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憶張堂恒先生與我爺爺吳覺農的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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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聽爺爺奶奶提起“張堂恒”大概是在1968年末~1969年初。紅衛兵抄家的瘋狂早已過去了,而全國范圍的所謂“清理階級隊伍”的運動正在如火如荼地展開。深挖“地富反壞和歷史反革命”,我家的門鈴不斷,來訪爺爺的卻不是朋友,而是各地來“外調”的人員。他們在爺爺房里,關著門,低一聲高一聲地審問他過去認識的人。
有一天,外調的人走了之后,爺爺告訴奶奶,這倆個是從杭州來的,要張堂恒的資料,懷疑他是特務。又要把他在美國留學,怎樣回國,和他愛人因“泄密”坐牢的老帳都翻出來。“我對他們講,時間久了,細節記不大清了,要與你回憶一下,過幾天寫出來給他們。”爺爺說。“寫好要謄抄一遍,我們自己留了個底才好。”奶奶囑咐著。
“張堂恒是誰?為什么懷疑他是特務?”爺爺走了之后,我問奶奶。“是你爺爺在幾十年前的一個年青朋友。”她說:“1949年10月從美國回來參加建設的,張堂恒那時很年青,又有才華,爺爺安排他在中國茶葉公司任職。不久,他因工作的關系認識了外貿部的女記錄員朱良澐,兩個人一見鍾情,很快就訂婚了。誰知,朱良澐是被哪位高干看中、動不得的人。那時候,不少干部在進京城之后,休了“土八路”的老婆,與年青、漂亮、有文化的女子結婚,良澐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從新華社調到外貿部的。這樣一來,上面的哪位官員惱羞成怒,就用所謂泄密的罪名把良澐關進了監獄,判了八年徒刑。”
奶奶還說,“你爺爺特別同情這對年青人,那一段他常說‘這下堂恒他們可要受一輩子苦了’。果然,以后的每次運動,堂恒都是對象。幸虧他謹慎,不談政治,沒被戴帽。在大學里,挨過了“紅衛兵”不容易呵,不知這次能不能過得去了。”奶奶從五十年代就沒有去工作了,沒有在單位里受到“正確”思想的天天訓練,她的話實在。我雖然覺得這件事不可想象,但“張堂恒”的名字給我留下了一個風度翩翩的年青學者的印象,我也很同情他,只是希望他能夠過“清隊”那一關。
七十年代末期,堂恒先生是文革后最早來北京看爺爺的人之一。記得爺爺很興奮,說有“稀客”來。早一天就吩咐阿姨去菜市上買一只雞,最好是能買到活魚。那天,電鈴一響,我急急地去開門,這位張伯伯和我想像中那位從美國回來的學者真不一樣:他是一個高個兒,戴著眼鏡的中年人,褪了色的藍襯衫,頭發比一般人要長,胡子拉碴,黑黑的臉,好像是剛從鄉下來。唯一和我的想象相近的,是他那溫文爾雅的微笑。他說是來看吳老的,聲音有一點沙啞。我說,你就是杭州的張伯伯吧,爺爺奶奶等著你呢。
當我倒好了茶端上去的時候,爺爺、奶奶和張伯伯在客廳里正聊起了他們在文革中故去的兩位朋友:南京的劉慶云和浙大的蔣蕓生先生。三人神色黯然。爺爺說,蔣蕓生先生去世之后,蔣師母已搬到了北京,還在我家住了些天。劉慶云先生是在1975年是在干校被折磨死的。爺爺只是欣慰堂恒先生和他的一家幸存下來了。
堂恒先生的那次來訪給我的印象很深:記得吃中飯時,他和別的人不一樣,他不客氣。津津有味地品嘗每一道菜,還添了幾次飯。爺爺的“稀客”人總是要再三地留,又只拘緊地吃一點。那天爺爺和他還喝了不少紹興酒。吃過中飯后,爺爺和堂恒先生聊茶,提起了很多古時候的茶事,現在想來,他們在討論《茶經》中的七之事,那就是他們討論寫《茶經述評》的開始。平時爺爺有談茶的客人來,都是爺爺在“高談闊論”,而那一次,好象是爺爺多聽堂恒先生的了。
那天晚飯后,堂恒先生才走,本來爺爺還想讓他在家里住,可惜他說第二天有會,留不下。從樓上下來,他直說要覺師留步,可爺爺執意要送,我陪爺爺送他到了沙灘的3路無軌電車站。
在走回來的路上,爺爺說,他們認識的時候,堂恒只有二十一歲,比我大不了幾歲,但他很成熟、能干、獨擋一面,那是在1938年的香港。
1938年年初,在武漢,爺爺代表國民黨貿易委員會與蘇聯簽訂了以茶易武器的協定。因為武漢、上海、廣州的口岸相繼被日本人占據,中國茶葉公司的出口貿易只能通過香港。國民黨貿易委員會就在香港設立了中茶的辦事處,用的是富華公司的名義。
爺爺因為在重慶、東南為茶事奔走,他讓好友剛英國牛津回來的劉慶云博士在香港富華公司里主持中茶的工作。有一天,慶云先生帶來了一個不修邊幅、高高瘦瘦的年青人,慶云先生對爺爺說,他是浙大農業經濟系畢業的張堂恒,熟悉統計學。他的感覺是,這個年輕人能力不凡,指點一下,是能夠勝任這份統計工作的。爺爺聽了半信半疑:他很信任劉慶云先生,但這樣復雜的工作交給一個初出茅廬的年青人能行嗎?
那時候,中茶在香港的工作千頭萬緒,而其中最復雜的工作之一就是要把茶葉貿易出口的統計系統建立起來,與富華公司現有的業務和財務相配合。那幾個月,富華的出口業務因為中國其他出口的窗口都被關閉了正在急速增漲,它的財務系統也在健全和變更之中,而這套統計系統是新的,在很短的時間內,做統計的人不僅要熟悉富華的財務和貿易業務,而且要收集、整理、歸納和分析公司的財務和業務報告為重慶的貿易委員會提供準確而及時的統計數據。幾位有經驗的會計都搖頭說:兩個月的時間太短了,熟悉天天有變的業務都來不及。
爺爺的辦公室外有一臺電動計算機閑在那里,那時做會計的人都是一些打算盤,用筆的,所以這臺“龐然大物”人人怕,還沒派上用場。那天早上,爺爺和堂恒談了之后,就把他帶到那臺電動的計算機前,問他有沒有用過計算機 。堂恒很高興地說,沒有,能上手開機是第一次。
爺爺說,讓二十一歲堂恒負責統計工作,還引起了公司一場小風波。當時富華香港的人與從重慶來的中茶的人本來就有一些矛盾,爺爺把一個“毛孩兒”招進來做這么重要的一件事就更是“聳人聽聞”了,一定要弄得一遢糊涂。
那幾個月里,爺爺在重慶聽香港富華的助手陸輝(陸松侯先生的哥哥)先生說,從第一天來公司,堂恒先生好象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工作,“搗騰”這臺計算機。那時的電動計算機不僅體積大,風扇聲音很吵人。坐在堂恒對面的一位老香港常對他說:“計算機甘樣轉,香港既電都用哂啦!(計算機這樣轉,把香港的電都用光了。)堂恒只是抱歉地笑笑,不講話。
果然,正如慶云先生預料的,不到三個月,整個統計系統都設立了,那部電動機算機也得到了充份的利用。爺爺11月從重慶回來,就看到桌上一疊打印的統計報表和統計分析。
那年的年底,爺爺和劉慶云先生要去東南組織貨源,爺爺本來決定堂恒留在香港,他工作好,公司里大小人都信服他了。那時,在香港工作是相對穩定的,而回東南去組織貨源,有危險,更談不上穩定。可堂恒卻自報奮勇,要與陳興琰、李日標、陸松侯等一起回東南。他對爺爺說,這里的統計工作已經都設立好了,讓別人接手并不難。組織貨源需要人,而他有不少浙大的同學在東南在失業中,如果能聯系上,會來參加茶葉工作。
剛剛回到東南的那幾個月,堂恒先生隨著爺爺和劉慶云先生,先是在浙江的永康籌建棉油糧絲管理處,以后又去了安徽的屯溪和皖南的茶區。爺爺就是在那幾個月里,與堂恒先生熟悉起來的。爺爺說,二十剛出頭的人,話不多,但講什么事情都是清楚而準確,邏輯性強 ;他問的問題,也有深度,所以爺爺和劉慶云先生商量什么事,也請他參加。爺爺也問起過他的家世和經歷,他是平湖人,南社張傳琨先生的公子,佛學家范古農先生是他的舅舅。他從小就喜歡讀理工科的書,數學特別好,也喜歡體育。十七歲考進浙江大學。在浙大讀書時是萬米長跑冠軍,喜歡在江里游泳,也喜歡打網球,書法出眾,寫的字能賣錢。
以后爺爺又派堂恒先生去了屯溪,他在那里大受歡迎。中茶公司在那里的負責人方君強先生對爺爺說:“堂恒了不起,我早晨交給他二十件事去做,到了晚上每一件事都是有條不紊地做好的。”那一段時間里,張堂恒幾次從屯溪去上海做茶葉專賣的調查,也去祁門,嵊縣,紹興做茶葉產銷的調查。爺爺曾寫多封親筆信為他疏通各方面的關系。他在皖浙國民黨地區到日本人占領區之間長途跋涉來來回回,那幾年里寫出了多份茶業調查報告,現在還能讀到的有《茶農經濟改善》、《論茶葉專賣》和《祁門毛茶山價之研究》。
1940年春,堂恒先生回到了重慶的中茶公司工作,同時在復旦大學茶葉專修科教書,本來他是留守在那兒的。1943年爺爺卻在武夷山收到了他從印度的來信,原來他考過了口語,已去印度的遠征軍當英文翻譯。他說參加遠征軍不僅是抗日而且是考察印度茶葉的好機會。爺爺很驚奇,竟然不知道他的英文口語這樣好。爺爺馬上回信為堂恒先生介紹了他在印度新德里的幾位搞茶葉的朋友。
從印度堂恒先生與在福建崇安爺爺保持了聯系,他給爺爺不僅寄來了阿薩姆和大吉嶺的茶葉資料,印度托格拉茶場的訪問記,也報導歐美茶葉的信息:戰時英國的茶葉和咖啡、英國的茶葉儲存量等等。當時爺爺所在的福建茶葉研究所《茶葉研究》上每一期都登有堂恒先生寄來的文章。在寫給爺爺的信里,他說因為他的英文翻譯能力提高很快,他已經在遠征軍中被連連幾次得到提升。
1944年,堂恒先生來信說他已在阿薩姆茶區安定下來,種茶、制茶做研究,那里的茶葉研究機構希望他在阿薩姆長期留下來。
1946年日本投降以后,堂恒先生與爺爺又在上海見面了,爺爺請他到當時剛剛建立的興華制茶公司任襄理,同時在興華工作的還有錢梁、喬祖同、馮金煒先生等。記得錢梁和馮金煒伯伯八十年代初來我家時,曾回憶起他們和堂恒先生在興華公司共事的一段。錢伯伯說,張兄那時還沒去過美國,可待人接物完全是美國習慣,講話直接了當,從不打哈哈,不喜歡閑聊和應酬。只是有一樣,跳交誼舞很有水平,他們這幾個人錢梁、馮金煒、喬祖同和張堂恒都喜歡跳舞。
堂恒先生在公司與爺爺、孫嘵村、錢梁先生討論收購、制作和運銷的方案,寫出了好幾份茶葉復興計劃。但當這些方案不能得到及時的實施和檢驗時,他就坐不住了。那一年,劉慶云老師在善后救濟總署安徽分署工作,主要是利用救濟物資,復興茶園,于是他就征得了爺爺的同意去了安徽,擔任復興皖南茶園工作總隊長,成天在深山里跑。錢伯伯說,他那時的綽號叫駱駝,腿長,特別能跑路,能吃苦,有飯有水就飽餐一頓,多儲備點,沒水沒飯,他也能餓上幾天,從來沒怨言。
“想想那里的生活條件比上海是差很多的,放著襄理的位子不做,去皖南的山里去復興茶園,與他在1939年從香港去安徽,和1942年在重慶去參加遠征軍是一樣的。他這個人就是這樣,頂能吃苦,在生活上他的要求是很低的,有事做,特別是困難的事,別人做不了的事體給他,他最開心了。”錢伯伯說。
1947年春夏之交,教育部招考留美的研究生,劉慶云先生也鼓勵他去深造,他參加考試,考中了,他就在爺爺和錢梁、喬祖同等幾位好友的資助下,在1947秋赴美留學攻讀農業經濟學。
1949年9月,爺爺正在北京參加第一屆全國政協會議,突然收到了堂恒從香港打的電報,原來,他和幾十位中國留學生放棄了繼續在美讀學位的機會,乘船回國來參加新中國的建設。因為錯過了在天津上岸的機會,目前滯留香港,身無分文。爺爺立即回電讓他們去找爺爺在香港大學的朋友邵日昌先生幫他們解決在香港的食宿,同時幫他們買好去天津的船票。那一年,根據爺爺的日記的兩條記錄:
“十月十四日張堂恒君由港到京。”
“十月十五日上午約黃國光,張堂恒兩君談茶葉計劃。”
從10月15日到19日,張堂恒、黃國光和爺爺一起擬定了第一份茶葉復興計劃。爺爺高興地對堂恒說,1946年,我們在興華公司的計劃是紙上談兵。這一次,我們有新中國做后盾,會成功的了。”
誰知那年的12月,堂恒先生在北京的中茶公司剛上班不到四十天,就因為與朱良澐訂婚而被送到華北大學政治研究所去“學習”,學習完了北京的中茶總公司呆不下去了,爺爺就介紹他去了武漢商品檢驗局,以后,等武漢大學一有位子,就到武大的農學院去教書。通過爺爺他認識了當時武大的院長楊開道先生和農學院的劉后利教授。剛到武大時,他就住在劉后利教授家里。
堂恒先生在武漢大學農學院講的第一課是茶葉概論。六十多年后的今天,浙大的劉祖生老師還記得在他聽張堂恒先生講課的情景:
“張先生剛到武大,我們就聽說了。他是美國留學回來的,要給我們講‘茶葉概論’課,不得了啊!他來上第一課,我們發現,他很年青,西裝筆挺,風度翩翩。他講茶的歷史、地理、茶的文化以及世界茶葉產銷情況。每一堂課都有大量的內容,他話里還常常帶著幾句英語。同學們都覺得他的知識面很廣,天南地北,古今中外,使我們大開眼界。”
到了1951年的夏天,鎮壓反革命運動開始了,武大黨委因為堂恒先生妻子“泄密”的問題內定要整他,與爺爺熟悉的楊院長給劉后利教授送了個信,要堂恒馬上走,于是他又流落到北京。爺爺對他說,等躲過“鎮反”這個風頭,再去找職位吧。當時中國茶葉栽培和制造的書是很少的,于是爺爺就建議他譯書。爺爺幫他找了個地方住下來。他就關起門來埋頭翻譯書。兩個月后,當他把譯稿拿給爺爺的時候,爺爺驚訝地說,“啊呀,你不聲不響的,一本《印度茶的栽培和制造》二十一萬字,你怎么這樣快譯完了呢?”爺爺把手稿交給胡浩川先生去審讀和修訂,爺爺又為之寫序,然后把書推薦給爺爺在開明書店的老友舒新城先生,這本書就在1953年由中華書局出版了。
爺爺十分珍惜堂恒的才能和他的刻苦精神,總希望他能夠早一點有一份合適的工作,1951年的冬天,爺爺要去朝鮮慰問志愿軍,就在爺爺出國的前一天,農業部的幾個頭腦碰頭,問爺爺家里有沒有什么事情要他們照顧。爺爺說:“家里倒是沒事,只是有一個張堂恒在北京,沒有工作,我不放心。”李書城先生,當時的農業部部長了解了堂恒先生的教育和工作背景之后對爺爺說:“放心吧,我們可以把他安排在部里工作。”爺爺一聽高興極了,當晚把這個好消息傳給了堂恒先生。幾天之后,農業部的人事司的司長找堂恒先生商量說,因為他妻子的問題,在部里工作是比較麻煩的,不如回浙江。于是,堂恒先生就被派到浙江的農業廳的特產科去工作了。
回到浙江在農業廳特產科的那幾年,因為妻子被關在監獄里,判了八年徒刑。堂恒先生的心情很不好,不能安下心來做事情,也就是在那一段,爺爺因中茶公司的工作幾次去杭州,每次去都留出時間來與堂恒先生會面。張在1989年回憶這一段時曾寫到:
“在浙江農業廳工作兩年,以心緒不寧,毫無建樹,愧對吳老。但他幾次親臨杭州,深入產區,指導茶葉生產,諄諄教誨,鼓勵我努力工作。”
爺爺幾次來浙江杭州與蔣蕓生先生會晤,然后留出時間約杭州的茶人陳觀滄,劉河洲、張堂恒到住所來談茶,爺爺對堂恒先生的工作那么感興趣,對他是一種啟發。1952年的秋天,浙大茶葉專修科開課之后,爺爺介紹他先去代課,不久即轉到浙農大去教書。
在1952年的“三反五反”運動中,爺爺在北京中茶公司成了被整的對象,堂恒先生與爺爺的交往很多,有人讓他站出來“揭發”,被他拒絕了,那一段時間里,他深深地為爺爺的處境擔憂,直到下一年爺爺又來杭州,他才放下心來。
1953年秋,爺爺曾因為其他工作來到杭州,他特別留出了一天的時間約張堂恒、劉河洲先生從九溪十八澗、楊梅嶺到滿覺隴去“兜”了一大圈。那一次,爺爺興致極高,約他們一清早就到寓所來會他。在路上,爺爺對他們說,他很久沒有接觸茶了。自從辭去了中茶公司的職務之后,他在農業部做的都是與茶無關的。原以為在部里仍然可以顧到茶業,可在那上百個農業項目之中,茶占得比例是很小的,他一天忙到晚,協調各種項目,從小麥,到棉花,到豬瘟的防疫。羨慕他們能在特產局做茶的工作。
那次游山也真巧,三十年后,也是秋天,1983年的10月,又是河洲、堂恒倆人陪了爺爺在西湖上泛舟。爺爺對他們說,“我們三十年前游山問茶,這一次我們游湖談茶,現在形勢好了,大家都揚眉吐氣了,可是萬變不離其宗,你們在杭州可以為茶做很多事情,而我在北京還是畫餅充饑。”
從1954年一直到他去世1996年的42年里,張堂恒先生一直在浙江農學院茶學系教學、搞研究。除了文革初的幾年之外,他一直與爺爺往來、通信,常常寄來他的茶研究報告。1955年,他在龍井茶區與盧世昌先生一起做茶葉攤放試驗,通過攤放,提高了茶葉品質,減低了勞動強度和柴火的消耗,延長極品茶的生產期。在春茶時節,他們就住在龍井寺(龍井茶場的場部),冷茶淡飯,經常是通宵不眠,但他們的試驗和示范深得茶農的歡迎,所以心情極愉快。下一年,他又在淳安縣威坪區試驗春茶和夏茶,利用他在龍井茶區取得的攤放試驗去改進眉茶的質量。
1957年5月,爺爺和堂恒先生一起去紹興考察紅茶制造。那一年,雨天多給室外萎凋造成了困難,而茶廠又沒有室內萎凋的條件和設備。因此,堂恒先生就提出要做一個不萎凋的試驗。爺爺說,堂恒語出驚人,當時在場的幾個制茶老師傅的下巴都拉長了。那年的秋天,爺爺在北京讀到了他寫的試驗報告。堂恒先生在紹興茶廠探求紅茶不萎凋制造技術,每一道工序都極仔細地與常規制造相對比、記錄結果,雖然試驗的結果不是成功的,他們卻因此而積累了大量寶貴的數據。
1962年,他給爺爺的寄來了他在《中國農業科學》第九期上發表的”世界上第一部茶書-茶經》;1964年,他參加了分級紅茶的研究,寄來了“國外分級紅茶研究的進展”;1965年,他又寄來了在武夷山寫的“論武夷巖茶采摘”和“論武夷巖茶的曬青與涼青”。
1971年,堂恒先生在余杭潘板橋浙農大茶葉系重新開始搞科研。他從當助教的助教,為工農兵學員輔導初等代數開始到與臨安茶機廠協作試制成茶葉揉捻機,到設計“茶葉水分儀”,到茶葉初制的連續化,完成了不少茶科研項目。
堂恒先生給爺爺的信,談茶,談他的工作,也常常充滿了生活的情趣和幽默,那時候他等了八年的妻子已經回了家,1978年徹底平反,1986年離休。有一次,他告訴爺爺他在潘板鎮上是以“吃瘟雞”出名的。在雞瘟流行時,他和室友去鎮上買菜,就專門找“活”瘟雞,“瘟雞”是當地農民不敢吃的,所以價格極廉。他說,實踐證明,瘟與不瘟的雞是一樣的,放在沙鍋里和馬鈴薯、雞蛋,蔬菜一起燉,味道都是極鮮美。
張堂恒先生和爺爺有五十年的交往。1938年,他們相識之時,爺爺比堂恒先生長二十歲,是忘年交。可是爺爺從來把他當成同年的朋友:尊重他的意見,為他介紹在各地的朋友,把最重要的工作交給他,很平等。從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爺爺對他的欣賞和愛護,常使我聯想到韓愈所寫的伯樂和千里馬。的確,爺爺是有伯樂的眼光,在他的一生中,他最痛心的就是對人才的不尊重和摧殘。雖然爺爺的能力是極有限的,但幾十年里,他對有能力的人能保護就保護,能幫助就幫助。
堂恒先生與爺爺之間好象有一種默契:喜歡動手,知難而進,想法相近,他們的友情是建立在相互了解、相互信任上的。除了1949年那一次在香港給爺爺打電報,堂恒先生從來都沒有向爺爺提出過任何要求。他對爺爺也是“報喜不報憂”的,雖然每一次政治運動,他都被“揪”出來斗,他從不“訴苦”。見面時,就是爺爺問起,他也最多是輕描淡寫,當笑話講講。文革之后,在堂恒先生的晚年他忙極了:參與全國各地不同的茶葉項目,在浙大同時帶多個研究生,參加各種學術會議。可是他無論多忙,還是常給爺爺寫信,到北京一定要到我家來。八十年代初《茶經述評》的第一稿,陸羽《茶經》的注釋和譯文就是堂恒先生完成的。
多少年來,無論堂恒先生和爺爺所處的環境是多么的困難和壓抑,他們的交往卻總帶著一種快樂和自由,帶著一份瀟灑。想了很久,我找不到適當的句子來寫“透”他們之間的友情,只覺得小時喜歡的一首唐詩恰如其份:“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五十年如一日,他們之間的友情充滿著這種“清水出芙蓉”的真摯,自然和平淡,而又是那樣的深厚而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