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xù)小強
《白草地》載于2010年《收獲》第2期,并于2010年底榮登中國小說學會短篇小說年度排行榜。《名作欣賞》雜志2010年第6期轉載過這篇小說,當時印象就很不一般,最近我又重讀了若干遍,覺得這篇小說還是頗有些趣味在里頭。
如果你讀過,你一定會由小說想到很多,而且,這些大多與我們目前的現實生活相關,或許,在你的內心深處,還會涌起那么一點很有必要的感傷……
婚外情,失業(yè),淘寶網,房價,房奴,訂單,sales,金融危機,裁員,業(yè)績,美金,國外度假,國際品牌,通貨膨脹,Louis Vuitton,文化圈,K歌,海龜,私單,紅酒……諸如此類的“熱詞”,如果愿意下功夫整理,一個都市生活的清單,將會擺在我們的面前。為了這些詞語的光芒,我們如飛蛾撲火義無反顧,獨自喝下一杯又一杯欲望、榮耀、挫敗、悲情種種調制的雞尾酒。這些散發(fā)著疼痛光芒的“熱詞”,對于一個小說寫作者而言,其意味卻不僅僅是世俗生活的掙扎或奮斗,而更多一種精神的挑戰(zhàn)和美學的突圍。
不是特別的例外,一個小說總是要講一點故事的。《白草地》的故事梗概大抵如下:
“我”叫武仲冬,三十郎當,已婚,外企銷售,家有良妻藍圖,外有情人瑪雅,情感中間地帶是一個叫多麗的多情女子,像每一個年輕人一樣,“我”焦灼于當下生活必須要焦灼的一切東西;一切應當焦灼的焦灼之中,職位與薪酬的“維穩(wěn)”是關鍵,是主線,也正是因為這一關鍵與主線的脆弱與難于平衡,“我”時常處于沮喪與無力的狀態(tài);“我”沒有玩世不恭,像對待妻子一樣對待妻子,像對待情人一樣對待情人,像對待伙伴一樣對多麗充滿溫情,像對待救命稻草一樣對待工作;最后,當小說寫作者盛可以吹響終場哨時,“我”承認自己“輸”了,輸得不能說徹徹底底,但輸得很糾結很給力:“我”發(fā)現了良妻與情人之間或許存在的秘密,“我”更發(fā)現了良妻那杯白水溫情背后的算計,懷著憂傷,“我”第二次發(fā)現并穿過了一片白草地,“我”的小說之旅宣告結束。
在小說家是不是故事大王這個問題上,我持一種否定的判斷。當然,這個判斷必須要有時間的前提。互聯(lián)網,就目前來看,可以說是人類一個極其偉大的發(fā)明,它開創(chuàng)了人類文明一個新的時代,它的出現,掀開了人類文明新的歷史。如果以互聯(lián)網為界,將互聯(lián)網之前的歷史稱為史前時代的話,那么將故事大王的榮譽稱號授予小說家,小說家應是當之無愧。但是,當互聯(lián)網出現之后,我想小說家頂多能算上半個故事能手。
以《白草地》為名的“我”的故事,別說放到互聯(lián)網上,就是登在街頭小報中,這個故事也算不上搶眼。但這個故事經過小說家盛可以的加工,被植入了小說中,變成了小說的一部分,卻超過了一個單純的故事能夠帶給我們的快感。
這就是小說和故事的不同。好的小說,恐怕對故事的依賴性是很低的。它依賴什么?依賴“說”。關于這個“說”,有專門的文學術語,叫“敘事”,關于“敘事”,還有專門的學問,叫“敘事學”。中國當代批評家,吸收了西方文論大量的精華,對此又有新的發(fā)揮,由此衍生出文革敘事、日常敘事、歷史敘事等等。表面上看,解決了“敘事”的問題,但深究起來,我們的“敘事”大抵和“題材”的概念有著驚人的同似。一時半會兒真是沒法子說清楚。事實上,所謂“敘事”與“敘事學”大抵是一門純而又純的學問,和我們的義理考據辭章差不多。如果非要以這樣子的方式方法研究我們的小說,對批評家是一種摧殘,對讀者是一種折磨,對小說創(chuàng)作者則是一種打擊。我的關注點不在于此。我所關注的是,故事也是很講究敘事的,為什么小說能夠通過敘事將一個故事“包裝”為小說,而達到一個故事所不能達到的效果。
任何一個小說家,我想沒有特別的例外,他寫下小說的第一個字之后,都想的是,我所寫的是一個小說,而不是一個故事,我是在寫小說,而不是在講故事。這雖然只是一個想法,或者說心理的預期與暗示,但這個非常重要,這是一個根本的觀念性的問題。“敘事”的不同,不在于“敘事學”研究的深淺、寬窄,而根本在于創(chuàng)作者觀念的不同。于是,在一個小說寫作者準備要寫出小說的那一刻起,事實上“敘事”已經開始了。因此,“敘事”源于觀念。在觀念上,小說不僅是要講故事,而故事是一定要講故事的。所以,在此意義上,我想任何一個小說都是有主題先行的嫌疑的。
《白草地》可能源于一種我們對現代情感生活的絕望,或者,更準確一點講,是作者盛可以對現代都市情感生活的絕望。觀念,往往是朦朧的陌生的,甚或是飄渺的,而生活卻是實實在在的。由觀念到生活,是小說敘事所必要走的極為痛苦的一段路程。武仲冬,藍圖,瑪雅,多麗,在小說的第一節(jié)里全部跳了出來,踩著各自的節(jié)拍,不,是踩著武仲冬的節(jié)拍。在這其中,“我”和瑪雅的交往是主要的,沒有瑪雅,“我”的形象塑造會變得蒼白很多,也必須有瑪雅,“敘事”才有了一個較為清晰的主線。這也是瑪雅的身份決定的。如果以“我”的口吻說出這一段以“白草地”為名的傷心往事,老婆藍圖肯定不是一個最好的選擇,選擇多麗,不是一個最壞的選擇,但卻是一個最難的選擇。而且,從實際的效果來看,瑪雅的迷離玄機遠比老婆藍圖的杯水陰謀要恐怖得多。
套用流行批評話語,盛可以選擇的是一種都市敘事。當然,按照我們剛才的那種理解,《白草地》可以被稱之為一篇都市小說。大概在世紀末前后,關于都市小說,從創(chuàng)作到批評界,是頗為熱鬧了一陣子的。現在回過頭來再看,我為那些勇敢的表白感到興奮而無言。而對《白草地》,我卻是懷有一種別樣的敬意。《白草地》促使我思考這樣一個問題,即什么是都市小說。如果一篇小說徒具都市生活的形式外殼,而了無都市生活的情感與精神,我想是難以稱其為都市小說的。在《白草地》中,那些我們所列舉的熱詞,并不僅僅是生硬的詞語,它在“我”的口中,“我”的想象中,“我”的心里,“我”的腦海深處,甚至,就是“我”的一次又一次的行動,盛可以所鋪造的那種小說的氛圍,“我”的那種熱烈而絕望、興奮而無奈的情緒,被抽取出來,泡在了語言的福爾馬林中,與我們的生活如此之近,我們的觀瞻于是不能無動于衷。
有論者將盛可以歸為女權主義之類,對于《白草地》這篇也未能例外。如果非要以女權主義的姿態(tài)來解讀這篇小說,當然也是可以的。比如,以男性之“我”為第一人稱敘事,或許才更能全面而深刻地展現一個現代都市男青年的丑惡的靈魂、玩世不恭的情感態(tài)度、無恥之極的婚姻觀。可小說的倫理,畢竟不完全是現實生活的道德律,而權與不權,也決然不是判斷一個作家好壞、小說成功與否的標尺。每個人都有愛的權利,不愛的權利,擁有的權利與放棄的權利,最起碼都有想象的權利。盛可以之于異性之“我”,有大加撻伐的必要嗎?和一個小說的主人公叫真,我想的沒有這個必要的。我所臆測的真相,恰恰于此相反。而盛可以的深刻之處,也正在于此。
如果站在一個“權”的立場上,對“我”武仲冬的描摹未必會如此感人。在情感危機的矛盾序列中,一個男性往往天然地站在被審判的位置。我一開始也有如此的欲望,但隨著“我”自述的不斷深入,我逐漸打消了這樣的念頭。“我”丑惡嗎?“我”玩世不恭嗎?“我”可恥嗎?答案都是相反的。我甚至愛上了“我”,這個愛中間,包含著同情、理解、感傷與無可奈何。生活的真相就在于,它往往沒有真相,只有過程,只有事件,只有無可挽回;生活的邏輯性也正在于,它的無邏輯性,而只有慌不擇路、迷霧叢生,有真假而無是非。
所以以一個“權”的立場來定論《白草地》,那是太過于低估一個小說家愛的能力了。愛一個可恥的人、遭人唾罵的人,我想大概也應該是一個小說家所必須具備的超凡的能力。絕望是必然的,絕望之后是否有希望,卻值得懷疑。然而,絕望與希望之間,一個小說家的敘事,卻像極了一種幽雅的調情。
最后,我想我們可以談談這個小說的題目。關于《白草地》之“白草地”,在小說中出現了兩次,但我樂意一廂情愿地把它想得復雜一些,它難道就是一片“白草地”嗎?它當然可以就僅僅是一片白草地,哪怕它子虛烏有,純屬心理的幻象,可我倒覺得這是盛可以在小說文本之外給我們提供的一個頗富有詩意的謎語。反復猜了猜,我覺得它是一個與“床”有關的隱喻:一張白色的床,一張鋪著白色床單的白色的床,它時時刻刻,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戰(zhàn)爭準備著、準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