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兆壽
寫下這個感嘆,是因為今天在網上看《人民文學》2011年的一些舉措時有感而發。在過去的一年里,《人民文學》為推出新生力量出了大力。3月19日,《人民文學》雜志與盛大文學在中國現代文學館舉行了“嬌子·未來大家top20”評選活動的啟動儀式,這項活動持續四個多月,通過網上和網下評選的方式,最終選出中國最具創作前景與實力的20位新銳小說家。7月27日,《人民文學》雜志社與《最小說》雜志社等單位主辦,騰訊網讀書頻道協辦的第二屆“文學之新”大賽總決賽舉行(2009年為首屆)。兩次賽試與后來的茅盾文學獎有共同的一些形式,通過海選最大可能地推出新人。11月,《人民文學》第11期雜志推出“新銳十二家”專號,集中力量在中國最權威刊物讓文學新人集體亮相。諷刺的是《人民文學》和眾多力量使了渾身解數,但因為文學已經不再是社會生活和文化界的主角,這些新人也只是匆匆閃現,并沒有在社會上引起大的反響。這與當今的文學生態有關。在人們的視界里,文壇之星仍然是那些老面孔。
今年的茅盾文學獎因為其巨大的娛樂效果和監督機制,引發了諸多爭議。人們對茅盾文學獎的獲獎人沒有多少異議,但對獲獎作品似乎不大滿意。這樣一個結果透視出的文壇信息只有一個:保守。保守是安全的,沒有人對那些作家的積累產生過多的質疑,但對于文壇新人和新作來講,似乎有些不公平。
與這種保守相一致的是整個文壇的保守。近十年來,我們不斷地會看到一些文壇新聞,但這些新聞基本上都是老人手之間的博弈。比如“韓白之爭”。韓寒雖然是80后作家,但對于文壇來講,他已經是老人手了。白燁當時也是著名的評論家,現在差不多都快退休了。再比如“梨花體詩”的爭議,韓寒仍然是始作俑者,他要批評的詩人趙麗華倒好像是個新手,其實她也是早已成名的詩人,只是人們對詩人知之甚少而已。最關鍵的是趙麗華從此并沒有好的作品面世,這對于一個詩人來說,大概是悲哀的。再比如顧彬批評“中國當代文學是垃圾”,年輕的葉匡政宣布“文學死了”,還有一個叫閻延文的博士連批作協與茅盾文學獎,都出了名,可作家在哪里?當然作家也有紅得大紫的,但都是老人手,余華、莫言、王安憶、劉震云等。年輕的作家隊伍呢?
文壇的轟動多來自批評家的主義或宣言,鮮有作品眼前一亮,振聾發聵,更不要說有充滿希望的年輕作家橫空出世。相比上個世紀1980年代和1990年代而言,這十年的文壇太老了。在1980年代,先是復旦大學中文系學生盧新華一篇貼在教室墻上的《傷痕》出了大名,引發了“傷痕文學”寫作潮流,成為一個大的事件。然后,劉心武的《班主任》為其添薪助燃。與此同時,北島等朦朧詩派吶喊登場,謝冕等還不算年老的教授們為其擂鼓助陣,與年輕人一起擊掌共振。這股風潮還在進行中,就有新的詩社魔鬼般站起,終于在1986年的詩歌大展中一起赫然挺立在中國文壇?!对娍返雀鞣N刊物在那個時候都像是由一個豁達的但又充滿激情的年輕人在辦一樣,到處都可以看見新的詩人崛起。就是在今天被人們忽視的甘肅文壇,有一本《當代文藝思潮》和《飛天》的“大學生詩苑”成為那個時代青年的代言者。徐敬亞的《崛起的詩群》在蘭州發表并引起詩壇的地震。雖然那個時代是詩歌的年代,但是,小說界一樣也是年輕人的天下。當王安憶、韓少功等人還在進行尋根寫作時,余華、馬原等已經開始先鋒寫作了。先鋒小說作家一個又一個以新奇的敘事讓文壇驚呼。似乎整個文壇都青春飛揚,就是年老者也擁有一顆年輕的心。新人輩出,文風迭起,整個文壇一派希望的原野。至今,文學史還記著那些光輝的名字。
但是,到了新世紀之后,特別是網絡寫作與市場大眾寫作全面升溫之后,新的作家好像被海水淹沒。除了麥家之外,我們很少能列舉出1990年代取得豐收的作家。這個時期,雖然出版的小說越來越多,但事實上優秀之作越來越少,尤其是青年作家的優秀之作幾乎難覓。年輕人試圖通過網絡或市場來推銷自己,也曾經出現過一些暢銷書,如《藏地密碼》、《誅仙》、《鬼炊燈》等,但很顯然,這都不能算是純文學作品。年輕人始終上不了岸。即使是韓寒和郭敬明不斷地推出一些可供市場消遣的作品,但也只能被消費掉,仍然屬于市場。盡管韓寒義憤填膺地批判過白燁和整個傳統文壇,也在新世紀后期轉變自己的身份,但作品仍然不能被更為年長的人所接受。也許得等到他老去,他的讀者一樣老去,才可以贏得應有的尊重。然而時下,他已經屬于“老人手”了。
即使是批評家里面,年輕的批評家也難有出頭之日。目前最年輕的批評家應該是謝有順。他是70后。除了他之外,目前活躍的批評家基本都是在新世紀之前就成名的大人物。
作家畢飛宇在前不久接受《東方早報》的采訪時說:“如今在歐美市場其實包括中國市場,真正有影響力的作家也就是1980年代出來的那些,可能還包括我。按理說,作家更新換代應該是比較快的,但在中國卻非常難,還是余華、莫言、蘇童、王安憶,再加上我,以及其他幾位。按照正常的代際換代,目前占主力的應該是我們這批1960年代的作家,但除了幾個人,這個年齡段的作家沒有成批地成長起來。這次茅盾文學獎最能說明問題,你看獲獎的還都是1980年代出來的那幾位,最后把我當成最年輕的一位。在很多人的潛意識里,我在他們面前還是小孩。但反過來也說明,1990年代成長起來的作家,整體發育不好。這也導致,在向西方介紹中國當代文學的時候,轉來轉去還是這些人?!雹?/p>
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關于魯迅的爭議,每次總會想起夏志清批評魯迅的那段話:“在他一生的寫作經歷中,對青年和窮人,特別是青年,一直采取一種寬懷的態度?!薄八麑η嗄甑木S護使他成為青年的偶像?!薄八约涸斐傻倪@種溫情主義使他不夠資格躋身于世界名諷刺家——從賀拉斯、本·瓊森到赫胥黎之列……大體上說來,魯迅為其時代所擺布,而不能算是那個時代的導師和諷刺家。”②
1980年代以來,夏志清的文學史整個地影響了中國文壇對現代文學的重新認識,當然也間接地影響著當代文壇。夏志清有關張愛玲、沈從文和錢鐘書的影響自不必說,而夏志清有關魯迅的評價也是與我們大陸的文學史家不同。夏志清以上這番話似乎注解了魯迅何以不偉大的原因,即以進化論思想和尼采超人哲學為靈魂的魯迅始終是以“急先鋒”而存在,雖然始終有青年擁戴,但因為他也始終是一位“青年”(即便到晚年也一樣),還缺乏必要的沉潛、深思,尤其是終極關懷下的信仰,這使魯迅變得急促、狂躁、意氣、彷徨、冷酷、虛無,失去大氣象。似乎給我們這樣一種認識,在夏志清看來,魯迅還是太年輕(盡管他已經四五十歲),他并沒有真正地成熟。他還沒有超越青春,缺乏必要的智慧。
這使人不禁想起莊子。讀魯迅的散文和《故事新編》,那種奇絕的想象和寓言,近乎莊子。魯迅也說,自己中過“莊周韓非的毒”。但是,魯迅散文中總有一些氣是凝固的,梗阻的,不順,不像莊子散文氣通四方,象達八極。魯迅的寓言也總是有些模糊,而莊子的寓言竟那樣簡易生動。這主要來自于魯迅不像莊子那樣有“道”,崇道。這使得魯迅難以與莊子的氣象相比。
也許這樣一說,似乎解讀了夏志清對魯迅的“下移”。也就是說,當我們把魯迅放在古今中外所有偉大的作家那里相比,魯迅不足即顯。我這樣說,也許會惹火一批崇魯的學者。但我并不是把魯迅放低而把別人抬高了。一百年來的中國文壇,能與魯迅相比者,確還未有出世者。夏志清還講過另一句話,他說,就中國上半世紀的文學成就相比西方來說,要遜色得多。夏志清雖然是以歐洲中心主義的文學文化觀念來判斷中國文化與文學,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同樣也是站在一個更為廣大的世界文學場域中來判斷的。
事實上,中國現當代文學始終就是以“青年”的先鋒姿態面世。無論風起云涌的“五四”時期,還是激情飛揚的1980年代,都是以這樣的青春氣象和先鋒精神在感染、影響整個中國。也正是因為如此,我們也總是緬懷那兩個時代,希望文學回到那樣的熱鬧中去。那是人才輩出的時代。在那兩個時代,就像魯迅所說的那樣,青年總是代表希望,甚至孩子才是真正的希望。年輕人在那兩個時代總是滿懷理想與熱望,“只要是金子就會發光”,年輕人總是會脫穎而出。胡適、郭沫若、郁達夫、創造社、文學研究會等之于“五四”(“五四”時期應該指它所影響下的那段時期),朦朧派、尋根派、先鋒派諸多作家詩人之于1980年代,文學的機制是順暢的,文學的氣象猶如春天。即使“五四”之后的二十年和1980年代之后的1990年代,年輕人總有出頭之日。但奇怪的是,在我們考察1937年至1957年的文學和2000年之后的文學時,發現一個驚人的相似之處:在1937年之后的主要作家仍然是前二十年就已成名的作家:茅盾、巴金、老舍、沈從文等,而2000年之后的主要作家仍然也是前二十年就已聲名卓著的作家:余華、莫言、王安憶、賈平凹、張煒等。新人已經越來越難出現了。讀者、批評界對文壇的批判也越來越多。
矛盾就此產生。有兩種矛盾:一種是批評界既希望青春力量勃發,但又對涌起的青春寫作充滿輕視,甚至敵意。大多數批評家對70后、80后寫作根本不熟悉。另一種矛盾相比成熟一些,既希望那些不再年輕的作家擺脫青春的寫作,步入成熟,邁入偉大,同時,也希望文學仍然擁有朝氣蓬勃、英姿煥發的青春面貌。
正如畢飛宇所講,目前活躍在中國文壇上的主要作家是50后和60后,而60后主要又指1965年之前出生的作家。1965年之后出生的作家我稱之為65后。考察這樣一種現象,必須將其放入整個中國社會。這樣一來,我們就會發現以下端倪:
首先是社會重大調整的必然結果。目前活躍在文壇的50后和60后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靠自覺成才和各種機緣巧匯而成長起來的作家,如余華、莫言、王安憶、畢淑敏、王朔、劉醒龍、阿來等,另一部分是大學畢業,在大學里經受了大學人文精神的洗禮和文學方面的各種訓練而成就為作家的,如張煒、遲子建、蘇童、格非、劉震云、畢飛宇、麥家等。這些作家在1980年代大多數就已經發表作品,并在文壇享有大名,從一定程度上奠定了他們為文學夢想而奮斗終生的理想。但是,1965年以后特別是1988年前后上大學的一批作家的命運就不同了。他們在大學里樹立了文學之夢,但是,畢業后遭遇1992年市場經濟改革大潮(之前還有南下大潮),思想波動極大,工作也極不穩定,命運遭際與前人有了大不同,能夠堅持寫作的人數越來越少。65后和70后的命運幾乎是一致的,都是在市場的泡沫中奮力搏出的,因此他們都有憤青的特征。他們不像50后和60后那樣舒展自如,他們的命運也總是雨打風吹,飄搖不定。50后和60后還有一個基本的特征,這就是他們擁有相對堅固的文化信仰,再加上工作穩定,他們一般不怎么容易受大眾文化的影響。而65后和70后一方面面臨大眾文化的浸染,另一方面還經歷了自1990年代以來的西方性革命的沖擊,以后后現代、后殖民文化的巨大影響,這就使他們在文化的養成方面形成了巨大的空疏、迷茫甚至矛盾。這一切都造就了他們的發育不良。
另一個社會重大現象是老齡化社會的來臨。陳思和先生在一次講座中談到,現代文學前三十年時期的作家實際寫作的時間都不是很長。魯迅相對來講在文壇上活躍的時間最長,也不過二十年。但1980年代以來的作家就幸運得多,很多作家一直在穩定地寫作,超過二十年比比皆是。事實上不僅如此,當代作家還面臨老齡化,這就使他們的寫作壽命比起前人來講要長得多。王安憶的一段話頗能說明這個問題:“我特別注意和世界同齡作家的作品比較,比如日本的石黑一雄,和我同齡,我會關注他的作品。我要看看自己和同齡人的差別在哪里,我如果看到一個更好的小說,心情非常復雜,就會覺得怎么寫不過他。有時候又覺得,可以寫得更好。就這點來說,寫作不是吃青春飯的,以前我常常說寫到50歲就不寫了,但是現在看來還會繼續寫?!雹圻@段話告訴我們三個信息:一是不僅中國作家的寫作壽命在延長,整個世界的作家都如此;二是按照以往作家的寫作常理來講,中國作家在50歲以后就進入休息階段,但目前中國作家中50歲以上的作家寫作正健,而且是主力軍;三是對青春寫作有些輕視。賈平凹曾經幾次要絕筆,但不久又有新作出現,且有啟承轉合之意味。我們很少看到那些風頭正健的作家們有退休的想法。這說明他們都正在寫作的興頭上。事實上,對于一個真正的作家來說,只有生命力枯竭之后,他的筆才會垂掉于地,而在此之前,只要他有呼吸,他就會寫作。
最近,瑞典總理賴因費爾特呼吁其民眾工作到75歲退休,主要也是要應對老齡化問題。中國也一樣。在這樣一種背景下,老齡化寫作也將成為一種常態。事實上,很多大作家都是在50歲以后才寫出自己最成熟的作品。曹雪芹、歌德、托爾斯泰等都曾在晚年寫出了曠世名著。老齡化社會可能會直接導致社會的整體保守,也將使社會整體陷入對青春的輕視狀態中。事實上,在整個中國的文化中,就是一種老齡化的心態在起作用,青春從來在古代社會中難以展現自我。家長制、父權制導致的結果也是對老人的尊重。只有極少數的時期青春才可以展現,即混亂的戰爭時期和社會轉型期。那時,才會有英雄出少年的可能。
其次是體制的影響。官本位思想在整個社會體制中仍然有著根本的影響,政府在社會文化生活中仍然起著根本性的主導作用。無論政府,還是作家(尤其是70后之前的作家)對作協體制都有一種難舍的重視。雖然目前已經形成以作協領導的作家群、市場引導的作家群和網絡作家群多種存在,但實際上,近年來官本位思想的加強使得作協在文學中間的引導力量更大。如目前國內重要的獎項基本都是作協系統的,作協系統之外幾乎沒有什么太重要的大獎。魯獎、茅獎成為作家和評論家一生的追求。從前年魯獎的倍受關注和去年茅獎的全社會關注,就充分說明這一點。此外,由于政府主導作家的職稱、獎金和福利,而這些重要獎項都與各地政府以及大學的體制相配套。得了茅盾文學獎后,不僅得到國家的獎勵,省上、市上甚至所在的單位都要配套獎勵。魯獎也一樣。這就使得絕大部分作家都受作協主導。
再次是市場與作家生存機制的轉變也導致新人難出。市場機制本最容易推出新人,但是,市場同時又不講人情,只講資歷、人氣。于是,在1980年代賺下人氣的作家在市場經濟面前仍然成為最搶眼的明星,同時,他們還可以堅持自己的純文學創作,而新人要出現,就得迎合1990年代以來的大眾文化的特點,這就是身體寫作、欲望寫作、玄幻傳奇寫作等,與50后和60后厚重的寫作就不能相提并論。更何況近十年來,由于網絡和影視的影響,文學本身就不景氣,紙質文學市場更是低迷,這就使得大部分年輕的作家在網上空賺人氣,或從事流行小說的網絡寫手。在新世紀的前幾年,出版商還在找80后的新人,找賣點,但現在,幾乎大部分出版商已經不再找新人,而是轉向在讀者群中有一定人氣的作家。他們便找到了作協主導下的獎項和雜志上推出的作家,而這些作家基本上都是50后和60后作家。
社會環境也不利于產生新人。比如,在上世紀80年代,大學是推出新人最重要的場所,在大學里,作家、詩人是真正的明星,詩歌朗誦會、文學講座每周都有,但是現在,作家式微,學者橫行,原創文學不被鼓勵,詩歌朗誦會、文學講座也不再有人熱心,大學鼓勵的是論文的制造,CSSCI,學科建設,大學排名。一個重要的場域消退。還比如,我們本以為網絡是產生新人的新平臺,年輕人完全可以不依賴刊物和作協,但網絡寫作要以點擊量來決勝負,于是,整個網絡寫作不是吸引眼球的性、暴力、玄幻、武俠和欲望寫作,就是極具解構和調侃意味的低俗寫作。嚴肅的文學在網上幾乎難以生存。有抱負的青年在網絡上屢遭挫敗。老一輩的評論家和出版家抱怨,他們沒有發現值得重視的新人。
如此一來,目前活躍在文壇上的那些老面孔還將繼續活躍在文壇上,當然,中國文學的光榮仍然要他們去書寫,但是,未來呢?我們是否應該思考一下未來。這也許是我們的下一筆寫作:薪火相傳。請看看畢飛宇在外國回來后的心聲吧:“在國際會議上,在書展上,在文學節上,在文學獎上,永遠是這些人。西方人可能也會奇怪,三十年前,他們來代表中國文學,怎么到了現在還是他們。所以,如果僅僅通過這幾位作家和他們作品來了解中國的話,他們是看不懂的。他們期待的是另外一些聲音,期待看到當代的中國。所以,我特別希望那些在1990年代以后發表作品的作家能成長起來?!雹?/p>
《人民文學》近年來的不懈努力應該是值得肯定的。此外,《小說評論》在近年來也不懈地推出新人、新作。一方面,給一些年輕的評論者開設專欄,使其盡快成長。如金理專欄、胡傳吉專欄。這在當前版面十分緊張的文學理論刊物中是有勇氣有擔當的刊物。目前,這兩位都成為年輕評論者中的翹楚。另一方面,推廣一些新作,借以推出新人。當然,文學刊物中也有不少刊物時不時地推出一些新人,但是像《人民文學》如此鮮明地推廣新人的刊物還是很少。筆者以為,推出新人并非只是為了單純地求新,而是要文學形成一種良性的發展,而不至于陷入死水。李敬澤在2011年第11期《人民文學》卷首語中寫道:“當我們期待著新人時,難道僅僅是期待著一張新面孔和一個新名字?難道我們不是期待著新的表達、新的角度和想法,期待著世界在新人的筆下重新煥發出陌生而奇異的光輝?”當今人們對文學的期望越來越高,這也促使我們不得不思考文壇的代際傳承問題。
一、形成推廣新人的理念。這是極其重要的。去年作協換屆和茅盾文學獎評審,吸納了一些新生力量。這說明作協已經有了要納新的意識。但是,從整個文壇來看,這種意識還非常模糊。在古代,五六十歲的文人非常重視培養新人,他們不斷地推薦后輩,這才使得中國古代詩歌始終是以青年才俊來刷新。但小說界似乎有些不同,較為持重。人們一般的看法是,年輕時寫詩,年老時寫小說。年輕時需要的是才華、激情,便成了詩。年老時需要的是才學、智慧,便成了文,也就是小說。這種看法大抵是不錯的,但很少有年老時才開始寫小說且成功的。張愛玲寫小說,很多人都知道她那句名言:成名越早越好。這是人性的特點。世界上絕大多數作家是在年輕時就寫小說且出了名才一步步堅持下來的,有很多名著也是作家在年輕時就成就了的。一個不重視培養青年的民族或國家是沒有前途的。因此,從國家管理部門到各級作協、刊物和出版部門以及大學的教育中,都應該有一種明確的意識去推出新人。目前,從政壇上來看,對80后的培養已經開始,但在文壇,對80后新人仍然是漠視的。管理部門和各級作協應該也要相應地出臺一些推廣新人新作的計劃。
二、有步驟地實施推新計劃。比如,像《人民文學》與網絡合作推出新人一樣,管理部門與作協應該有一個實施的計劃,然后按這樣的計劃去逐步實施,文壇的面孔就會新陳代謝。還比如,各級作協的副主席中應該有相應的年輕人來擔任,使65后、70后和80后擁有一定的話語權。還比如,魯迅文學院一些文學機構應該在推廣新人方面再增大力度,并與一些刊物結合,使新人新作同時推出。
三、評論界的責任重大。我仍然以80后為例來論述。80后作家已經出現十年了,且以80后作家為話題的新聞也幾乎成為日常話語,但是奇怪的是對80后作家群的評論始終很少,對其研究就更是寥寥無幾。夏志清在出版其《中國現代小說史》時在序言里寫下一句名言:“身為文學史家,我的首要工作是‘優美作品發現和評審’”⑤我以為,這不僅是文學史家的首要工作,而且是評論者的第一要務。夏志清在寫作《中國現代小說史》之前,曾把《中國新文學大系》前九冊一字不落地讀完了,然后他才發現了張愛玲、沈從文和錢鐘書。我們現在的評論家對80后作家的作品幾乎不看,凡是涉及80后作品時,也便憑借模糊的印象述及群體性特點,卻對具體作家少有把握。這番功夫恐怕目前少有人下過。我曾注意過《文藝爭鳴》等刊物發表過一些對80后作家研究的論文,都是研究生們寫的。但是,知名評論家對80后作家的評述幾乎難以察覺。在這里,可以看出評論者的失職。
筆者以為,今天的批評家過于重視已經成名的作家作品,對新生力量不夠重視。誠然,在每年出版2000部(2011年達3000部)以上長篇小說的今天,要求評論家閱讀如此浩瀚的文本是不可能的,但正因為如此,才要求評論家在有限的閱讀中發現新的有生氣的作家作品。這是今天批評家的使命。
文學是一個時代的靈魂心語。在過去的一百年里,文學一直充當著先鋒,在思想運動中沖鋒陷陣,敢于犧牲,因此,文學始終露著青春的姿顏?,F在,文壇上仍然有一股青春的力量在騷動,在吶喊,在狂奔,在突圍。但是,因為各種力量的交織使文學開始面臨老化的可能。這種命運是無法回避的。因此,作家們不斷地求新。一方面,那些50后、60后作家也在焦慮中不斷地創新,不斷超越,他們力圖超越成熟,走向廣闊與深刻;另一方面,那些更為焦慮的65后、70后、80后甚至90后作家又在左沖右突,希望嶄露頭角,甚至摘桂奪冠。這才是生命的大河。但是,作為一個正在崛起的國家和文明形態,作為一個對世界文壇雄心勃勃的中國作家群,一切才剛剛開始,青春才開始閃現。命運又在敲門。因此,我們仍然要大聲呼喚文壇的青春再次來臨。
注釋:
①石劍峰,《畢飛宇談中國當代作家在西方》,《東方早報》,2011-10-09:B2版。
②夏志清著,劉紹銘等譯,《中國現代小說史》,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7月:23-40。
③《王安憶長篇小說《天香》研討會在滬舉行》,《文學報》,2011年08月18日:第6版。
④石劍峰,《畢飛宇談中國當代作家在西方》,《東方早報》,2011-10-09:B2版。
⑤夏志清著,劉紹銘等譯,《中國現代小說史》,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7月:第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