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干
河南文學是中國當代文學的重鎮,也是當代現實主義創作的高地。河南作家的創作為中國當代文學的現實主義提供深厚的思想資源和文學資源,豐富了當代現實主義的內涵,擴展了當代現實主義的外延。研究這種豫味濃郁的現實主義創作可以幫助我們理解當代現實主義的進程和變化,同時對理解河南作家的創作也非常重要的。本文只是從河南小說家與現實關系著手,剖析河南作家獨特的現實情懷。
河南作家對現實的敏感程度好像不如北京作家和上海作家,甚至不如他們鄰近的山西作家,一些新興的文學思潮總是繞著河南作家走。比如寫傷痕和改革,像當年的劉心武、盧新華、蔣子龍、柯云路等能夠迅速面對現實寫出撩撥起生活激流的《班主任》、《傷痕》以及面對改革現實的《喬廠長上任記》和《三千萬》。當然這與作家的區域文化個性有關,一些地方的作家缺少這種正面強攻的能力,比如我熟悉的江蘇作家,他們寫改革,最多也就寫寫《漏斗戶主》、《陳奐生上城》這樣的從側面來寫社會的變化和變遷,不善于正面強攻,某種程度是一種審美能力的遲鈍。但河南作家反應也不遲鈍,他們有直面現實的勇氣和正面強攻的能力,早年的張一弓、喬典運,今天的張宇、田中禾,遇到現實性強的題材并不退卻,喜歡帶著歷史的痕跡和歷史的記憶。我曾婉轉地批評江蘇文學的一些缺憾,是這樣說的:“但一個作家尤其是一個地方的作家群,不能面對,不能充分地表達和正視現實,也該算一種缺憾。長篇小說不能夠迅捷反映現實情有可原,但中短篇不能近距離地表現就是一種遺憾,說到底也是寫作能力的一種不完全。”
河南作家則體現了這種完全的寫作能力,他們在跟蹤時代、展現當代生活變遷方面有著自己的利器和殺手锏。或許他們反映不是最快的,但在思想深度上和藝術上常常會結合的比較完整。這種利器和殺手锏比之其他地區的作家有著過人之處,尤其在把握現實的變遷和人性的豐富性方面,他們的嗅覺靈敏而點穴準確,常常在生活的某一細微的變化,捕捉到到社會的巨大跌宕起伏。
當代中國社會變化多端,社會形態也大異于前,各種社會倫理價值體系也面臨這新的挑戰和詮釋,新的矛盾和糾葛難以言說,比之以往的現實來說,今天的中國社會可稱得上“復雜”現實,因為簡單的批判現實主義的方式和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套路很難“圈定”如此紛紜復雜的狀態。令人感到欣慰的是,河南作家在反映復雜現實方面做出了可貴的努力和嘗試。李佩甫以前側重于鄉村生活變遷的描寫,近作《等等靈魂》把筆墨投入到商界,寫了一個龐大商業帝國的毀滅,展示了當代生活的詭異多變,也寫出了人性的無奈。喬葉的中篇小說《最慢的是活著》通過對農村“老祖母”的形象的刻畫,勾繪出一幅當代農村的政治、經濟、文化、世情圖卷,小說對鄉村家族各色人物、各種復雜而微妙的關系的描寫,寫出了老祖母守寡,為家人奉獻了自己的時光。這是一個女人向對另一個女人的理解并表示敬意的故事,從“我”的不理解到理解的過程,也是對生活復雜性理解的過程。
寫出生活的復雜性,寫出人性的復雜性,這對于河南作家來說,好像是他們共同的文學理想。一般來說寫礦老板娶少妻的事情,都是用一種道德評判標準來衡量,但鄭彥英的《拂塵》從人性美的角度寫出了女主人公對愛的珍惜、對生命的珍惜、對精神價值的珍惜。父子之間的畸形的情愛恩仇在小說結尾升華為真善美的頌歌。邵麗的《我的生活質量》按照流行的小說分類該屬于官場小說的范疇,但是邵麗卻一反官場小說人性惡的套路,寫出了王祈隆的成長和變化。來自底層的王祈隆,通過發憤讀書,考上大學,畢業分配進了城。他心高志遠,卻陰差陽錯和不相愛的女人結了婚,情感生活變得荒誕。但由此仕途卻一帆風順,之后的愛情雖然不時會閃爍一下,但物是人非,大相徑庭,官員王祈隆表面上風光無限,但精神世界的蒼白和彷徨和常人無異。而墨白的《他人的房間》其實是關于美女同學的一個荒唐的故事,男生對當年的女同學不能釋懷,進入中年以后“我心依舊”,但等女同學如愿以償進入自己的懷抱,卻發現多年的夢想從此破滅。人性的脆弱在現實硬的事實面前洞現無余。
河南作家現實主義的創作特點是迅捷而不輕浮,深沉而不凝重。和南方某些地區刻意表達當下現實變化的作家群相比,河南的作家的迅捷和敏感并不遜色,但南方部分作家簡單謳歌主旋律的略顯輕浮的準報告文學的表達方式在河南作家創作的小說中,難見蹤影。河南地處黃河文化的中心地帶,這里歷史悠久、文化積淀深厚,造就了河南作家的小說深沉底蘊,但河南作家并不受制于這種深厚文化的束縛而變得滯重。由于走出黃河看黃河,河南作家的小說在藝術上呈現出豐富多彩的格局,作家的個性得到了充分的發展,可以這樣說,當代文學的創作的各種流派和樣式,在河南作家那里都能找到合適的形態。
河南作家沒有因循守舊,他們在繼承河南文學的優秀傳統,接納了一些新的風格和樣式,表現了河南文學的開放和進取,藝術上出現了多元紛呈各有千秋的小氣候。
李佩甫的創作在河南作家當中最早對寫實小說進行有益的嘗試,他的《紅螞蚱、綠螞蚱》在80年代的實驗文學風潮中,獨樹一格,成為后來的一些尋根文學效仿的樣板房。而今他的創作功力更加老到,從容的敘述風格,顯示了作家駕馭小說不凡的身手。鄭彥英的《從呼吸到呻吟》運用了現實主義的方法的基礎上,成功地借鑒了荒誕主義的手段,通過一個假想的理想國,寫出了當下信仰的缺失帶來的無限危機。但同時又警告人們,邪惡的烏托邦可能比現實的災難還要恐懼。這種寓言化的小說風格在以往的河南作家那里并不多見。
比李佩甫、張宇、楊東明更年輕一代的李洱、墨白、汪淏等新生代作家,他們在藝術上的探討更為大膽,在語言上也更為后現代。女作家戴來講究布局、注重修辭,追求在語言之外的意味。而另一位女作家喬葉,更注重生活的形態和人物的狀態自身,因而小說生活化的韻味很濃。張宇的《足球門》重新將故事的元素引進小說,懸念迭起,人物命運也起伏變化,可讀性強。
生物界的繁衍,是以生物的多樣性作為前提的,同樣文學的繁榮也需要多樣性,河南作家的藝術多樣保證了現實主義的長久生命力,因為單一的寫實風格必然會束縛現實主義的發展,也會約束作家個性的發展。只有廣泛的吸取其他的藝術養分,拓展藝術空間,現實主義才能永葆生命力。以往現實主義的成功經驗如此,河南作家能夠在文壇保持多年的領先的經驗也是如此。因為現實主義必須是開放的,作家的個性必須是多樣的。
河南作家以強烈的現實性介入當下生活,出現了一些優秀的作品,也涌現出一批堪當大任的作家,成為中原大地的文學風景。如果從更高的要求來衡量,河南作家的上升的空間還是十分廣闊。反映當下現實,捕足當下人生,刻畫當下心理,都是文學義不容辭的歷史使命和現實擔負。但由于歷史的變革和社會現實的高速發展,各種矛盾和沖突呈現出的膠著狀態,光明與黑暗,崇高與卑微,進步與退步,丑陋和美好,再加之傳播方式的多樣復雜,網絡、手機、電視等新興媒體的載入,社會現實從未有如此復雜精彩,要求作家以全新的理念和深厚的力量來展現這樣動蕩的文化現實是一項高要求、大工程。河南作家在逼近現實時體現了思考力度和藝術學養,但不難發現在介入現實時還是不夠從容,有時力不從心,個別作品還顯得有些氣喘吁吁,只是停留在對現實的機械臨摹和寫實上,或者簡單回到舊的故事框架中,沒有能夠形成強大的美學體系和價值建構。像喬葉的《最慢的是活著》、鄭彥英的《拂塵》已經意識到當下文學思想的不在場,作家努力從真善美的傳統價值觀尋找答案其苦心可見。這說明新世紀、新現實,需要作家更新的思想力量和藝術手段來駕馭。
面對當下新的復雜的現實情況,作家出現的局促、不安、疑惑,并不是河南作家才有的問題,思想資源匱乏是整個中國當代文學發展的一個瓶頸,突破、超越這個瓶頸文學會有新的生機,新的氣象,希望河南作家站在中原大地,俯瞰文壇,開創更大的文學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