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毅
(安慶師范學院人文與社會學院,安徽安慶 246011)
李則綱(1892—1977),安徽省桐城人,歷史學家,一生筆耕不輟,學術成果豐碩,著有《史學通論》、《安徽歷史述要》、《中國文化史》、《始祖的誕生與圖騰》等。
李則綱早年做過中學教師,后投筆從戎,在武漢國民革命軍總政治部任秘書,大革命失敗后,又重執教鞭,1928年開始在上海暨南大學、中國公學任教,1932年“一·二八”事變爆發,兩校均遭日寇破壞,李則綱又來到當時位于安徽省府安慶的省立安徽大學擔任教職,講授國文與歷史。
李則綱在上海中國公學時主講 “史學通論”課程,來省立安徽大學后繼續講授這一課程。1935年,李則綱將“史學通論”一課的講義編撰成書,由上海商務印書館作為“史地小叢書”之一出版,是為《史學通論》。
20世紀初,梁啟超倡導的中國“新史學”思潮影響深遠,但“五·四”運動之前,處于初起階段的“新史學”還是著重于對中國傳統史學進行批判,破壞多于建設。受不斷大量涌入的西方史學理論的影響,中國史學界的自覺意識也不斷增強,進一步加快了由傳統史學向近代史學的轉型。“史學界不再限于泛泛的歷史觀的討論,而著重于踐行西方的理論和方法,開始利用自然科學和其他人文學科的最新成果進行廣泛的具體研究,進而創造了自己的理論和方法。”[1]其時,中國史學界對于西方各種新的史學理論和方法,也經歷了一個由盲從到批判接受再到自主創造闡發的過程。到20世紀30年代,在吸收西方史學理論和方法的基礎之上,中國史學界出現了一次史學理論研究的高潮,翻譯、編撰出版了許多具有總結性、概述性的史學理論著作,李則綱《史學通論》正是這一史學理論研究高潮時期的產物,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當時中國史學理論研究的水平。
在20世紀30年代的史學理論研究高潮中,對于史學理論的認識也直接反映到歷史教育之中。這一時期的許多史學理論著作本身就是中學或大學的歷史教科書,如羅元鯤的《史學概要》、楊鴻烈的《史學通論》等,其他許多史學理論著作也都不同程度地談到了歷史教育問題。李則綱的《史學通論》是在他教授同名課程的講義基礎上補正改就的,可以說《史學通論》其實也是一本歷史教科書。李則綱在書中論述對史學理論的認識,也必然反映到他的歷史教育思想之中。
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史學而非歷史的問題得到了空前的重視。在歷史教育中,史學的地位得以凸顯[2]。在此背景下,歷史教育思想必然受到對于史學本身認識的影響,對于史學的認識不同,尤其是對史學功能的認識不同,也就必然會產生不同的歷史教育思想。闡述李則綱在《史學通論》中體現的歷史教育思想,可以先從他對于史學功能的認識開始。
(一)對傳統史學功能的批判反省。李則綱對史學功能的認識,從對傳統史學功能的批判反省開始。因受西方史學思想影響,李則綱對傳統史學功能進行批判的主要武器就是西方史學理論,尤其是美國著名的實用主義史學家魯濱遜的思想。
李則綱將“舊史家所承認歷史的功效”即傳統史學功能總結為 “把歷史當作一種垂訓”[3]148,“明鏡所以照形,觀古所以知今”。李則綱在書中說道:“無論是中國的史家,外國的史家,在古代都有以過去的事情,做現代的鑒戒主張。”[3]149指出傳統史家記述歷史是為了教育指導后人。但李則綱立即運用進化史觀的思想,對傳統史學的“垂訓”功能進行了批判:“人類的狀況變化,一個一個的時代不同,他們想拿過去的經驗,來解決現代的問題,是認自古迄今,人類的狀況始終是一致的。所以前人的陳跡,可以永久為后人的先例。這是把時代看作一個永恒靜止的狀態,是多么一件錯誤的事呢。”[3]149顯然,李則綱對傳統史學那種照搬歷史硬套現在的舊觀點是反對的,因為歷史是不斷向前發展的,把“時代看作一個永恒靜止的狀態”是錯誤的。在這里,李則綱已經清醒地認識到,并指出傳統史學功能在處理歷史與現實的關系上,是“想拿過去的經驗,來解決現代的問題”,這實際是一種“厚古薄今”的倒退歷史觀,以為“前人的陳跡,可以永久為后人的先例”,就是以歷史壓倒現實,傳統史學這種對歷史與現實關系的處理是錯誤的。
李則綱認為,舊史家把史學功能當作是一種“勸懲”,認為史學具有“極偉大的懲勸作用”[3]149,還把史學當作“辯護的資料”[3]149。 李則綱對于傳統史學的“辯護”功能是尤其反對的,他在《史學通論》中指出,“舊有史家,率有偏袒,用史實以為政治宗教哲學等參政之資”[3]150,這樣做就是把史學當作是“攻守之武庫,抉擇史料以達其目的,不合者則壓抑,棄置,或加以誣蔑焉”[3]150,這無疑違背了史學最根本的“求真”屬性。
李則綱還提到了西方傳統史學對于史學功能的認識,他在書中將19世紀中葉以前歐洲史學家所認識的歷史功效總結了兩點,這和魯濱遜在《新史學》一書中總結的相近,可以說是對魯濱遜觀點的接納。李則綱在書中指出,歐洲舊史家對于史學功能的認識,一是“把歷史當作娛樂用的”,一是“把歷史當作特殊事件的紀錄”[3]150。 這兩種功能雖然可以“娛樂我們的情緒,滿足我們的幻想”,但 “人類的記憶力是有限,歷史的工(功)用就是彌補這種記憶力的缺陷”[3]150,但畢竟這不是史學最主要的功能。
(二)對史學功能的重新闡發。李則綱在對傳統史學功能進行批判之后,在《史學通論》中總結說,“在新史學的傾向中,他們認歷史的功用,不是給人類的鑒戒和懲勸,也不是供人們的娛樂,亦非獨紀錄特殊的事實”[3]150,很明顯受到了魯濱遜實用主義史學影響。魯濱遜認為,正是現實生活的需要,以及參與社會改革事業的需要才是促使人們去研究歷史的主要原因,[4]強調史學為現實社會服務的功能。李則綱在接受魯濱遜這一觀點的基礎上,論述了他對史學功能的認識,“史學的功用,僅為一種純凈簡潔的知識,由這種知識,可以幫助吾人明白社會的變革和現在的狀況”[3]150,他甚至還在書中引用魯濱遜的話:“我們要研究歷史,并不是因為過去的可以給我們種種教訓,實在因為我們可以根據歷史的知識來明白現在的問題。”[3]151
在魯濱遜的觀點影響下,李則綱認識到傳統史學功能顛倒了歷史與現實的關系,并正確地指出“根據歷史的知識,來明白現在的問題,這就是新史學對于歷史的功效的解釋”,是“側重在現在問題”[3]151,端正了對于歷史與現實關系的認識。李則綱抓住對史學功能認識中如何如處理歷史與現實關系這一個關鍵點,重新闡發了對于史學功能的認識,則對于進行歷史教育的目的也就會有一個新的認識。
在新史學思潮的影響下,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史學界已認識到傳統史學將歷史與現實的關系主要限于政治領域,忽略了與人們生活密切相關的方面。五四運動以來的民主思潮又促使中國史學界認識到了人民大眾在歷史中的作用,對于史學功能的認識,表現出走向普通民眾、貼近民眾生活的新特點,史學功能中以往被傳統史學所忽視的在人生方面的作用就得以凸顯。其時,許多史家都已清醒地認識到,“只有通過歷史對人的教育這一環節,使人們樹立積極向上的人生觀,具有各種知識和能力,最終才能達到推動社會進步和文明進化的目的”[4]。李則綱認為,史學的功能應側重于現實的問題,從史學對于人生作用這一角度闡述了自己的歷史教育思想,他在《史學通論》專門設立了“歷史學與現代的人生”一章論及此問題。在這一問題的論述上,李則綱受李大釗歷史教育思想的影響較大。
(一)歷史教育可以增進人們的科學精神。新文化運動舉起的“科學”大旗,影響深遠,隨著“科學”的地位在中國不斷提升,追求科學精神已經泛化到人生、社會、知識等各個領域。對于科學精神的解釋,李則綱在《史學通論》中引用李大釗《史學要論》:“所謂科學的態度,有二要點:一為尊疑,一為重據。史學家即以此二者為可寶貴的信條。凡遇一種材料,必要懷疑他,批評他,選擇他,找他的確定的證據;有了確實的證據,然后對于此等事實,方能置信;根據這確有證據的事實所編成的紀錄,所說明的理法,才算比較的近于真理,比較的可信。凡學都所以求真,而歷史為尤然。 ”[3]162李則綱認為史學因有“求真”的要求而同樣具備科學的精神,“唯以求真的態度,作踏實的功夫,這是科學的精神,也就是史學的精神”[3]162,人們接受史學教育,這種求真的科學精神也就“熏陶漸漬,深入于人心”[3]162,必然會使人“造成一種認真的習性,凡事都要腳踏實地去做,不馳于空想,不騖于虛聲”[3]162。所以,李則綱認為“史學對于人類科學精神的培養”,是大有“補助”的[3]162。
(二)歷史教育可以幫助樹立正確的人生觀。李則綱認為,“歷史學是決定我們人生觀的指南”[3]164,指出史學對于人生觀的形成起著重要作用。他指出,“我們現在認定歷史的活動,是進步的,我們的人生觀,當然亦是肯定的樂觀的”[3]165,通過正確的歷史教育可以幫助人們樹立樂觀向上的正確人生觀。為說明這一問題,他又引用了李大釗《史學要論》:“歷史的進路,縱然有時一盛一衰、一衰一盛的作螺旋狀的運動,但此亦是循環著前進的,上升的,不是循環著停滯的,亦不是循環著逆反的、退落的。這樣子給我們以一個進步的世界觀。我們既認定世界是進步的,我們在此進步的世界中,歷史中,即不應該悲觀,不應該拜古,只應該歡天喜地的在這只容一趟過的大陸上向前行走,前途有我們的光明,將來有我們的黃金的世界。這是現代史學給我們樂天努進的人生觀。”[3]165李則綱正確地認識到歷史教育對于樹立人生觀的作用。必須指出的是,李大釗在這里所說的“現代史學”其實指的是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史學,李則綱闡述歷史教育思想,對史學以及史學功能的認識仍沒有超出新史學的范疇,他在這里引用李大釗屬于馬克思主義史學范疇的相關認識,只是看到了兩派史學都有促進樹立樂觀積極的人生觀這一共同之處,而并未看到新史學進化史觀和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在對認識“歷史前進”這一問題上的本質區別。誠然,李則綱在《史學通論》中也談到了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如對經濟在歷史中的作用有所認識,但畢竟有限,在這里就很明顯地表現出來了。
李則綱是一名歷史學家,但作為一名長期在教學一線的歷史教師,他在重視歷史研究的同時,同樣給予具體的歷史教學以足夠的重視,將教學看作是與研究工作同等重要的事情。在長期進行史學研究和教學的實踐中,他總結了許多學習歷史的具體方法,在《史學通論》中,他也專門談到了這一問題。
(一)對系統化學習方法的認識。李則綱認為學習歷史要有系統化的學習方法。在《史學通論》中,李則綱提倡史學研究要有開放的研究思維,打破歷史學與其他學科之間的封閉,將“真為歷史學所需要”的學科成果也應用到史學中來。“歷史學有所進步,必須有其他學科的互助”[3]81,學習歷史,要借助其他學科,要學好其他學科。這種系統化的學習方法,在今天的歷史教學中也具有很重要的借鑒價值。
(二)學習歷史的具體方法和原則。李則綱在《史學通論》的最后專門設立“怎樣讀史論史與著史”一章,第一節“怎樣去讀史”論述了怎樣去學習歷史的具體方法和原則,李則綱一共總結了5點:
1.“要決定自己的目的”。在胡適提倡的實用主義教育思想影響下,李則綱指出,閱讀史書之前,“必須將我們自己所要求的是什么決定了”[3]175,要帶著目的去學習歷史。要求讀者根據自己不同的要求,去選擇讀史書的方法,因為“成為一個普通的讀者”和“欲成為歷史學家”之間,讀史的目的不同,則讀史時的“注意點”也就會不同[3]175。
2.“要選擇書籍”。讀史的目的確定之后,就要“視讀者的目的所在”,選擇不同的史籍進行閱讀。至于具體怎樣選擇史籍,李則綱提出了5條原則:(1)“所讀的書,不得偏重文辭,必須注意其實質,即其書誣妄之處少,而信實之處多,以免為書所欺”;(2)“所讀之書,必須對于自己所需要的材料,比其他的書豐富,以免時間虛度”;(3)“所讀之書,必為著者原本,以求得史實的真面,不可圖閱讀便易,取刪削之本”;(4)“所讀之書,宜為校注精審之本,以免對于史文多費解釋的心力”;(5)“對于自己所欲探討之史實,關于同類之書,必須多閱數種,甚至求至外國文書,以資參稽互校”。[3]175-176
3.“要注意譜表和擬構譜表”。李則綱批判了對史籍中圖表作用比較輕視的現象,并指出圖表有三大作用:(1)“可以易于得到簡括明顯的史的過程”;(2)“可以易于得到精確的史的比較”;(3)“易于從數字中得到史的精細詳密的活動”。李則綱認為在讀史的過程中,不但要注意史書中已有的圖表,而且還要“能隨時制造譜表”,以便能更清晰地閱讀史書。[3]177
4.“要有批評的精神”。李則綱在書中闡述“歷史學是什么”這一問題時,正確地指出,作為認識客體的歷史與作為本體的歷史或曰歷史事實之間的區別,認識到史料或史籍與客觀的歷史事實之間并不是等同的。他認為人們在閱讀史書學習歷史的時候,一定要有“批評的精神”,他在《史學通論》中指出,“以歷史留給人群的事實,縱號稱良史信史,也難免可以致疑之處”,“必須拿出我們批評的精神來,方不致為呆板的陳編所束縛”[3]178。
5.“要有發現的智力”。李則綱認為不但要在面對“歷史已供給我們的材料”的時候有“批評的精神”,更要“從歷史里所未備的動作,射出我們犀銳的目光”,“有發現的智力”,就是“不能僅僅復習幾條歷史學上的規律,或幾件歷史上的大事,我們要發揮我們的智力,來發現前人之所未發”[3]179。
李則綱歷史研究與歷史教學并重,其歷史教育思想自然受到自己史學理論思想的影響。他強調史學為現實服務,并超越中國傳統史學“鑒戒”功能,認為通過歷史教育可以增進人們的科學精神,幫助人們樹立正確的世界觀。這種歷史教育思想不僅因結合當時史學理論認識而具有非常強的時代性,對于今天的歷史教育仍具有一定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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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則綱.史學通論[M].上海:商務印書館,1935.
[4]劉俐娜.五四時期學者對史學功能的認識[J].歷史研究,1996,(3):82-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