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欣
和現代文壇上的許多作家相比,師陀似乎有著更為強大的個性。從早年得到的“不愿與人為伍的藝術的性格”①的贊美到晚年收獲的“創作有獨自的風格,即一般不為俗流所注目,但在文學史上將永遠是堅實的存在”②的評價,師陀留給文學史最大的魅惑似乎就是他和他作品卓爾不群的風姿。
師陀創作的原鄉可以說是中原,這位河南作家出身于中原腹地并在這里度過了生命中的前二十年。“中原”支撐著他的創作,成為他獨特的對象表現世界,他也從這個獨特的對象世界出發,尋求反映社會矛盾、民族命運、時代精神的獨特角度。雖然20歲以后,他為了尋求發展離開了養育他的中原大地,但是,正如張愛玲所說“我認為文人該是園里的一棵樹,天生在那里的,根深蒂固,越往上長,眼界越寬,看得更遠,要往別處發展,也未嘗不可以,風吹了種子,播送到遠方,另生出一棵樹,可是那到底是很艱難的事”③。師陀無疑是根植于中原大地的一棵樹,別處的生活壯實了他的根須,繁茂了他的枝葉,但他創作中最具連續性和代表性的部分依然是憑借于帶著“中原特質”的文化心態、觀照視角,對中原及其所象征的藝術世界日甚一日的深入表達。
出自于對鄉土愛恨交織的復雜情感,師陀一直視中原文化為審美的出發點和精神的沉思地,在他的文學世界里,它們有著表層與深層、顯性與隱形的多維立體的表達。美國小說家赫姆林.加蘭認為:“藝術的地方色彩是文學的生命力的源泉,是文學一向獨具的特點。地方色彩可以比作一個人無窮地、不斷地涌現出來的魅力。”④師陀作品中的地方色彩是足夠鮮明的。無論是單調的曠野、寂廖的秋原、清冷的晨霧、滿城的花紅、前簾下帶小廟的主房、河岸上被催趕的長耳朵驢子這樣的風物,還是點“天燈”求子、虹廟燒香、新年祭祀、丁祭典禮、裝神扮巫、婚喪禮儀這樣的風俗,亦或是山歌民謠的對唱,鐵匠、錫匠、說書人、賣油郎、郵差先生的作為,以及家族械斗,鄰里鉤心,妻妾勃谿這樣或溫馨或殘酷的風情,都散發著濃郁的中原氣息,蘊涵著作家烙著地域文化印痕的主觀情愫。這種“中原情調”既給予異鄉人新鮮而驚奇的美學刺激,又給予同鄉人懷鄉和憶舊的美感。它令師陀的文學世界別開生面、魅力倍增。
中原文化是鄉土的,是象老實的農民一樣腳踏實地,面向現實的。植根于這片文化的師陀發展了現實主義精神和理性觀照的熱忱。那以“中原”厚土支撐著的文學世界里不但充溢著對民間大眾的生存方式和現實利益的關注和憂心,潛藏著因沉陷于浮華的城市而產生的以鄉村為“拯救”的隱微曲折的滌罪的渴望,也同樣包含著為現實所觸發的對于童年生活的懷舊情感。對師陀而言,童年的記憶是一道意識之流,伴隨著生命長河緩緩向前,它會與特定的時代和成熟的理性聯系,形成一種更為深沉的結構或潛沉或浮出于作品之中。
師陀對中原文化的把握是理性多元的,他不僅從審美的、藝術的角度,認同民間的魅力,而且也從另一方面清醒地意識到民間文化形態的封閉、落后與愚昧。中原根深蒂固的農業文明和宗法制度,使得西方先進的思想文化在經過“京海文化界”的過濾,傳入中原以后被變形或稀釋,難以撼動傳統文化的堅固堡壘。中原保持著最純粹的村莊形式和最落后的精神生態。師陀成為了這種落后文化的自覺表現者和批判者。“中原”在他的作品中不僅是空間的概念,更是文化的隱喻。他的大量文本,都是把中原作為一個自足的實體,對它的精神生態和文化生態進行全面的觀照。《果園城記》就是他通過果園城的生態困局透視出這種以宗法制為支撐,以倫理結構為機制的中原文化的深層缺陷。
正因為有了中原民間文化形態和啟蒙文化系統的互相參照,師陀的文學世界里透露出個性的力量:沒有某些作家以先驗的民間想象來承載政治激情的膚淺,師陀的魅力來自于與中原民間文化形態密切相關的價值取向和思維方式,來自于受民間文化中的地域色彩、生命追求的熏染所釋放出的審美力量,來自于在民間文化真相的考察中關于人的精神重構和提高所形成的新的觀照視角和思考深度。
師陀走上文學創作道路,離不開北平的引導。他于1931年離開中原故土,到北平尋找生活。北平是舊日的首善之區又是高等學府薈萃的文化城,北平文人更多地秉承了傳統土大夫的節操:內斂、厚重、博通古今、融匯中西,對人事有獨立的見解,對個人和民族的出路能作深度思考,堅守純文學的立場,鄙視浮躁時髦。這種嚴肅、純正的文化人格和創作態度對剛踏上文學之路的師陀有著極深的影響。我們看到,師陀在一生的創作之旅中堅持忍耐沉郁以成就藝術的精美,堅持特立獨行以成就藝術的個性,堅持博覽眾采以成就藝術的深厚,應該說源于北平的這場文化啟蒙。
王富仁曾說:“在整個20世紀的上半葉,中國的新文化主要是跨國文化界和京海文化界的文化,外省知識分子大多是到了北京、上海和國外才成為文化名人,才成為知識分子的。”⑤師陀即是如此,這個兩手空空、獨自闖蕩京城的年輕人受到了北平包容平和之風的恩澤。他常常向京派的刊物投稿。而北平文化和京派文人對師陀的影響更多的是通過批評界的引導和塑造。李健吾、朱光潛等京派批評家本著獨立、自由、公平的純正批評的原則,扶持著師陀這位在文壇剛剛嶄露頭角的后起之秀,他們的批評明晰和強化了師陀創作中那些與京派相契的特點和追求,點醒了他直面作品的蕪雜與青澀的自省意識,從此,對“美的尊嚴”和“詩的真實”的捍衛深植于作家的心靈。
雖然北平的天空時時籠罩著政治風云、時代壓力,但它千年厚土上升騰著的那股中和靜美、古典浪漫、雅致綿密、圓潤悲遠的詩情無處不在地彌漫在空氣里。它與師陀的個體性情和在時代中生成的焦灼感、緊迫感、憂患感扭結相融,互相照亮,互相浸潤,互相轉化,造成了一顆獨特厚重的靈魂。我們看到,在北平的塑形中,師陀做出了一些頗具個性的思考和選擇:他是懷著從事革命實踐的激情來到北京的,但后來卻放棄了參加實際革命運動的初衷,而專事文學創作,實現了從革命工作者向文學工作者的心理轉換;他早期創辦的刊物《尖銳》充溢著階級斗爭的疾風暴雨,發表的小說也充斥著強烈的功利訴求,而后卻沉靜下來,轉向了對故鄉景物人事的凝眸靜觀和國民精神的透視;他的文學創作屬于北平地區文學活動的一部分,但客觀品評他的作品,雖然的確有不少與京派相似的因子,但無論是在社會介入的深度,還是與民情泥土貼近的緊密度,都與京派超然物表的人生和藝術趣昧明顯不同,難以納入同一個層面。正是有著北平這樣一個厚重的文化場和典雅的文學場的塑造,才保證了師陀創作起點的高度,成熟的速度和視野的深廣度。
1936年,師陀從北平來到了上海,這是一次人生和創作的“再出發”,對他有著生活移位、創作新變的意義。
朱光潛指出:“要見出事物本身的美,我們一定要從實用世界跳開,以‘無所為而為’的精神欣賞它們本身的形象。總而言之,美和實際人生有一個距離,要見出事物本身的美,須把它擺在適當的距離之外去看。”⑥上海的生活點亮了師陀中原和北平的旅程。他發現,與摩登現代、欲望橫流的上海比起來,中原、北平有著迥然不同的文化傳統和現實環境,它們是美的,它們有穩固的道德、舒緩的時間、古老的愛情。可他也發現,中原是農村,北平也是“半農村性質”,整個中國就是一個大農村。宗法制的中原和雅致的北平在鄉土中國的大背景上竟有如此之多的重合,只有上海是一個真正的“他者”。這個“他者”再一次點燃了師陀創作的生命活力,甚至比北平對作家的催發更熱烈、更長久。它以全新的生活場景和文化氛圍觸發師陀回憶、想象、構筑民族生命的靈感,為他全面審視鄉土中國、考量民族文化提供了思維的向度和坐標。而多種文化的浸潤和碰撞又使師陀的啟蒙意識和批判理性變得更加沉郁深厚。對于師陀而言,只有當進入了上海這個真正的都市文化圈之后,他才深刻把握、感受到了鄉土文化的真實狀態,才在兩種文明的反差中找到描寫的視點和主題。中長篇小說《馬蘭》《荒野》《無望村的館主》,戲劇《大馬戲團》都是師陀在上海敞開心靈、面向鄉土的優秀之作。
現代立場的凸顯還來自于作家對西方現代思想、現代寫作技法的探索與實驗。師陀對它們的吸納部分來自熱衷于試驗西方各種新興創作方法的上海作家的文本。它們賦予了師陀文本一些動人的品質。比如,生命情欲對文本的熱烈擁抱、小資情調給文本帶來的憂傷風格、靈肉分裂的深度分析給文本帶來的吸引力和沖擊力……《果園城記》《馬蘭》《結婚》《夏侯杞》等文本都記載著師陀上海時期持續不斷的創作實驗的熱情。
其實,色彩紛呈的上海帶給作家希望和機遇的同時,更多的是一場物質和精神上的挑戰。浮躁的心理、媚俗的姿態、早產、多產的努力,一夜出名的渴望充斥著上海文壇。難怪沈從文感嘆:“作家從上海培養,實在是一種毫無希望的努力。”⑦所幸的是,師陀不在此之列。因為他是從傳統價值觀念和生活方式擺渡過來的老中國的兒女。中原、北平、上海三個不同地域的經歷,使他受著中國傳統文化、現代都市文化和西方殖民文化的交互影響。他思想解放、勇于創新,向往生命的熱烈活性,然而也老實耐苦、嚴謹自守、并不乏清雅脫俗、沉靜超越。正因如此,當上海的作家普遍“迅速的著書,一完稿便急于送出,沒有閑暇在抽斗里橫一遍豎一遍的修改”⑧的時候,他卻蝸居在象棺材一樣的“餓夫墓”中,抱無限耐性,不計歲月的為人物及故事工作、服務。上海時期,師陀在創作的人文主義使命、個體自由抒懷與政治化、商業化的夾縫中苦苦堅守,并迎來了創作生命的最高峰。然而,他上海的寫作不過是中原、北平寫作的延續、豐富與升華,是他特立獨行的氣質的進一步生成、確立與凸顯。
每一個作家都離不開特定地域的滋養,而多個地域文化經驗在一個作家身上的扭結和交流更是一筆寶貴的財富。師陀即是如此,雖然來自中原,但受京海“中心文化圈”的影響形成的對中國政治、思想的整體觀照意識,以及對多種創作方法、風格技巧的學習吸納,使他的創作在源于直接的生活體驗的基礎上,獲得了更為寬廣的視野、思想的厚度和持續發展的能力。他始終沒有加入任何團體,而是秉持自我,執著前行,在人與城的相互喻說中形成個性鮮明的行事風格和創作追求,以最適合自己個性氣質的方式成功地切入了時代與社會,實現了生命的自由表達與藝術的自由表現的完美對接。
注釋:
①劉西渭:《讀《<里門拾記>》,《文學雜志》第一卷第二期,1937年6月1日。
②樓適夷致師陀信,轉引自劉增杰:《心靈之約——友人書簡中的師陀》,《師陀全集》8,河南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580頁。
③張愛玲:《流言》,浙江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
④赫姆林.加蘭:《破碎的偶像》,見劉保端等譯《美國作家論文學》,北京三聯書店,1984年版,第84頁。
⑤王富仁:《論當代中國文化界》,《新華文摘》2002,(3)。
⑥朱光潛:《“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談美》,上海開明書店,1932年版。
⑦沈從文:《湘行散記》,北岳文藝出版社2008年版,第66頁。
⑧蘇汶:《文人在上海》,《現代》,1933年1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