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哲
用弗洛伊德的觀點來解析湖南作家陳沸湃創作的長篇小說《放縱的秋天》的人物塑造,不難窺其堂奧。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認為,本我、自我和超我是人類精神活動三個不同的組成部分。在這三個部分中,本我集中了人的各種本能的沖動和欲望,這是一種天生的、原始的、非理性的結構;超我中充滿了對本能欲望實行制約的種種因素,譬如理性、禁忌、社會的倫理道德規范和標準、宗教戒律等等;而自我則是兩者的中間地帶,是一個意識系統。
在小說中,胡白是超我的典型代表,對于小說中出現的女性角色,胡白無一不是以道德和傳統價值觀念作為交往的原則。
在與常著談交流時,用胡白自己的話是這樣說的:“你知道,我與江溪,新婚時也有過熱烈的甜美,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文化素質的差異,性格和觀念的沖突,等等,不免凸顯出來,因而我們的感情在流失,所以,坦率地講,這是不完美的婚姻!”胡白對于江溪的感情已經慢慢變淡甚至消逝,然而因為道德和傳統觀念的束縛,胡白始終不能拋棄家庭和離開江溪。在恒州鋅品廠時,江溪對于水波兒和藍悅珊表現出強烈的醋意,雖然胡白有情緒發作,但為了家庭的和睦,他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耐心解釋。在一次情緒失控中,胡白面對江溪的質疑解釋道:“我講過多次,她家有恩于我,我們永遠是兄妹!你這樣說是侮辱我的人格?!痹诖颂?,胡白所提到的“兄妹”,不僅意欲撇清與水波兒曖昧不清的關系,同時超我也在以暗示的方式提醒:不可對水波兒有超出兄妹情之外的其它感情。
水波兒與藍悅珊對于胡白是一往情深的。在水波兒和藍悅珊多次直白地表達愛意的情況下,盡管胡白對婚姻喪失信心,向往愛情,但他依然在超我的壓抑下表達拒絕。而藍悅珊多次以真心真情相待,期待能夠喚起胡白對愛情和性的激情,而胡白總是以各種原因說服自己,說服藍悅珊放棄。即使在胡白與藍悅珊坦誠相對,面對本我的原欲,幾乎喪失了自控能力時,當胡白看到手機,超我發揮作用,他又想起家庭和責任仍然拒絕了藍悅珊的求愛。
藍悅珊與胡白互為各自原欲的對象,胡白認為藍悅珊對自己的感情不會因為一兩次拒絕而消逝,與自己對江溪的感情不同。胡白拒絕藍悅珊,卻依然與藍悅珊合作辦廠,在某種意義上是對藍悅珊和現實情況的認同。這種認同表現了胡白超我對本我和現實的妥協。
江溪質疑胡白與藍悅珊的關系,胡白愿意把江溪母女兩人帶到廠址所在城市同住,以表忠誠。而醉酒后與藍悅珊發生關系之后,胡白進退兩難,在本我與超我之間的對立中苦不堪言。最后,為保全家庭,胡白超我決定放棄藍悅珊以及她的一片深情。回到家卻面臨著婚姻的瓦解的危險。胡白仍然認為藍悅珊不會離開自己,直到常著談轉告胡白藍悅珊的決定之后,胡白問到:“她這樣絕情?”
江溪決絕的離婚和理想的破滅,胡白的超我喪失了實現價值的可能性,感到失落和痛苦,對未來迷茫得不知所措,后選擇南下深圳創業,為實現超我重拾目標:成為一個成功男人。與此同時,原欲對象的失去,似乎完全被超我目標的破碎與重建所掩蓋。
到深圳之后的胡白,看到水波兒破落又放蕩不羈的生活,胡白露出憂慮的神情:“你現在怎么……你這是墮落!是墮落啊!”超我“拯救”的想法開始萌芽。在深圳創業,開辦超眾教育中心,與水波兒的多次交往,讓胡白超我“拯救”漸漸成型,即使遇到林中鳥這樣在大眾眼中優秀又般配的女性也只能拒絕,在與林中鳥交流時,他婉轉地提到:“我覺得我很有責任,有必要阻止她繼續墮落下去。”在鄧庭虎等人的撮合下,胡白超我最終確定“拯救”水波兒。而在“拯救”的過程中,認識到水波兒的無可救藥,和超我精神上的無力,使胡白放棄“拯救”轉而懷念林中鳥,林中鳥成為胡白的原欲對象之一,懷念對于胡白而言,是成本最低的,同時也是與超我沒有任何沖突的滿足原欲的方式。
胡白傾心于各方面條件都非常優秀的林中鳥,因為超我對自身感情的壓抑和對“拯救”水波兒的價值實現,導致胡白不能給林中鳥任何的承諾和感情,只能以工作需要為由一次又一次地挽留林中鳥。
藍悅珊作為小說中的主要女性角色,貫穿整個小說的始終,她成熟優雅,美麗大方,能力優秀而又癡情溫柔,是眾多男性心目中完美的女性。藍悅珊小時候失足落水被胡白救起,并且在學習和生活以至于之后的工作上她都受到了胡白的關照。
在小說中,藍悅珊曾四次與胡白單獨共處一室,發生了幾次關系。第一次,藍悅珊對丈夫去世的哀傷被本我的激情掩蓋,赤裸裸地向胡白求愛,看到胡白的不理解之后,藍悅珊說出其丈夫的性無能,坦白自己的性苦悶,以及人工授精生養小孩。第二次,胡白因談生意醉酒,藍悅珊與胡白第一次發生關系,原欲從對象處得到滿足。自我服從于本我的欲望和激情。第三次,胡白在深圳十分落魄,藍悅珊專程到深圳為胡白慶祝生日,談到自己工作和生活上的不如意,希望胡白能夠與她在一起。這是本我的欲望與超我的價值觀相協調,而作出的決定。第四次,藍悅珊如愿以償與胡白發生關系,藍悅珊希望能喚起胡白對自己的愛,然而在認識到林中鳥與胡白之間的感情的時候,藍悅珊自我選擇放棄。藍悅珊原欲的對象從被救開始就是胡白,在結婚之后對象有轉變的可能性,但因為婚姻的半強迫性質,以及在夫妻生活方面的極度不和諧,導致藍悅珊的原欲再次指向胡白。而胡白作為原欲對象卻無法滿足本我,一方面使藍悅珊無意識地轉移到商業貿易,并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在弗洛伊德看來,無意識系統是指人的心理結構的深層,它是人的本能即原欲的儲藏庫,這種原欲具有強烈的心理能量,服從于快樂原則,總是迫切地為自己尋找發泄的出路,另一方面致使藍悅珊瘋狂追求胡白,遭到多次拒絕最終仍然不愿放棄。
水波兒在小說中第一次出現時,作者寫道:“總有那么些社會評論員根據其名字,說‘波兒蕩漾,男人銷魂。’甚至說她是‘見男春’型水怪女子?!弊髡咴谝婚_始就通過“社會評論員”的口為水波兒下了定義:“見男春”,即本我的典型代表人物。
水波兒辭職孤身南下,到深圳打拼,四處碰壁。事業上的挫折,使水波兒轉向肉體尋找滿足,多次與薛峰山發生關系。而面對胡白,水波兒毫無掩飾地闡述自己放蕩的個人生活,完完全全屈從于自身的欲望和激情。而水波兒在婚姻中遭遇背叛,性生活的不和諧,加上水波兒隨心所欲的一貫作風和好強的性格,使得水波兒成為本我的典型代表。面對胡白的指責,水波兒回應:“哼,你別拿過去那套來看我。我是變了,這樣變,我愿意!”而超我在水波兒的言談之中也有表露,水波兒提到自己與老板發生關系時說:“本來,我靈魂深處,并不想同時與兩個男人上床。”后水波兒又提到:“我發現薛峰山對我不忠,我想報復!”超我的曇花一現,也僅僅是襯托出本我沖動和欲望的強大。而她在胡白的幫助下,在深圳立足,卻仍惦記著勾引男人,招進畢韻滔,已是居心叵測,還趕走林中鳥。所有行為均順應自己的欲望,尋找快樂。
水波兒的原欲對象亦是胡白,但在水波兒眼中,深圳是現實的,感情沒有金錢作為基礎,什么都是空談。面對胡白真摯的感情和對婚姻的渴望,加上之前兩人的老領導鄧庭虎,水波兒不僅和往常一樣撒潑賣瘋,肆無忌憚地貶低侮辱胡白:“一個被老婆趕走的臭男人,一個窮得只能光屁股上街的臭男人,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臭男人,一個連幾個小孩子都教不好的臭男人,一個做生意接二連三虧損的臭男人,誰會要?哼,天底下所有蒼蠅都懶得聞的糞渣,誰會要?”水波兒還提出結婚需要胡白有些錢,“從胡白一歲算起,第一年只要五毛錢,以后每兩年翻一番。剛好翻二十次?!睂嶋H上水波兒的要求至少是二三十萬元,而對于當時的胡白,那無異于天方夜譚。
另外,水波兒對于小男人給她的肉體上的歡娛也讓她無法自拔。只有在無處可去,無路可走的時候,水波兒才會利用胡白,假意要與胡白好好過日子。而與此同時,水波兒又在四處勾搭男人。水波兒勾搭男人的目的無非以下兩個:一是尋找性方面的滿足,二是希望利用男性來完成自己的事業。
在整個小說中,藍悅珊和水波兒基本上都是作為胡白的對象出現,她們在小說中的存在價值用兩個字概括,就是:對象。她們充當的角色是自我的欣賞對象、本我的攻擊對象與超我的拯救對象。
不可否認的是憑借才智,胡白確實取得了一定的成就,而他在現實中的碰壁,在感情中的進退兩難,均昭示著他的失敗。胡白作為小說中的男主人公,典型的超我代表,無論對待生活或者工作均機械地以社會普遍宣傳的價值觀和道德觀為行為導向。超我作為社會道德觀和價值觀的代表,不斷壓抑內心深處的本我活動,從某種程度上說難以敏銳地了解和理解他人情感和感受,只能機械地認識和了解社會,這成為胡白在整個小說中屢遭失敗的主要原因。
藍悅珊作為小說中自我的代表,有著優秀的素質,專一的情感,是小說中本我與超我相對而言較為和諧的一個人物。藍悅珊與胡白合作時,追求胡白,因為其家庭,而未能成功。胡白在深圳窮困潦倒時,藍悅珊的到來,對于胡白是自我欣賞的對象,一個長期愛戀他、追隨他、支持他的優秀的女子??梢哉f胡白極大地被藍悅珊的這種情感和行為所滿足,在深刻地認識藍悅珊對自己的感情時,在家庭受到威脅時,胡白依然與藍悅珊合作辦廠,潛意識中不愿讓藍悅珊離開自己的生活范圍,藍悅珊是胡白的原欲對象。但在超我的壓抑下,他不得不拋棄原欲對象,去實現超我的目標:成為一個成功男人。作為小說中男主人公的主要追求者之一,以優秀的個人條件卻難以獲得對方的青睞和認同。這不禁讓人迷惑,而事實上,正是因為藍悅珊過于優秀的個人條件讓胡白感到巨大的壓力。與藍悅珊的結合合乎本我的欲望追求,同時也能對自己的事業帶來極大的幫助。而胡白在來到深圳之前即是希望通過自己的打拼成就一番事業,在胡白看來,與藍悅珊的結合必然導致成功分量的減輕,甚至是消除。所以,藍悅珊優秀的個人條件和優越的能力與事業使得胡白望而卻步,只可遠觀,作為自我的欣賞對象。
水波兒是本我的典型代表,隨心所欲,追隨本我。本我的欲望使得水波兒的生活一塌糊涂,而成為男主人公胡白的“拯救”對象?!罢取彼▋海皇呛讓崿F超我價值的一個渠道,當胡白意識到水波兒的“不可救藥”,超我放棄了所謂的“拯救”,轉而追求超我認同的愛情對象“林中鳥”。超我僅一次的屈從于本我愿意接受原欲對象藍悅珊,卻在聽到藍悅珊的賭氣的話之后,怯弱的本我又被埋沒了。
水波兒的生活在外人看來一塌糊涂,而水波兒本人卻感覺十分滋潤,無視社會道德觀和價值觀,僅為了滿足本我的欲望。最后,以不擇手段的方式“成功”,擁有了很好的事業基礎。然而,水波兒失去的是朋友的信任,身體的健康,不擇手段的方式獲得的不僅是金錢和物質,更多的是孤獨,徹底的孤獨。
我們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分析《放縱的秋天》以上三個人物形象,不難發現,這部小說的成功之處,就是從人類精神活動的三個不同組成部分,將人性的本我、自我和超我具體地呈現在讀者的面前,集中展現了人性各種本能的欲望和沖動,天生的、原始的、非理性的結構和變異。而這種展現,使得這些人物更加具體生動,更加形象逼真,他們的思想深處得到了淋漓盡致地剖析,人的本性也得到深層次地展示,所表現的社會問題也就更加深刻,而且令人思索,咀嚼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