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石虎
如果說風格是一個藝術家的個性在藝術形式上的顯現,那么陳白一的工筆畫作品無疑是他純真心境的真實寫照。《小伙伴》、《共產主義戰士歐陽海》、《鬧元宵》、《苗嶺歡歌》、《芙蓉花開》等具有鮮明個人風格的作品里,我們看得到濃烈的生活氣息、豐富的藝術語言、崇高的藝術情懷,還有陳白一平和的生活心態。
身為湖南人的陳白一,血液里“剛勁、務實、敢為人先”的湖湘精神,是他在藝術上追求與探索的原動力。懷著一顆執著的心,陳白一跑遍了永樂宮、敦煌等各大石窟和藏畫館。長期的轉移摹寫,讓他有了與古人對話的機會,從中總結得來的“以線造型手法”和“書法用筆”,成為陳白一在傳統繪畫中挖到的“第一桶金”。
豐富的語言程式始終是陳白一作品的主要審美價值,這不僅僅表現在傳統技法的直接繼承,更重要的是加之以發展,形成了富有傳統精神而不失時代特性的“白一線描”。在線條組織和勾勒手法上,“白一線描”具有超出傳統技法范圍的語言程式,這表現在新的線形與用筆上。對于陳白一來說,傳統線描已經沒有辦法滿足革命現實主義題材的創作需求。不論是造型還是用線方面,新事物、新題材以及新的審美取向都向傳統發起了挑戰,傳統的表現方式受到了一定的局限。然而瓶頸的出現也呼吁著新技法的誕生,就像陳白一所說:“傳統工筆人物畫是表現古人生活的,我們的工筆人物畫應該表現今人生活。傳統必須繼承,但又必須創新。創新只能在傳統的基礎上創新,離開傳統的創新,必然面目全非。”基于這一點,陳白一在《共產主義戰士歐陽海》、《任憑風浪起》、《鬧元宵》等作品中大膽嘗試,將傳統技法解剖、打散、再重組,得出一套利用傳統筆墨表現寫實主義造型的描法。對工筆畫技法的拓展和延伸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任何一種技法的誕生,往往需要各種歷史條件。就像文人情懷對水墨畫的孕育那樣,伴隨著新中國建立,中國工筆畫從長久的沉睡中開始復蘇,伴隨著大量的革命現實主義題材創作而逐漸復興。中國工筆畫從古典的面貌中蛻變,實現了一個轉型的進程。在這個時期,陳白一的作品也表現出典型的時代特色:形式上具有人物眾多、氣氛喜慶、設色鮮麗等特征;題材上以表現生產勞動的生活場景和典型事跡為主。從《朝鮮少年崔瑩會見羅盛教雙親》、《迎春圖》、《考古新發現》等作品里,他一方面借鑒西方人體解剖學為其所用,利用傳統線描為表現語言對人物進行刻畫;另一方面,他始終從中國式的透視手法與構圖方式去構思創作。然而表現軍裝、白大褂、機器此類事物的手法必定是無法從傳統中“取其一瓢”的,如何以中國畫的形式來表現在當時的畫界成為了一個“時代問題”。為了用工筆畫表現今人的生活,陳白一開始從生活中尋找出路,自二十世紀50年代起,陳白一頻繁地下鄉寫生,到湖南、貴州等少數民族地區收集創作素材,通過寫生來捕捉生活中的素材,在勞動生活中“師造化”。《白一畫集》中有這樣一段文字:“少數民族自制土布,飾以織錦,粗中有細,粗中有美,非傳統線描所能表達。鐵線太光,游絲太輕,蘭葉太薄,枯柴太硬,釘頭鼠尾太柔。以頓挫強勁之筆、點連點成線,頓挫中有韌勁,粗狂中見精致,工細中有張力,自名錦衣描。”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一批以《夏夜》為代表,表現少數民族勞動生活的作品面世。這批作品,是陳白一將古法與創新有效融合的見證:設色上愈漸淡雅統一,是向傳統的回歸,更是為了突出線的骨法;線條逐漸精煉概括,用筆老辣而沉著,帶有鮮明的個性。這個時期的“白一線描”已經具有高度的獨立審美價值,其中不僅具有傳統的線描功底,還融入了畫家自身的感悟與理解,自成一派。為陳白一在二十一世紀初創作的百幅白描作品奠定了基礎。
有了技法上的新語言,陳白一從題材上開始了進一步的探索。他堅信現代生活是藝術現代性的來源,表現生活的主題必定在創作上帶來新鮮的血液。傳統繪畫作品中表現群眾生產生活的題材不為多見,縱觀中國美術史的人物畫,多是才子佳人、王侯將相,重點表現的大多是文人情懷或者宮廷貴族生活,以勞動生活為主題的作品寥寥無幾,而這正是陳白一在題材上開辟的一條屬于自己的路,通過少數民族婦女在生產生活中的勞動形象來表現勤勞、淳樸、自然的美。這一方面是對當時社會大環境的寫照。另一方面,將勞動與女性作為作品中主要元素的構思,以感性自然的方式巧妙地表現“生活美”,傳達了真善美的美學思想。
在技法與題材雙方面條件都成熟的情況下,陳白一解決了如何將中國文化精神保留于現代創作中的歷史性問題,通過《共產主義歐陽海》、《考古新發現》、《任憑風浪起》、《鬧元宵》等作品,他實現了工筆人物畫向現實主義風格的演變過程,然而不論是在創作題材上還是藝術形式上,這都不是陳白一工筆畫的最終面貌。經過現實主義的創作階段,陳白一逐漸向浪漫主義的藝術風格轉型,這或許是因為楚文化在湖湘地域根深蒂固的影響,引發了陳白一在藝術風格上自覺尋根的行為。民間藝術正是這方面良好的素材,基于這一點,陳白一將彌漫著奇異色彩與熾烈感情的藝術風格發揮于現實主義題材創作之上,實現了技法語言上新的突破。《芙蓉花開》、《三月三》、《夏夜》等一系列少數民族為題材的作品中,“白一線描”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精煉的造型通過寥寥幾根墨線勾畫得恰到好處,仿佛多一筆太啰嗦,少一筆則太單薄。正所謂“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
以浪漫的色彩表達平凡的勞動,用稚拙的語言詮釋樸實的生活。陳白一的作品始終延續著生產生活的題材,而隨著不同時期的創作,我們從中看到的不再是“眾人拾柴火焰高”的場景,而多是以單個人物為主體的生活場面。使人感到多了一份空靈,少了一股煙火氣息。這是將勞動的形式升華到了平凡生活的純美境界,產生一種心靈上的平和,是所謂“寧靜致遠”。當我們回頭再看陳白一的作品,可以隨著他對生活漸次深刻的理解發現一條清晰的脈絡。試探追溯這條脈絡的起源,一方面是革命現實主義題材對工筆畫技法拓展的需求;另一方面是湖湘地域文化環境;再加上藝術家個人的積極探索。這些組成了陳白一個人藝術的“天時地利人和”三方面條件。
傳統是當今藝術創作的營養來源,生活是藝術與時俱進的寶貴礦場。這二者的結合正是推動工筆畫技法拓展的原動力。璀璨的敦煌藝術能夠在悠久的歷史長河中經久不衰,要歸功于大漢民族與異域外族之間在文化上的碰撞和交流。陳白一的工筆畫“師古而為今用”,能夠將傳統程式語言賦予強烈的時代感,則要歸功于他將傳統技法在新時代創作中的靈活運用和拓展。當今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本土文化與外來文化、主流文化與邊緣文化都在不斷地碰撞,對發展工筆畫提供了肥沃的土壤。這樣一個宏大的時代話題,同時也是一項具體的工作,其必將落實到具體技法語言的拓展上。在這樣的情境中,陳白一鮮明的個人風格和獨特的創作角度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其“發現美、表現美”的審美觀念;“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的藝術主張;以及吸收民間藝術的方法,都對中國工筆畫從傳統向現代的轉型提供了思路。民間藝術是現代工筆畫的新鮮血液,對于拓展工筆畫語言具有啟示意義,質樸、天真的藝術形式為工筆畫增添了文化層面上的親和力。在某種意義上這是“精英文化”與“大眾文化”的一種碰撞與滲透。
流暢自如的線描與單純明快的設色,一切看起來都是如此輕松自由,得來卻花費了陳白一幾十年的時間。幾十年如一日的鉆研,如此漫長而艱辛,卻又樂在其中。用全心地投入,發現和表現美;用打動心靈的作品,傳達和講述生活的美。所謂:“大美無言,我畫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