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啟文
只能用原罪來解釋這種難以言狀的恐懼感。索倫·克爾凱戈爾是一個典型的自恐癥患者。他是一個孽種,他出生貧寒的父親靠經營羊而致富。一個窮人在突然擁有了財富之后會變成一件很危險的事情。這時候特別需要有信仰來讓他保持理智上的清醒,但很不幸,他沒有信仰,他詛咒上帝。這樣的人是無所畏懼的,換句話說也是為所欲為的,他還想得到任何東西,包括他不可能得到的東西。他想占有家中的女傭,在遭到拒絕后隨之便轉為強暴,可憐的克爾凱戈爾就是一次強暴的結果,一個被強暴后的女傭孕育這樣一個結果,在孕育一個胎兒的同時她是否還孕育了怨恨和恐懼?女傭生下了他,生下了一個先天就帶有生理缺陷的畸形兒,駝背,跛足,體弱多病,在七個兄弟中,他是最小的一個,他也自認是個孤獨的例外——另一個。
這樣一個畸形兒的誕生讓他父親第一次感到震動,這是否就是他詛咒上帝和實施強暴的報應?如果真是報應那就遠遠還沒有結束,接下來,他的后妻和五個子女一個個都先他而逝,這讓他終于開始懺悔了,他深信這是上帝特意使他領受無窮的痛苦和孤獨。他為自己早年詛咒過上帝以及有過強暴和通奸行為而自認有罪。他甚至放棄了經商,而成為了一個牧師。他的這種憂郁而又無從贖罪的心理也像病毒一樣感染了他最小的兒子。他從小生性孤僻內向,行為怪誕,他是無辜的,然而他和父親一樣終身都為有罪和受懲的宗教情感所支配。他從小就染上了憂郁癥,以為自己有兩個原罪,自己死了之后會下地獄。這種擔憂又讓他非常怕死,他必須盡可能地推遲下地獄的時間,那就是必須活著。從小到大,他就被這種死亡和下地獄的心里折磨著,那種極度的恐懼長時間壓得喘不過氣來。由于父親所犯的罪孽,他預料上帝會再一次給父親帶來懲罰,這個懲罰就是讓他死在父親前頭。他甚至預算到了自己死亡的年歲,死在三十四歲之前,那是耶穌的受難的大限。這樣的憂郁、恐懼和焦慮,讓他整個生活都是悲觀的,宿命的。
或許就是在這樣的恐懼和焦慮中,讓他開始思考人的存在,他將人的存在描述成三種不同層次:感性、理性和宗教性(或稱審美,倫理,宗教),這是一個逐漸遞升的過程,感性的人或是享樂主義者、或是熱衷于生活體驗的人,他們主觀而具創造力,對世界沒承擔、沒責任,覺得人世間充滿可能——他父親就是在這個層次上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理性的人則是現實的,對世界充滿承擔和責任,清楚明白人世間的道德、倫理規條。因此,有別于感性的人,理性的人知道這世界處處設限,充滿著不可能。面對不可能,理性的人就只有放棄,并永遠為失去的東西而悲傷。這個時候,人只有靠著“信心的一躍”進入最高的人生境界,也就是神性的、宗教性的層次,相信在無限的神中凡事俱有可能。他認為,盡管理性非常明白事情之不可能,但只有看似荒謬的信仰,才能使人重獲希望。
那么,克爾凱戈爾是否又達到了他所追求的最高境界呢?只能說,他發現了,但難以抵達。但他在那個時代無疑已上升到了宗教心理學和哲學的最高境界,直到今天這個人依然是公認的現代存在主義哲學的創始人和后現代主義的先驅。這是強暴的另一種結果,連他罪孽深重的父親也始料未及,一次強暴誕生了一位天才。而恐懼卻并未因此而減輕,而且比憂郁更難排除的,他可以以輕浮放蕩的花花公子形象來掩飾自己的憂郁,但他在短暫的一生中也無法掩蓋頻頻發作的恐懼,尤其是在他三十四歲之前更是驚恐不安,一個簡單的問題,你為什么如此恐懼?這是他對自己的提問。他除了在父親身上找原因,也在自身找原因。但他絞盡腦汁地尋找恐懼的原因卻又沒有任何原因。事實上這是一個到了現在也無法完全找到答案的問題,也許是人類永遠的一個追問。
在克爾凱戈爾二十四歲的時候,一個叫雷吉娜(RegineOlse n)的十五歲的少女愛上了他,兩年后,兩人正式訂婚。克爾凱戈爾覺得應該把自己內心的恐懼、憂郁和焦慮告訴未來的妻子。可是當他把自己有兩個原罪、將來會下地獄的真相告訴雷吉娜的時候,十七歲的雷吉娜只是天真地莞爾一笑。克爾凱戈爾突然覺得,他不應該把自己內心的痛苦分擔給這位天真純潔的少女,為此,他不惜親手斷送了自己一生中最珍貴的愛情,但他不但沒有擺脫恐懼感,換來的卻是雙重的痛苦。一直到他去世,在他的日記和著作中,他和雷吉娜的關系一直都是他自我折磨的主題之一。他無法以感性的方法解除內心的苦悶,亦即無法以感性的方法來實現自己的存在,因此他認為排除心中苦悶的出路應該是屬于思想的層次,把一切都往真善美的身上推去,把人性、具體人生的所有苦悶和痛苦都存而不論。
然而,既已存在,又何從擺脫?
像克爾凱戈爾這種自恐癥患者大多是高度敏感而又極端脆弱的悲觀主義者,憂郁,多疑,性格乖戾,習慣于孤獨的沉思,也很容易走極端,但他們很少走向自殺的極端,他們比一般的人更怕死,很少有精神徹底崩潰的。精神很容易徹底崩潰的,倒是那些什么也不怕的人,像海明威,總是給人一種強有力的感覺,但說崩潰就崩潰了,一槍把自己給崩了。人性的復雜由此可見一斑。不過,自恐癥患者雖說不會自殺,但也極少有高壽的,這也怕那也怕,自己也要把自己嚇死了。
卡夫卡也是典型的自恐癥患者,總是幻想找一個最安全的地方躲起來,渴望有一個藏身的地洞,每日躲在里面,可以寫作,餓了會有人從洞頂吊飯菜下來吃。這其實也有危險,要是飯碗砸在頭上了也會殞命。還有叔本華,也是一個被恐懼折磨和困擾了一生的是德國哲學家。如果說克爾凱戈爾的恐懼來自原罪和地獄,卡夫卡和叔本華的恐懼則是對這個世界的恐懼。叔本華每天睡覺時,手邊總放著一支上好子彈的手槍,隨時都可以對入侵者扣動扳機。連理發師的剃刀他也怕得要命,他感到自己周圍蟄伏著各種危險,每個人都是潛在的敵人和殺手。他一輩子不敢把自己的脖子交給理發師,都是自己給自己理發、刮臉。他繼承了父親的遺產,這讓他總是提防著有人對他謀財害命,他從來不用他的母語德文記載自己的財產,而是用誰也看不懂的古希臘文和古拉丁文。但死后,按他的遺囑,將所有財產捐獻給了慈善事業。這無疑又是一次慷慨無私的奉獻。奇怪的是,這個一生驚恐不安的人,居然活過了古稀之年,這在自恐癥患者中算是罕見的高壽了。他一生那么悲觀,卻認為即使活到八十歲死也是太突然了,只有活到了九十歲,生死才和諧合一。
克爾凱戈爾就沒有叔本華這么高的期待也沒有這么幸運,這個被恐懼折磨了一生的天才,像他自己所預料的一樣短命,但他比自己預感的壽命多活了九年,也就是說比耶穌多活了九年。耶穌去了天堂,他呢,是否真的去了地獄?
每個人都渴望寧靜,就像我現在,那種尖銳刺耳的電鉆聲和悶雷般的砸墻聲就在我耳朵邊上一直不停地轟鳴,它來自鄰居家正在裝修的房間,已經持續了三個多月,不知還有多久才算完。在電鉆聲短暫的停歇中,我聽見了致愛麗絲,鋼琴聲,但這聲音早已被反復復制和強調,從六樓到二樓,從ABCDE座的每一扇窗口,傳來的都是致愛麗絲,貝多芬的一首鋼琴小品就這樣變成了喧囂的狂轟濫炸,那些可憐的孩子們,在家長和他們鋼琴老師的逼迫或誘惑下,像老單身漢貝多芬渴望愛情一樣渴望成為鋼琴天才,他們彈出的致愛麗絲已經到了勾魂攝魄的程度。我請求他們能給我片刻的寧靜,他們以為我是個瘋子。
那個可憐的哲學家康德也遭遇了我同樣的困境。他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沉浸得太深了,常常會忘了時間,忘了自己,但他常常被鄰居家一只整日啼叫不止的公雞打斷思路。同我們現在相比他其實很幸運,那時還沒有裝修房子這種強大無比的噪音,如果他聽見了,非瘋不可。他是德國古典美學的奠定者,但他對一只公雞的啼叫卻感覺不到有任何古典美學的意味,就像我在孩子們苦練出來的致愛麗絲中感受不到絲毫美麗、單純而活潑的少女性格的音樂形象。沒有任何美感,只有徹頭徹尾的噪音。我寧可聽十只公雞一起啼叫,也不愿意聽一個孩子在我的頭頂上彈致愛麗絲。誰能讓一個孩子停止彈奏?我已經反復交涉,最終的結果是用棉球堵住自己的耳朵。誰又能讓一只公雞停止啼叫?那個深藏不露的老單身漢,是的,又是一個終身未娶的老單身漢,他終于忍無可忍地走出了他思想的圣殿,一個精神巨人,一旦走進現實世界,立馬就變成了一個不足五英尺的矮個子。他開始和他的鄰居交涉,他很理性,也很冷靜,像他的哲學一樣,但還是讓人覺得十分滑稽可笑。康德向他的鄰居請求,他愿以高價買下那只公雞。這是一件多么簡單的事,但那位鄰居卻執意不肯割愛。他們用奇怪的目光看著這位理性得近乎刻板的矮個子,實在難以理喻,一只公雞的啼叫,何以會打擾他的生活呢?
在反復多次交涉之后,康德無可奈可,只好搬家。這也是我此刻的想法。康德需要搬到一個沒有公雞啼叫的地方去,我想要搬到一個沒有電鉆聲和致愛麗絲的地方去。康德搬走了,假如時光倒流兩百年,你也許會看見一個不足五英尺的矮個子,東普魯士柯尼斯堡一條栽種著菩提樹的小道上悠閑散步,時間是每天午后三點半,就像精確的鐘表一樣守時,風雨無阻。他散步時閉口不言,只用鼻子呼吸。后來有人說,他的《純粹理性批判》的前半部分,文字間充滿了煩躁不安的噪音,大概就是那只公雞的啼叫聲吧,而后半部則充滿了靜謐幽深的思考,如同把你帶入了一條寧靜的林蔭小道。在康德的墓碑上,刻著他這部書的最后一章中最經典的幾句話:“有兩種東西,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們在我心靈中喚起的驚奇和敬畏就會日新月異,不斷增長,這就是我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我想把這幾句話轉告每個彈奏致愛麗絲的小朋友,練習鋼琴不是從簡譜和五線譜練起,而應該從這幾句話開始。
另一位哲學家叔本華的脾氣就沒有康德這樣好了。他聽到的不是一只公雞的啼叫,而是幾個女房客在公用客廳里像母雞一樣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叔本華的火爆脾氣是有名的,不過他沒有立刻發火,先是耐著性子勸她們退出去,或者小聲點,在連勸了幾次之后,還是有一個叫瑪露克杜的女裁縫坐在哪里一動不動。叔本華一氣之下,便去拖她出去,在拖拉與掙扎之中,那老婦人摔在地上,也有更嚴重的說法,叔本華把一個女裁縫推下樓梯,但結局都一樣,這個老婦人一只手骨折,落下了終身殘疾。一件發生在哲學家身上的事件,最終只能請世俗的法庭來裁決,法官可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哲學家,需不需要什么寧靜,最終判決叔本華終身供養這個老婦人。好在,叔本華從他自殺的父親那里繼承了一大筆遺產,一生過著優裕的生活,也有錢來整整供養這個老婦人二十年。瑪露克杜死時,叔本華終于長嘆了一口氣,在日記中寫道:“老婦死,重負釋。”
由這件事牽涉到叔本華對女性的態度,他對女性的太多在他生前死后都頗受人詬病。在叔本華的論女性的文字中,他認為女性“既愚蠢又淺顯——一言以蔽之,她們的思想是介于成人和小孩之間”。叔本華和他母親的隔閡也非常深,他母親是當時頗有名氣的作家,與歌德等大文豪都有交往,但叔本華和母親最后鬧得母子恩斷情絕,關系徹底破裂。這是題外話,算是對一個偶然事件的某種潛意識的解釋。
從一個沉思者的角度看,寧靜是一種境界。它與寂靜不同,寂靜太冷,太空,隱含著肅殺之氣。而寧靜是一種溫和恬靜的氛圍,似有如水的溫柔漫過心靈。這種感覺最適合思想者,透明得可以看見靈魂深處的東西了。每個人都渴望寧靜,但一個人又很難進入真正的寧靜之境。好不容易漸入佳境了,卻又被某種外在的聲音打斷,這就太令人惱火了。叔本華專門寫過一篇論噪音的文章,從中發現他對各種噪音對非常煩躁惱怒,連躍馬揚鞭的聲音也非常討厭。康德則在一篇《論活力》的文章中說,“那些以敲打、錘擊、翻滾某物的形式出現的生命力的剩余,使我一生中的每時每刻都在為此而痛苦不堪。”很多大師級的人物都深受噪音之苦,納博科夫說他要住絕對安靜、沒有流行音樂的房子。旅居美國的女作家張愛玲也想有一個寧靜的晚境,為此她謝絕了一切記者的采訪。她愈是把自己幽閉起來就愈顯得神秘,一位無孔不入的女記者搬來作了她的鄰居,張愛玲總有出門的時候吧,只要張愛玲的門吱呀一響,女記者就像貓一樣溜了出來,跟蹤她。連張愛玲放在門口的垃圾袋也不放過,由袋里的果皮,女記者可以分析張愛玲喜歡吃什么樣的水果,由一些女人用具,可以分析張愛玲用什么牌子的口紅、脂粉,進一步推論出她的精神狀況和生活狀況。張愛玲不但得不到寧靜了,連隱私也沒有了。她也只好像康德一樣,搬家。不過,還是偉大的海明威先生最干脆,他在埋頭寫作時,聽見孩子們在花園里吵鬧,喊了幾次還是吵鬧,他摘下墻上的雙管獵槍,砰地一聲,打破了所有的寧靜,但接下來就會有長時間的寧靜了。海明威最后就是用這桿獵槍結束了自己,他也就終于獲得了永遠的寧靜。
在叔本華離開這個世界的最后一個早晨,他像往常一樣起床,洗完冷水浴,然后獨自坐著鋪著雪被桌布的小桌上享用他的早餐。他是否知道那是他最后的早餐?一小時之后,當傭人再次進來時,看見他已經靠在沙發的一角,永遠的睡著了。噓,別驚動他。他走得真安靜。
靈魂的真實性一直處在懷疑和追問的狀態。如果說它真的存在,也始終處于一種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莫名狀態。你看不見靈魂在哪里,但即便一個人在十分清醒的時候,也時常會做出一些非常怪異的舉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不是有意識的舉動,這是靈魂的動作。有人因此推斷,這也就是靈魂的真實性,用榮格的說法,是靈魂的現實性。它不但真實,而且是存在于現實中的。
榮格是弗洛伊德之后的另一個心理分析大師,他深信許多人具有超心理能力,其中就包括他的外祖父,——神學家薩姆艾爾·普拉伊斯貝爾克。薩姆艾爾不但親眼看見過幽靈,而且能同靈界溝通。他死去的前妻,每周都要造訪他,在他伏案寫作時,前妻的亡靈像活著時一樣,會從他身后探到他的肩頭來讀他正在寫的東西。
榮格當然不是要讓我們相信這個世上真的有什么鬼魂或幽靈,而是在強調現實中的人暗藏著尚未開發出來的一種潛能,他認為這是超越個人靈魂存在的關鍵。這很重要,很關鍵,榮格不是探討有沒有鬼魂或幽靈的問題,他的立足點還是人,人后面的那個人,——作為靈魂而存在的人。按他的意思推測,作為軀體而存在的人和作為靈魂而存在的人合二為一時,這個人就是活著的人。當一個人的靈魂永遠離開了他的軀殼,這個人的生命已經死去,但他的靈魂沒還活著。它可能存在于和我們這個時空并存的時空中,那是我們看不見也暫時無法進入的一個時空,也就是所有異度時空,它甚至就在我們身邊。但靈魂可以在各種不同的時空中穿越,偶爾也會回到他原來的時空來造訪那些依然活著的人,活在他生活過的地方徘徊。這絕對不是所謂唯心論或唯靈論,更不能武斷地說是迷信。如今最尖端的科學,正在以科學的方式探索霍金提出的宇宙膜假說,要描述這個假說有難度,他大意是說,宇宙是由十或十一維的時空構成,而人類其還沒有能力測量出來,人類發現的世界還只是三維時空,不過正在接近四維時空,而那些靈魂可能就存在于四維時空或更高的時空中。霍金是科學家,而非神學家或玄學家,盡管他提出的是一個假說,但他已為人類預設了有一個探索的目標。
榮格比霍金早生六十多年,霍金提出這個假說時,榮格早已去世。盡管對靈魂的猜想和霍金對宇宙時空的猜想有些不謀而合,榮格不可能受到霍金的影響,但這位瑞士人深受中國道家文化的影響,他的這種說法也有點類似于中國開天眼的說法。中國的道者深信人有第三只眼睛,但這只眼卻被兩只世俗的眼睛遮蔽了。入世愈深遮蔽愈深。只有不染風塵保持著純凈靈魂的超塵出世者才能通過第三只眼里打量世界。道者崇尚樸野簡單自然的如動物一般的生活,并且深信所以動物都長著第三只眼,能夠看見肉眼凡胎無法看見的東西,看見在不同時空中自由穿越的靈魂。即使是凡人,到了快死的時候,也會打開第三只眼,看見自己一輩子沒有看見過的東西,預感到死之將至。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人才最清醒。
由于靈魂還活著,于是出現了一種有趣的現象,一個人死了,在死了之后他還糊里糊涂以為自己還活著。阿根廷人博爾赫斯就深受這種通靈學說的影響,他寫了許多關于幽靈的故事。在《雙夢記及其他》一文中,他描述了神學家梅蘭克頓死后,另外一個世界為他安排了一所同他在世時一模一樣的房子,梅蘭克頓在那住所里醒來時,仿佛并不是一具尸體,而和生前一樣繼續寫作。他不相信自己死了。但幾個星期后,家具開始褪色,腐朽,用手一抹就變成了灰燼。而他今天寫下的字跡,很快就會變得依稀模糊,直至全部消褪,變成絕對的空白。博爾赫斯試圖以文學的方式揭示不死的靈魂也和人類一樣面臨時空的局限,誰都無法永久地占有時空。他寫的是小說,但主人公梅蘭克頓卻是一個真實的人,而且是德國十六世紀的著名學者和宗教改革家。這篇作品以另一種方式為我們解讀了榮格的思想,通靈的本質仍是一種內在生命體驗,同這種內在相比,人周圍的外在事物都褪色了。
現代哲學之父笛卡爾也是一個靈魂的探索者。他不但是哲學家,也是科學家,解析幾何的創始人。和很多哲學大師一樣,他也是一個生于富裕的貴族之家但身體柔弱從小多病的沉思者,而且生性膽小。早年當過兵,但總是逃避各種戰斗,如果讓他上戰場,肯定是一個貪生怕死的逃兵。他當兵是為了享受當時軍隊里的特權,也是為了讓自己不受欺侮。很多文人都是這樣,越是手無寸鐵越是崇尚武力。被全副武裝起來的笛卡爾是一副說不出有多么滑稽的形象,他腦袋碩大,但身材短小,上嘴唇上還長了一個奇怪的瘊子,但腰間永遠佩掛著一把矚目的寶劍。
笛卡爾一生最杰出的貢獻是創立了身心二元哲學。這就是說,他的一半是唯物的,另一半則是所謂唯心的。他說過的一句最偉大的名言可以概括他的全部世界觀和人生觀:“我是個活的靈魂,追求著真理。”如果只有靈魂就好了,但他還有身體。這是他的悖論,也是人類的悖論,哪怕是那么丑陋的一個身體。如果身體消亡了,他還能追求真理嗎?譬如說以筆作為利器的魯迅先生,也存在著這樣一個悖論,他是把死看得最清醒的一個智者,但他每次遭到強權的通緝,第一還是先避避槍口再說。這不是怕死,他每次出外躲避時,身上都不帶家里的鑰匙,作好了死的準備,但最好還是不死。魯迅無疑是思想的巨人,卻又是現實中不堪一擊的脆弱的生命,隨便從哪里打來的一聲冷槍,一顆子彈,就可以將他全部的思想擊斃。這不是生命的悲哀,而是靈魂的悲哀。
這種詰問和悲哀就只能用笛卡爾的身心二元論來回答了。笛卡爾信心十足地說,哪怕沒有了身體,靈魂也是不滅的。這又繞到一個數千年的怪圈里來了,靈滅論和靈魂不滅論這兩大對峙的哲學觀,一直到現在也還沒有誰能得出一個正解。在這方面魯迅先生倒是冷峻而清醒,“一瞑之后,言行兩亡”,還奢談什么不死的靈魂呢?但也不能說笛卡爾的身心二元哲學就沒有意義,一個人如果堅信自己的靈魂不死,對生與死的認識就會比常人達觀得多,平靜得多。這也可以確立一個人更遼闊更博大的人生觀吧。按笛卡爾的真實想法,憑借武力可以征服世界并建立世俗王國,而心靈則創造了上帝和天國。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天國,為了捍衛自己心靈的天國又不得不以世俗的方式去進行天國之外的戰爭。無論東方還是西方,很多的戰爭都是以信仰的名義而發動的,而且都自詡為神圣的圣戰。而一旦世俗王國與精神王國合二為一,這個世界也就陷入了萬劫不復的境地。還是那句話,如果只有靈魂就好了……
笛卡爾最終被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派了一艘由一位海軍元帥指揮的軍艦和一個特別使團接到了巖石與冰雪密布的世俗王國,這是他一生的輝煌之旅,也是亡命之旅。在一個世俗王國歡迎他的隆重盛典中,他因氣候不適很快就病倒了,身心的結合,也是要看氣候的。他的身心二元哲學,還沒來得及對女王陛下講述,這是永遠的遺憾。
他倒下時輕聲說,哦,靈魂該起床了。