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海
閱讀南翔的作品,總是讓我感到了一種對信念的執著和堅守,對歷史幽微的觸摸和反省。他曾集中筆墨創作了十幾篇有關民國系列的中短篇小說,試圖穿越激蕩的歷史的煙塵,重現生命的真實和再度凝視人性的善惡。近年來,他的創作重心又義無反顧地集中在“文革”題材上。從《1975年秋天的那片楓葉》到《伯父的遺愿》,再到這部中篇小說《老兵》(載《鐘山》,2012年第一期),南翔似乎又開始沉迷于這種對歷史的追溯。他就像一個探險者,帶著深沉的思考和博大的“野心”,緬懷那些一個個曾經風起云涌,而今已漸行漸遠的時代和個體生命的蒼茫背影。
實際上,回望80年代至今的當代文學創作,“文革敘事”一直是縈繞著許多作家內在精神和情懷的一種揮之不去的牽掛或者情結。從最初的傷痕文學、反思文學、“先鋒文學”,歷經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和世紀之交至今,許多作家,對“文革”的那段歷史,都用心地傾注了他們各自的“再解讀”。但是,我們的“文革敘事”,也許是因為政治文化制約下的創作心態和敘述基調的單一,迄今為止并沒有在世界范圍內產生更大的文學影響和精神震撼。或許正因為此,“文革”敘事在今天已經開始漸漸淡出人們的視線。正如南翔自己所說:“現在寫“文革”并不討巧,首先是不討雜志和出版社的巧。我的散文隨筆集耽誤了兩年才出版,就是因為一開始要我把十幾篇有關“文革”的散文全部拿掉。其次,是不一定討讀者的巧。”①可見,“文革敘事”在今天仍然是一個極端敏感的文學區域,每當你撥動這根琴弦的時候,都不能不掂量隱藏在其中的有關時代和歷史的巨大潛在文本。
從敘述的角度看,中篇小說《老兵》是質樸、簡潔的。南翔似乎無意花費太多的筆墨在情節的鋪排上,而是以宏大的視野將更多的關注,投向社會變革中個體生命的沉浮,探索、反思一個個小人物的命運是怎樣的受到社會政治的影響。南翔在談到自己的“文革”敘事時曾說:“60年代的人,或者70、80年代的人都可以寫那段歷史,他們可以通過資料和想象來寫。但是切身經歷過那段歷史的人去寫,心頭的那種壓抑和沉重可能要更甚一些。尤其是對人當時痛苦的心理狀況,那種被剝奪、孤獨無援和焦灼,都會貼得更近一些。所以我寫出來也許會更沉痛。”②顯然,南翔的初衷就是真實地再現那段歷史。他要用他犀利的筆削去一層層云霧般的遮蔽,透過歷史和時間的鏡像直抵事物的本真形態。
《老兵》講述的故事發生在1972年。小說以第一人稱展開敘述。“我”是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在鐵路上做裝卸工。一次偶然的工傷使“我”與老兵結成了“忘年交”。這位曾是國民黨中尉的老兵,成為了影響“我”人生最重要的人物。整個故事在“我”與老兵之間一個個催人淚下而又驚心動魄的細節中,縫合出了一幅殘酷而真實的歷史畫卷。在那個物質與精神雙重匱乏的年代,一個簡陋的礦石收音機,都會在這群裝卸工中產生巨大的轟動。精神世界極度封閉所導致的必然結果,就是畸形的性饑渴。無聊的男人們每天晚上只能靠講一些低俗的色情笑話來聊以自慰。欲望越是燃燒,壓抑越是艱難而痛苦。終于,這種壓抑找到一個精神和心理的雙重突破口。我”與常思遠、小虎、憨憨、小燕等文學青年帶著狂熱的激情創立詩刊《原上草》。正如弗洛伊德在其《精神分析引論》一書中所指出的“我們相信在人類生存競爭的壓力之下,曾經竭力放棄原始沖動的滿足,將文化創造起來,而文化之所以不斷地創造,也由于歷代加入社會生活的各個人,繼續地為公共利益而犧牲其本能的享樂。而其所利用的本能沖動,尤以性的本能為最重要。因此,性的精力被升華了,就是說,它舍卻性的目標,而轉向他種較高尚的社會的目標。”③《原上草》在一定程度上,正是這些熱血青年性壓抑、精神壓抑曲折表達。在“肆無忌憚、揮斥方遒的議論當中,我們感覺到了‘我思,故我在’,全身的細胞洋溢起冒險的沖動,全然不顧,危險其實就潛藏在我們身后。那是一種青春期生理沖動的曲抑反應?抑或,叛逆與飛翔,原本就是一群不安于現狀的生命的宿命?”我想,南翔正是要通過這些源自生命本身的沖動與社會意識形態之間的對抗,彰顯出現實的殘酷和對人性的戕害。不僅人生物性的性欲無法滿足,而且人精神領域中將本能沖動轉化為藝術形態的生命欲望也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也就是說,無論在物質還是在精神上,那個時代提供給人們的都是白色的荒漠,枯萎是等待這些還未綻放出絢爛的花朵的唯一命運。
相比較近年來一些“文革”題材的創作,我認為《老兵》的獨到之處,就在于它能夠將目光聚焦到那個時代最真實,人們卻漸漸淡忘的一面。在近來的一些“文革”敘事中,作家往往淡化甚至隱去了“文革”背景,對“文革”做了抽象化處理。我想,倘若用充滿同情的目光去關注那個時代,這樣的目光自然就會流露出溫暖、恬淡的一面。當然,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應該展示出高尚和美好,讓善的光輝普照我們的心靈。但是,如果理想的光亮遮蔽了現實的黑暗,我們又如何去反思?如何去避免曾經的錯誤和悲劇不再重演?我覺得,還原歷史、揭示真相同樣是一個優秀的作家所應肩負的責任。正如南翔所說:“我覺得我有責任和使命去還原那段歷史。現在太多的人遺忘了那段歷史,包括一些過來人的很多闡述,我并不認可。他們那種懷舊是一種過濾性的懷舊,是出于對現實社會生活中的很多負面現象的痛恨,比如貪腐成風、不公平不正義、環境污染等等。我認為,對現實生活中的激烈批判,并不意味著我們要回到過去。另一方面,我們又不能忘記過去,不僅要回憶過去,還要通過把那時候人們的生活和心理狀態等多個方面表現出來,并回溯那些生活場景。”④
對于一個民族而言,給本民族帶來深重災難、令人痛心疾首的歷史事件是必須要深入反思的。本哈德·施林克的《朗讀者》之所以讓無數讀者為之感動、為之唏噓,除了身體、性、生命之外,還有戰爭、屠殺和審判。在我看來,假如置換了“二戰”這一時代背景,《朗讀者》絕不會成為在世界范圍內產生那么廣泛影響的杰出作品。畢飛宇在讀完《朗讀者》后就曾感嘆:作為一個小說家,我特別想補充一點,作為“文革”的第二代,我認為,中國文學關于“文革”的書寫不僅不應當草率地結束,而應當重新開始。我認為,這一點恰恰與南翔的創作初衷不謀而合。當然,這種重新開始,不是對以往“文革”敘事的重復,而是在回首往事的時候用新的目光進行新的闡釋。蘇珊·桑塔格說過:“闡釋本身必須在人類意識的一種歷史觀中來加以評估。在某些文化語境中,闡釋是一種解放的行為。它是改寫和重估死去的過去的一種手段,是從死去的過去逃脫的一種手段”⑤歷史是需要沉淀的。隨著時間的推移,許多被遮蔽的東西將變得日漸清晰,“解蔽”成為了反觀過去、認識現在的必需,“還原”則可以坦率而坦然地拆解歷史和政治的雙重魔方。而當新的目光穿透了時間的間距,它無疑就擔當起“還原”和“解蔽”最有利的工具。
我想,在《老兵》這部小說中,南翔超越了道德的評判。如果僅僅停留在道德的層面,那么老兵的臨陣脫逃;“我”為了開脫自己對老兵的栽贓和誣陷;常思遠對挺身而出、勇于承擔責任者的妄加猜疑;等等,顯然都有悖于道德準則。但是,南翔卻用寬容、理解的態度包容了他們。道德與正義、贖罪與脫罪并不是小說的重心。道德的出現乃是基于生存競爭的壓力,或者說是出于自我保護的目的,但是人類本能的沖動往往與道德糾結成克利特人的謊言。人的可能性和復雜性在此得到了充分的展現。值得肯定的是,南翔將這種展現建立在那個時代特有的社會政治意識形態背景之下。當集體意志成為壓倒一切的政治意識標簽,個人所有的一切理念和情感最終都將臣服于這一意志。恰如被奉為西方古典自由主義復興的精神領袖的哈耶克所意識到的:“在德國產生了一種以納粹主義為最高發展形式的思潮,推動這些思潮進行發展的人往往具有較高水平的道德素養和良好意愿。德國人之所以癡迷于納粹主義,并不是因為他們的性格中存在著本質上的邪惡,而是因為他們信奉了集體主義思想。”⑥南翔不是在普適性的構架中來探討人性的困惑,而是在人性的困惑中去反思一個時代的悲劇。
時至今日,所謂現代文明,已經將個體的“人”擠壓到一個只有徹底服從規條和所謂集體意志才能夠存活的境地。如果遺忘侵蝕了我們每一個人的記憶,那么這種集體意志戕殺生命尊嚴的悲劇就會重演。《老兵》中最讓我震撼的一個細節是黑皮的自殘。他睡覺說夢話的習慣,讓他義無反顧地咬下了自己的舌尖。穿越文本,如同親臨,我仿佛呼吸到了“文革”期間那種陰郁、壓抑、令人窒息的重金屬的氣息。我想,南翔是用自己的文學闡釋去恢復、喚醒一個民族的沉重記憶。
注釋:
①②④南翔:我有責任和使命去還原那段歷史,晶報,2011年5月22日。
③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高覺敷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年。
⑤蘇珊·桑塔格:反對闡釋,程巍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
⑥安德魯·甘布爾:自由的鐵籠:哈耶克傳,王曉冬、朱之江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