言劉向功名薄,去國虞卿心事閑”,化用杜甫《秋興》八首其三“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還有一類是使用杜甫用過的典故,比如《漢書·鄭崇傳》:“哀帝擢為尚書仆射,數求見諍爭,上初納用之。每見曳革履,上笑曰:‘我識鄭尚書履聲。’”后代以此美稱諫官。杜甫有詩《八哀詩·贈左仆射鄭國公嚴公武》:“京兆空柳色,尚書無履聲。”王含光《秋興》八首其七: “曳履鄭崇心似水。”
關于杜甫律詩的成就,杜甫自己曾自豪地說: “思飄云物動,律中鬼神驚。”(杜甫《敬贈鄭諫議十韻》)王含光宗杜在詩歌氣象、格調上確實也達到了一定的境界。《吟壇辯體》云:“七言律始于唐,故詩家謂之近體。而名以律者,為其嚴整難犯也。”應該說,王含光對于律詩的這種觀點代表了明清之際那個時代的詩學觀念,比如王堯衢在《古、唐詩合解·凡例》中說:“謂之律者,如法律森嚴,一字不可茍且也。”今人韓成武先生認為,“杜甫對近體詩聲律的建構,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探索出一種新型的五言拗救句式,形成了一種新的‘變格律句’;二是創制了一種新型的七言拗救句式;即后人所說的‘丁卯句法’;三是使七律這種詩體得以成熟。”16王含光在《吟壇辯體》里面把唐詩分正、變、拗三體,引證多用杜詩。但他不同意胡仔認為拗體出于杜甫的說法,同時大膽地指出杜律在拗救上也有“尺璧之瑕”。王含光指出杜律之瑕并非妄語,因為他對于杜詩的版本非常熟悉,同時他的詩學造詣也達到了一個極致。王含光用批判的眼光來看待杜詩,宗杜不惟杜,這種科學的精神是非常可貴的。
王含光在律詩上因為自己詩學的自覺與錘煉取得了卓越的成就,但是文學史上對他的研究卻是一片空白,從清代王夫之等人的《清詩話》,到建國以后諸多的文學通史與明清斷代文學史著作,抑或傅如一主編《山西文學史》、《山西文學大系》等地方文學史專書都沒有給予王含光一席之地。山西省臨猗縣地方志辦退下來的寧新杰老先生和同仁們近年來孜孜不倦地投入了王含光研究,這是值得肯定的。今天應該給予王含光以應有的歷史評價了。因為對于王含光的研究至少具有三個方面的意義,一是深化細化河東文化研究,二是充實豐富中國明清文學史,三是拓展杜甫詩學的范疇和領域。具備了這三種研究意義,王含光的研究就提到日程上來了。
注釋:
①②③ 寧新杰主編《王含光詩學初探》,山西出版集團山西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附錄二第21頁。
④ 韓成武《杜詩藝譚》,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版,第140頁。
⑤ 關于唐詩在明代的傳播接受情況,可參查清華《明代唐詩接受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
⑥ 清王堯衢注,單小青、詹福瑞點校《唐詩合解箋注》,河北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凡例,第3頁。
⑦ 清葉燮著,霍松林校注《原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8頁。
⑧ 寧新杰主編《王含光詩學初探》,山西出版集團山西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附錄一第4頁。
⑨ 楊義《李杜詩學》,北京出版社,2002年版,第800頁。
⑩ 清王堯衢注,單小青、詹福瑞點校《唐詩合解箋注》,河北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556頁。
11 袁行霈主編《中國文學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236頁。
12 杜甫、王維、賈至、岑參同題唱和所作詩題為杜甫《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王維《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賈至《早朝大明宮》、岑參《奉和中書舍人賈至早朝大明宮》。
13 14 清仇兆鰲《杜詩詳注》,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1484頁。
15 朱東潤主編《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35頁。
16 韓成武《杜詩藝譚》,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0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