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丹英
(中國茶葉博物館 杭州 310013)
當今許多古代茶器收藏者及研究者,把更多的關注點集中在茶壺、茶碗(茶盞、茶杯)、蓋碗及茶葉罐等茶器上,對歷代飲茶方式演變有所了解者會相對深入一些,知道唐宋時期的茶器還包托茶釜、茶爐、茶盒、湯瓶、茶匙等。但是,對茶鐺的研究卻幾乎空白。
解讀任何一件古物,必須把它放到特定的歷史語境中,方能對之有相對全面的認識。作為唐、宋時期的重要煮茶或煎茶容器之一的茶鐺,曾經風靡一時,但隨著明代散茶瀹泡成為主流飲用方式以來,煮飲方式漸漸退出歷史舞臺,茶鐺也完成其歷史使命,以至于今天已經鮮有人知道其曾經的用途了。
翻閱唐宋茶詩及文獻資料,關于用茶鐺煎茶(煮茶)的文字相對較多。唐代詩僧齊巳在《詠茶十二韻》中提到“角開香滿室,爐動綠凝鐺。”晚唐詩人馬戴在《題廬山寺》中寫到:“白茅為屋宇編荊,數處階墀石疊成。東谷言笑西谷響,下方云雨上方晴。鼠驚樵客緣蒼壁,猿戲山頭撼紫檉。別有一條投澗水,竹筒斜引入茶鐺。”而唐代著名詩人王維則更是一生離不開茶,《唐史》中說他“齋中無所有,唯茶鐺、藥臼、經案、繩床”而已。可見文人與茶關系之密切,而文人習慣用茶鐺來煎茶。
關于文人為什么喜歡用茶鐺來煎茶這件事,我們還得從歷代飲茶方式的演變談起。我國的飲茶方式經歷了一個由粗到精、由精入微、又復歸于自然的過程。
唐以前屬粗放煮飲,三國時魏人張揖所著《廣雅》詳細記載當時茶的制作及飲用法:“荊、巴間采葉作餅,葉老者餅成,以米膏出之。欲煮茗飲,先炙令赤色,搗末置瓷器中,以湯澆覆之,用蔥、姜、橘子芼之。其飲醒酒,令人不眠。”可見,當時把茶做成餅狀,后搗成茶末,且加蔥、姜等調味品一起飲用。茶鐺在那時已經開始出現,據吳小平先生在《銅鐎斗的器形演變及用途考》一文分析認為,傳統意義上認為的很多鐎斗其實是煮茶的器具。他認為鐎斗在漢代已經出現于中原,如果僅僅作為溫煮普通液體的器具則理應繼續在中原廣泛存在。但三國及西晉時期,鐎斗卻集中分布在長江中、下游一帶,中原地區僅有零星發現。同時,他考證了鐎斗的分布范圍,三國及西晉時期,長江中下游地區是鐎斗的集中分布區域;東晉時期,分布范圍則擴展至長江上游和嶺南;南北朝時期,中原地區開始出現并有少量出土。他因此得出結論:鐎斗分布范圍的變化與六朝時期飲茶習俗的發展過程具有一致性,表明鐎斗與茶存在十分密切的關系。實際上,不少三足鐎斗就是我們所說的茶鐺,系當時煮茶器之一。(圖1)

圖1 吳小平在《銅鐎斗的器形演變及用途考》中所列的鐎斗某種意義上說應該是茶鐺
唐代是我國茶文化發展史上的一個重要歷史階段,陸羽《茶經》的問世,標志著品茗藝術化的形成。《茶經·六之飲》曰:“飲有粗茶、散茶、末茶、餅茶者。乃斫、乃熬、乃煬、乃舂,貯于瓶缶之中,以湯沃焉,謂之痷茶。或用蔥、姜、棗、桔皮、茱萸、薄荷之屬,煮之百沸,或揚令滑,或煮去沫……”痷茶法與煎煮法在唐代同時并存,但煎茶法是唐代主要的飲茶方式。陸羽制定出一套較完整的煎茶方法,立刻在文人雅士甚至王公朝士間得到了廣泛響應。《封氏聞見記》評述道:“楚人陸鴻漸為茶論,說茶之功,并煎茶、炙茶之法,造茶具二十四事……有常伯熊者,又因鴻漸之論廣潤色之,于是茶道大行,王公朝士無不飲者。”陸羽創立的“煎茶法”首次使中國飲茶藝術從生活領域提升到精神品飲和藝術創造的高度,為中國茶文化發展和茶道形成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正因為煎茶法在唐代的盛行,茶鐺成為重要的茶器。唐代詩僧皎然留下許多茶詩,其中一首《對陸迅飲天目山茶,因寄元居士晟》寫道:“喜見幽人會,初開野客茶。日成東井葉,露采北山芽。文火香偏勝,寒泉味轉嘉。投鐺涌作沫,著碗聚生花。稍與禪經近,聊將睡網賒。知君在天目,此意日無涯。”這里提到以鐺煎茶,為我們解讀唐代的飲茶方式提供重要的線索。此外,劉言史在《與孟郊洛北野泉上煎茶》一詩中也提到:“熒熒爨風鐺,拾得墜巢薪。”姚合在《送狄兼謨下第歸故山》也說:“愛花高酒戶,煮藥污茶鐺。”可見唐時以茶鐺煎茶是比較普遍的現象。(圖2)

圖2 唐銅茶鐺
到了宋代,以湯瓶注湯,用茶筅點茶已成為主要的品飲方式,不過文人煎茶之情懷不改,宋代文士之間互相酬和的茶詩中,不乏以鐺煎茶的描寫。宋祁在《答朱彭州惠茶長句》寫道:“鐺浮湯目偏,甌漲乳花勻。”陸游也有“革帶頻移紗帽寬,茶鐺欲熟篆香殘”的詩句。丁謂更有“末細烹還好,鐺新味更全”的感嘆!此外,姚勉的“侍兒金珞香玉膚,月鐺煮雪煎春酥”、陶崇的“噓火然微紅,橫鐺水煎活”、張镃的“小童正對茶鐺立,堪伴先生入畫看”、“不放精英入閑草,夜鐺嘉話得松聲”、袁說友的“鐺中碧玉濤涌銀,七碗不厭烹啜頻”均提到以鐺煎茶的場景。北宋的呂南公還有專門寫茶鐺的詩句:“賓榻蕭蕭午戶開,松枝火盡半寒灰。主人欲就游仙夢,休愿煎茶醒睡來。”
明清時期,當散茶瀹泡的方式成為飲茶主流后,茶鐺基本上成為文人追憶前賢的一種符號,這時的茶鐺已然成為茶壺的代名詞。明代文人張岱在隨筆《陶庵夢憶》中寫道:“小船輕晃,凈幾暖爐,茶鐺旋煮,素瓷靜遞,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樹下……”明末清初著名戲曲家李漁在《笠翁對韻》中,有如下的對句:“黨尉粗豪,金帳籠香斟美酒;陶生清逸,銀鐺融雪啜團茶。”清陳維崧在《浣溪沙·春日同史云臣遠公買舟山游小泊祝陵紀事》詞中亦有:“春水平如簟一般,茶鐺棋局委潺湲。好風吹去不須還”之句。
那么,茶鐺的造型到底是怎么樣的呢?
也許我們可從酒鐺中得到啟示。酒鐺是古代常見的一種溫酒器,一般為直口、淺腹、三足,通常有柄。李白在《襄陽歌》中吟道:“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舒州杓,力士鐺,李白與爾同死生!”唐人喜歡以孔武有力的力士為三足作裝飾,處處凸顯大唐磅礴之氣象。唐代的酒鐺,其材質以金銀器居多,也有不少陶瓷器。在江蘇丁卯橋窖藏中,曾出土過成批的金銀酒器,其中就有力士鐺。
茶鐺造型與酒鐺類似,也是直口,三足,帶柄,只不過茶鐺的腹部比酒鐺腹部略深一些,可以有相對多的容量來煮茶或煎茶。唐代還有另一種煮茶容器叫茶釜,茶鐺與茶釜的區別就在器物底部,茶鐺器底通常帶三足,并且有一橫柄;而茶釜則是折沿,深腹,圜底,雙耳或無耳。
可見,茶鐺底部是“有足”的。關于這一點,亦可在相關文獻中找到依據。唐段成式在《酉陽雜俎》記載:“騞然墜地,變成熨斗、折刀、小折腳鐺焉。”《景德傳燈錄·汾州大達無業國師》中亦有記載:“茅茨石室,向折腳鐺子里煮飯喫過三十二十年,名利不干懷,財寶不為念,大忘人世,隱跡巖叢。”宋張镃在詩文中有“自攜折腳鐺,煎芽仍帶葉”的描述。宋楊萬里則有“老夫平生喜煮茗,十年燒穿折腳鐺”的記載。清吳則禮在《同李漢臣賦陳道人茶匕詩》中寫道:“腐儒慣燒折腳鐺,兩耳要聽蒼蠅聲。快燒銅瓶作蟹眼,鑄成八載心如抽。”清錢謙益亦在《送瞿稼軒給事南還》中提到:“橛頭船里新茶灶,折腳鐺邊舊佛龕。”綜上提及的“折腳鐺”,可以理解為“彎足的茶鐺”,由此可見茶鐺應該是有足的,或者說是有腳的,為起到平衡和穩定,通常為三足(俗稱三腳)。最直接的依據是,元代劉詵《雪鼎烹茶》一詩中提及:“石鐺龍頭三足穩,松風蕭颼起濤煙。”不僅提到茶鐺是石質的,而且形象地描述了茶鐺的形制,橫柄制成龍頭的樣子,而且底下帶有三足。
制作茶鐺的材質多種多樣,有銅質、鐵質、陶瓷、石質,當然也有奢華的金銀材質。銅制的茶鐺在唐宋時期比較普遍,如張又新《謝廬山僧寄谷簾水》有“竹柜新茶出,銅鐺活火煎”之句,蘇轍在《和子瞻煎茶》中提到“銅鐺得火蚯蚓叫,匙腳旋轉秋螢光。”也有石質茶鐺,如元代劉詵《雪鼎烹茶》一詩提到“石鐺龍頭三足穩,松風蕭颼起濤煙。”
浙江的義烏博物館收藏一件晉代銅鐺(見《義烏文物精粹》第138頁)),系1977年義烏縣義亭公社西山農場出土。口徑17.8 cm,高22.8 cm,應該是一件實用器。原圖錄注明是晉銅鐎斗,我認同吳小平先生在《銅鐎斗的器形演變及用途考》中的論述,長江流域一帶出土的部分銅鐎斗其實是茶鐺。該銅鐺盤口微上揚,深腹,下承三外撇式獸蹄足,一側的橫柄設計成龍首形,是當時流行的裝飾手法。(圖3、圖4)

中國茶葉博物館收藏一件唐鞏縣窯陶瓷茶鐺(見《中國茶葉博物館館藏精粹》第33頁),雖是冥器,卻是唐代飲茶生活的直接反映。茶鐺口徑9.6 cm,高4 cm,直口,弧腹,圜底,下承三外撇式獸蹄足,一側附如意形橫柄。茶鐺外施茶葉末釉,內施白釉。其造型深受唐代金銀器工藝影響,陜西何家村窖藏有同類器型的金鏨胎刻花茶鐺出土。鞏縣窯位于今河南省鞏縣,燒瓷盛于隋、唐兩朝,其產品除傳統的青瓷、白瓷以外,三彩陶器、黑釉瓷、絞胎瓷及茶葉末釉瓷也是其特色產品。茶葉末釉起源于唐代,屬高溫鐵結晶釉品種,以氧化鐵為呈色劑,經1200℃ -1300℃高溫在還原焰中燒制而成。因釉面呈失透狀,黃中帶黑,黑中帶黃,略似茶葉末的色澤,俗稱為茶葉末釉。(圖5)

圖5 唐鞏縣窯外茶葉末釉內白釉茶鐺
收藏于陜西省博物院的金質刻花茶鐺(見《盛唐氣象》第 141 頁),高 3.4 cm,口徑 9.2 cm,柄長3 cm,重269克。敞口,圓底,單柄,三足。內底飾一浮雕海獸,外圍一周變形繩紋;外壁飾十條斜曲突棱,分為九斜格,格內分別飾蔓草、鴛鴦等圖案,以魚子紋為地,足上部為龍頭,龍嘴伸出一獸爪,組成鐺足;柄作張嘴龍頭狀。五代著名畫僧貫休,能詩善書,留下許多膾炙人口的禪詩,他在《和毛學士舍人早春》中有以金鐺烹茶的詩句:“茶癖金鐺快,松香玉露含。書齋山帚撅,盤饌藥花甘。”(圖6)

圖6 陜西何家村窖藏出土的唐代金鐺
河北省內丘縣文物保管所收藏一件唐白釉鶴形茶鐺(見《千年邢窯》第199頁),造型頗為特殊。該茶鐺口徑14.5 cm,高17 cm,系1990年河北內丘縣四里鋪村出土。該茶鐺為小盤口,并微微上揚,口沿下裝飾兩道弦紋,弧腹,圓底,底附三外撇式蹄足。以引吭高歌的鶴首及鶴項作為茶鐺的橫柄,相應的一側由以鶴尾相呼應。整器以白釉為主,唯鶴首、鶴頂及眼晴黑色,造型生動逼真。以鶴的造型為參照引入陶瓷及金銀器材質,在有唐一代比較流行。1991年在河南伊川縣鴉嶺鄉唐墓出土的器物中,有一件唐鶴首銀支架(見《洛陽文物精粹》第75頁),長14.3 cm,寬13.9 cm,高14.6 cm。四方倭形架面鏤雕纏枝花紋,下承四蹄形足。其一側以鶴首作為橫柄,鶴曲頸,鶴首向下。(圖7)

圖7 唐邢窯白釉鶴形茶鐺
綜上所述,在我國以煮茶(煎茶)為主要飲茶方式的漢、晉、唐、宋時期,茶鐺是很重要的茶器,尤其得到文人階層的喜愛。我們通過整合歷代茶詩及文獻資料,并結合出土的茶鐺資料作對比研究,對茶鐺作一個系統的梳理,以希冀還原茶鐺的歷史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